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比赛的初选结果贴在公告栏那天,周晨没去看。
是下午第二节的课间,苏晓晓几乎是撞开后门冲进教室的,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一记凌厉的鞭子,带着一路跑来的喘息,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瞬间划破了教室里昏昏欲睡的空气:“周晨!周晨!你进了!青少年艺术大赛,初选过了!你进决赛了!”
周晨正在画素描,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愣。
“真的假的?”陈明凑过来。
“真的!公告栏贴着呢,咱们学校就两个人进决赛,另一个是高三的学姐。”苏晓晓兴奋得脸都红了,“周晨,你太厉害了!”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惊讶和好奇。转学生,数学不及格,打架传闻,现在又进了市级的绘画比赛决赛——周晨在(三)班的存在感,正以某种失控的速度增长。
林微雨坐在第三排,没有回头。她正批改物理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整齐的对勾。但批改的速度慢了,笔尖在某个答案上停留了太久,几乎要戳破纸张。
“决赛作品主题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像在问今天值生的名字。
苏晓晓正沉浸在传递好消息的喜悦里,闻言愣了一下,才努力回忆公告栏上的细则:“呃……好像是……‘重要的人’?对,就是‘重要的人’!决赛要求现场完成一幅人物肖像创作,要附带不超过两百字的创作说明,阐述创作意图。决赛期定在下个月十号,地点在市美术馆新馆,听说会有不少媒体和艺术院校的老师来观摩。”
周晨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手腕上还贴着那块纱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底下的淤青淡成了青黄色。
“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你不高兴?”苏晓晓困惑。
“高兴。”周晨扯动嘴角,给了她一个很短暂的、近乎社交礼仪的微笑,然后迅速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素描本上那个碍眼的墨点上,似乎想用橡皮去挽救,又似乎只是在逃避周围的注视,“谢谢你来告诉我。”
苏晓晓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师进门的脚步声和翻书的声音。
林微雨放下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作业本上。物理题,力的分解,斜面上的物体。但那些公式和箭头在眼前模糊,变成了一团杂乱的线条。
重要的人。
她无可避免地想起周晨那个总是半开着的旧画夹,里面露出的素描纸边角,上面是飞速勾勒出的老街轮廓、点心铺热气腾腾的窗户、爷爷低头和面的侧影、还有蜷在台阶上打盹的狸花猫。当然,还有……那张在美术教室突然停电的黑暗降临前,他最后画下的、属于她的侧脸速写。线条简洁,却意外地抓住了某种神韵。
笔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放学后,周晨又请假了。理由是“准备比赛作品”。
林微雨没多问,只是看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像往常一样,留到了最后。批改完所有收上来的物理练习册,将明天早读要用的英语单词表复印好,把值生忘了擦的黑板擦得净净,又把有些歪斜的课桌椅重新对齐。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将橙红色的光长长地投进空旷的教室,在地面上拉出窗格的影子,她才不紧不慢地背上书包,锁好教室门离开。
但她没有直接回家。
脚步自有主张似的,将她带向了与家相反方向的市图书馆。不是去自习区写作业,她径直走到了电子阅览室,用借阅证刷开了一台电脑。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市青少年艺术大赛官网”。页面跳转,往届回顾、获奖作品展示的栏目很醒目。她点进去,按照年份和组别,一页一页,无比耐心地浏览起来。人物肖像,写实风景,精巧静物,抽象表达……各种风格,各种题材。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目光扫过每一幅入选或获奖作品的缩略图,然后点开,看大图,更重要的,是看图片下方那短短几行的“创作阐述”。那些文字通常很简短,有的青涩直白,有的试图深刻,但字里行间,总能或多或少地窥见作画者投注其中的情感与思考。
鼠标滚轮不断下滑,屏幕上的光影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流转。直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滚轮不再转动。
那是一幅获得去年高中组银奖的作品。同样是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女。构图很简单,少女侧身坐在一扇老式的木格窗前,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但她的头微微仰起,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她脸上、颈间、肩膀投下分明又柔和的光影分割,一部分落在光里,清晰而温暖,一部分隐在暗处,朦胧而忧伤。画者的技巧无疑很扎实,但真正打动人的,是少女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期待,有茫然,还有一种遥远的、浸透在时光里的温柔悲伤,仿佛透过窗子,看到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或某个永远在等待的人。
创作阐述只有一句话,孤零零地躺在作品下方:“妈妈年轻时,总是在这样的下午,坐在窗边等爸爸回家。她说,阳光照在书上,字会跳舞,等待就不那么漫长了。”
林微雨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她专注而紧绷的轮廓。吸引她的,不仅仅是画面的美感或技法——虽然那确实出色——而是透过纸张和线条,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作画者倾注其间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那不是炫技,是倾诉;不是描绘,是缅怀。每一笔细密的排线,每一处微妙的光影对比,都浸透着对画中人的深爱、对逝去时光的追念,以及那种无法言说、只能付诸笔端的温柔痛楚。
她想起周晨的画。想起他在点心铺二楼画的那些老街速写,每一笔都带着温度。想起他画她时,那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手指在鼠标上停留,然后关掉了页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图书馆的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远处能看到美术馆的圆顶,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白色。
下个月十号。
重要的人。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周晨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昨晚,他问她点心好不好吃,她回了一个“想”字。
没有句号。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
“决赛作品,想好画谁了吗?”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离开图书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剪影。
周晨的点心铺,二楼。
画架支在窗边,素描纸钉在板上。周晨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炭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重要的人。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像被困住的鸟。
爷爷在楼下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地板缝隙传上来。空气里有面粉和糖的甜香,还有炭笔灰特有的、微苦的味道。
他放下炭笔,走到墙角的木箱前。箱子很旧,深棕色的油漆已经斑驳,铜锁生了锈。他用钥匙打开,箱子里是一些旧物:相册,奖状,几本翻烂的漫画书,还有一叠用皮筋捆着的信。
最上面是一个相框。
他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梳成马尾,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影斑驳,像一幅画。
妈妈。
这是他十岁那年,妈妈去世前最后一张照片。那时他刚上小学,还不太懂“癌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越来越瘦,越来越爱笑,但笑容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悲伤。
他记得妈妈喜欢画画。不是科班出身,就是喜欢。她会用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画花,画鸟,画窗外的树。画得不好,但很认真。她说:“小晨,以后妈妈教你画画。”
但她没能等到那时候。
周晨把相框放回箱子,手指触到底下的一叠画纸。他抽出来,解开皮筋。
是妈妈画的。铅笔素描,线条稚拙,但能看出用心。有他小时候的样子,有院子里的猫,有爸爸年轻时的侧脸,有爷爷在厨房揉面的背影。
还有一张,是妈妈自己。
她对着镜子画的,只有上半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很温柔,很平静,像是在告别。
周晨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抚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细小的裂痕。炭笔的痕迹在时光里变得模糊,但那些线条依然清晰,像刻在记忆里。
楼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小晨,吃饭了!”
“来了!”
他把画纸重新捆好,放回箱子,锁上。然后走回画架前,拿起炭笔。
重要的人。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妈妈的笑容,爷爷揉面的手,老街的夕阳,点心铺门前的桂花树。
还有林微雨。
她站在讲台上主持班会,表情严肃,但发作业前会偷偷吃糖。
她坐在图书馆的灯光下,眉头微蹙,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在美术教室的黑暗中,握着一颗薄荷糖,说“不只这样”。
她在点心铺的二楼,教他画函数图像,眼睛弯成月牙。
她在文化节的夕阳下,挡在他面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在公交站台回头看他,夜色里,眼睛很亮。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