雨声突然变大，哗啦啦地打在窗户上。楼下电视里的戏曲唱到了高，锣鼓喧天，然后又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缠绵的胡琴声。
周晨维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目光牢牢地锁在林微雨的脸上。他没有在意那骤然变大的雨声，也没有分心去听楼下那熟悉的唱腔。他的视线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移到她因为紧张或别的什么而抿紧的嘴唇，最后落回她那双努力维持着镇定、却因为刚才那句话而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波动的眼睛。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久到林微雨几乎要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久到她几乎要按捺不住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他惯常那种带着点疏离或玩味的、转瞬即逝的笑，也不是刚才被她戳破“系统”漏洞时那种无奈的、带着点自嘲的笑。那是一个很温柔、很真实的笑，从眼底缓缓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抵达唇角，牵引出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弧度。这笑容驱散了他眉眼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倦怠和疏离，让他整个人在台灯温暖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生动，甚至有些……耀眼。
“班长，”他说，“这是你今天说的第二句真话。”
林微雨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但耳朵尖红了，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好了，错题都改完了。”她把草稿纸推回去，“现在做五道巩固练习，我出题。”
“还做啊……”周晨哀嚎，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熟能生巧。”林微雨已经在新的一页纸上写题目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晨认命地拿起笔。但这次，他没有再抗拒。他一道题一道题地做，画图，计算，验证。遇到卡住的地方，林微雨会提示，但不直接给答案，而是引导他自己想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变成滴滴答答。
“最后一道。”周晨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微雨检查。五道题，全对。
“很好。”她说，这次眼睛弯成了明显的月牙。
“那……有奖励吗？”周晨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问。
林微雨想了想，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什么，放在桌上。
是那颗柠檬薄荷糖。和之前一样，透明的糖纸，淡绿色的糖体。
“又是糖？”周晨挑眉。
“今天不是。”林微雨说，把糖推过去，“是奖励。”
周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柠檬味在口腔里化开，然后是薄荷的微辣，最后是淡淡的甜。
“好吃吗？”林微雨问。
“嗯。”周晨点头，然后从桌下摸出什么，也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纸包，用浅蓝色的纸包着，系着白色的细绳。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林微雨解开细绳，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点心，但不是爷爷做的那种。是小巧的，花朵形状的，粉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每一块都精致得像工艺品。
“我做的。”周晨说，语气有点不自然，“跟爷爷学了几天，还不太像样。你……尝尝？”
林微雨拿起一块粉色的，放进嘴里。是玫瑰馅的，甜而不腻，酥皮松脆，入口即化。
“很好吃。”她认真地说。
“真的？”
“嗯。”林微雨又拿起一块白色的，是椰蓉馅，“比店里卖的还好吃。”
周晨笑了，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那以后，”他说，声音很轻，“以后每次补习结束，我都做给你吃。作为……交换。”
“交换什么？”
“交换你的薄荷糖，还有……”周晨顿了顿，看着她，“还有你的时间。”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和台灯温暖的光混合在一起，在桌面上投出奇异的光影。
林微雨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又看看周晨。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的？”
“嗯。”林微雨点头，然后补充道，“但前提是，下次月考，数学要上七十分。”
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短促的，真实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声。
“班长，”他说，眼睛弯成月牙，“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这是原则。”林微雨也笑了，很浅，但很真实。
楼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然后是缓慢的上楼脚步声。
“学得怎么样了？”周爷爷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杏仁豆腐，“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谢谢爷爷。”林微雨站起来接过。
“小晨有没有认真学？”周爷爷问，目光在孙子脸上扫过。
“有，很认真。”林微雨说，语气肯定，“他学得很快，方法对了，进步就明显。”
周爷爷看着她，又看看周晨，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同学，辛苦你了。以后常来，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
“谢谢爷爷。”
杏仁豆腐很嫩，甜度恰到好处，在舌尖化开，满口生香。三个人围着小小的折叠桌，在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吃着点心。
窗外，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不早了，我该走了。”林微雨吃完杏仁豆腐，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了。
“我送你。”周晨立刻站起来。
“不用，外面雨停了，我自己可以。”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周爷爷说，“小晨，送林同学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再回来。”
“好。”
林微雨没再拒绝。她收拾好东西，和爷爷道别，跟着周晨下楼。
老街的夜晚很安静，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和月亮的光。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着不知哪家飘来的桂花香。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班长。”周晨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不仅谢谢你来补习，也谢谢你……说那些话。”
“哪些话？”
“说我是特别的。”周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但眼睛很亮，“那句话，我会记住的。”
林微雨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但夜色掩盖了这一切。
“我只是说实话。”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周晨笑了，“所以才是真话。”
公交车来了，车灯划破夜色，停在站台前。
“车来了。”林微雨说。
“嗯。”周晨看着她，“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
她转身上车，刷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她透过车窗往后看。
周晨还站在站台上，双手在校服口袋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一直看着公交车，直到车子转弯，再也看不见。
林微雨转回头，坐直身体。她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浅蓝色的纸包，打开，里面还剩最后一块点心。
是淡黄色的，茉莉花馅的。
她小心地拿起，放进嘴里。清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得恰到好处。
窗外，城市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刚才在点心铺二楼，周晨做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感情没有系统”时的表情，想起他递给她点心时，指尖轻微的颤抖。
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你是特别的”。
那是真话。
而她终于开始接受，有些真话，是不需要系统，不需要计划，甚至不需要理由的。
就像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但在雨里走过的路，闻过的桂花香，吃过的点心，和那个人并肩走着的夜晚，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清晰，真实，像此刻舌尖的甜。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周晨的信息：
“点心吃完了吗？”
她打字回复：
“吃完了。很好吃。”
几秒后，又一条：
“那下次还想吃吗？”
林微雨看着这行字，看着那个小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问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公交车转过一个弯，车厢内的灯光随着路边的光影明灭不定，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然后，她慢慢地，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又像是顺从了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用指尖，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真按下，组成了一个最简单的字：
“想。”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在后面加上那个惯常的、代表结束和确定的句号。仿佛这个“想”字本身，就是一个开放的、未完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开端，无需任何标点来画上句点。
她将手机握在掌心，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在流淌，而公交车，正载着她，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驶向这个夜晚的终点，或许，也是某个起点的前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