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吹过走廊，还带着残冬的凉意。
林微雨站在高二（三）班的讲台前，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裤袋里的铁糖盒。长方形的轮廓，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那是她用了三年的薄荷糖盒，焦虑时的镇静剂，也是独处时的小小慰藉。
“新学期第一次班会，”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主要有三件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课桌间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林微雨的视线扫过台下——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偷翻小说，还有人已经对着窗外发呆。
一切如常。
除了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
班主任陈老师早上特地交代过，今天会来一位转学生。林微雨在程本上记下这件事时，顺手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学期中转学，多少有些突兀。
“……第二，下个月的校园文化节，各班需要提交方案。”她继续说着，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初步想法是做一个手工互动展区，具体内容大家可以……”
话音未落，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门口，单手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他微微欠身，对讲台上的林微雨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歉意。
“报告。”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全班听见。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后门。
林微雨停顿了一秒——严格来说，是零点八秒，这是她应对突发状况的标准反应时间。她点头示意对方进来，同时流畅地接上刚才的话：“……具体内容大家可以分组讨论。现在，先欢迎新同学。”
男生走到讲台旁，很自然地站到她身侧。林微雨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我是周晨。”他简单地说，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从城西附中转来。喜欢画画，讨厌数学。请多指教。”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这种直白的开场白，在注重“规范”的一中并不常见。
林微雨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计算：数学是主科，讨厌数学意味着需要额外关注他的成绩曲线；喜欢画画可能在文化节派上用场，但也要注意是否影响正常学习时间。
“周晨同学暂时坐在……”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自己身后的空位——那是上学期一个转走同学的位置，“第四组最后一排。下课后可以来我这里领课程表和班级手册。”
“谢谢班长。”周晨朝她点点头，走向座位。
林微雨重新看向台下，继续主持班会。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节奏分毫不乱，仿佛刚才的小曲只是一段无痕过渡。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周晨经过身边时，她的右手又碰了碰裤袋里的糖盒。
午休铃响，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
林微雨整理好班会记录，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浅绿色的文件夹——那是她为每位同学准备的“个性化档案”，记录着学习进度、特长、需要注意的事项。现在，需要新增一页了。
她转身走向后排。
周晨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和周围同学闲聊。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滑动。阳光从侧面窗户落在他手上，勾勒出修长的手指轮廓。
“周晨同学。”林微雨在他桌前站定。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还没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
“这是课程表，红色标注的是主科，蓝色是副科，绿色是活动课。”她递过一张打印整齐的表格，“这是班级手册，里面有校规、班级公约、各科老师办公室位置。建议今天内看完。”
周晨接过，翻了翻手册，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班长做的？”
“嗯。”
“很详细。”他合上手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呢？”
林微雨愣了一下：“什么？”
“班长的喜好和禁忌，手册里没写。”周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但不过分，“方便提前了解，避免踩雷。”
这问题超出常规流程。林微雨停顿了一秒，选择标准答案：“我的职责是协助大家适应班级，个人信息不重要。如果有任何学习或生活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包括讨厌数学这件事？”周晨挑眉。
“包括。”林微雨点头，“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几本基础练习册。但前提是，你得先跟上现在的进度。”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窗外的光落在她细框眼镜的边沿，反射出一点微亮。
周晨看着她，忽然从书包侧袋摸出什么，放在桌上。
一颗糖。
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淡绿色的糖体，上面印着小小的柠檬图案。
“手作的柠檬薄荷糖。”他说，“我爷爷的配方。刚才迟到的赔礼。”
林微雨下意识地想拒绝——班部不应该随意接受同学的东西，尤其是新同学，尤其是第一天。
但周晨已经把那颗糖推到她面前：“放心，没下毒。就是觉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无意识握紧的右手，“班长好像需要点甜的东西。”
林微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
“微雨！”教室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苏晓晓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吃饭去啦！再不去糖醋排骨没了——咦，新同学？”
周晨朝门口挥了挥手。
林微雨迅速收起那颗糖，动作快得几乎像某种条件反射。糖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清凉的触感透过包装渗出来。
“马上来。”她对苏晓晓说，然后转向周晨，“手册第三页有我的联系方式。有问题发信息。”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然平稳规律。
只是右手一直握着那颗糖，没有松开。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林微雨坐在第三排正中，笔记工整，板书一字不落地抄录。偶尔抬头看向黑板时，余光能瞥见后排的周晨。
他没睡觉，也没开小差。
他在画画。
素描本摊在桌面上，铅笔在纸面游走。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图像，周晨的目光偶尔投向黑板，然后低头画几笔——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画别的什么。
林微雨收回视线，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旁边标注：需关注课堂专注度。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苏晓晓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她眼睛发亮，“新同学什么来路？”
“转学生。”林微雨合上笔记本，“基本信息手册上都有。”
“哎呀，谁问那个！”苏晓晓压低声音，“我是说，长得挺清爽的嘛，而且感觉有点……特别？”
林微雨看了闺蜜一眼：“你今天作业写完了？”
“不要转移话题！”苏晓晓笑嘻嘻地说，“他是不是给你糖了？我看见了哦。”
“……那是迟到的赔礼。”
“哦——”苏晓晓拖长声音，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他怎么不赔给我？我也在啊。”
林微雨没接话，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苏晓晓知道她的性子，也不追问，转而聊起文化节的点子。
课间十分钟过得很快。预备铃响时，林微雨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拥挤。她习惯性地靠右行走，避开追逐打闹的低年级学生。经过开水间时，她停了下来。
周晨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
他一手拿着素描本，另一手举在眼前，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方框，正透过那个“取景框”看着窗外。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在看什么？
林微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是场，几个男生在打球，更远处是教学楼的老槐树，枝桠还没冒出新芽，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很普通的校园一景。
但周晨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东西。过了几秒，他放下手，低头在素描本上快速画了几笔。
然后他侧过脸，看到了她。
“班长。”他笑了笑，合上素描本。
“快上课了。”林微雨说。
“知道。”周晨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水，“班长总是这么准时吗？”
“遵守时间是基本规则。”
“有道理。”周晨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班长有没有过……不想遵守规则的时候？”
这个问题很轻，像随口一问。但林微雨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
她握了握口袋里的糖盒。
“没有。”她说，然后补充，“至少现在没有。”
周晨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更真实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的那种。
“那我可能得努力了。”他说。
“努力什么？”
“努力让班长觉得……”他顿了顿，朝教室方向歪了歪头，“偶尔打破一两条规则，也挺有意思的。”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吞没了林微雨可能的回应。
周晨已经朝教室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书包还是松松地挂在肩上，和周围奔跑赶回座位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林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口袋里的糖盒硌着手心。她突然想起那颗柠檬薄荷糖，还躺在书包的夹层里，没有拆开。
偶尔打破一两条规则，也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在脑海里回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她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杂念，快步走向教室。
走廊尽头，二月午后的阳光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