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禁庭囚雪》 · 宿合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5

太守府后厨的偏院里,姜绎蹲在井边,手里搓洗着一筐沾着泥的萝卜。

他的脸上涂了层特制的药膏,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暗黄粗糙,眉毛加粗,眼角贴了道不起眼的假疤,连背都刻意佝偻了几分。

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杂役,在偌大的太守府里,比墙角青苔更不起眼。

管事那领他进来时,他塞了不少银子,管事随意看了他一眼,便挥手把他分到后厨打杂。

他将太守府外围摸清大半,妹妹被关在西院最里头的厢房,那院子位置偏僻,平少有人去,门口夜守着两个护院,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

硬闯是下下策,只会让倾儿的处境更危险。

他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靠近那院子的机会。

这晌午,厨房正忙得烟气蒸腾。

大厨老赵是杜夫人从京城带来的家厨,三十来岁,正站在主灶前颠勺。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角余光瞥见蹲在墙角削姜的姜绎,扬声招呼:“阿牛,过来搭把手!”

姜绎放下手里的活计,垂着眼走过去。老赵指了指灶台边一只红漆食盒:“郡主那边传了话,今胃口淡,要些清爽的,你跟我走一趟。长长眼,往后这些精细活,也得学着点。”

姜绎木讷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提食盒,佝着背,跟在老赵身后,踏出了偏院的门。

老赵在前头絮絮叨叨:“郡主金枝玉叶,伺候仔细些,莫要冲撞了。”

姜绎含糊应着,心思却飘远了。

太守府内院是另一番天地,廊下悬着鸟笼,画眉啾啾鸣叫,清脆悦耳。

远处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叮咚如流水,不知是哪房女眷在消遣。

“赵师傅来了?”

老赵忙堆起笑,从姜绎手里接过食盒,自己提着,又示意姜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正屋帘栊低垂,里头传来少女清脆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猫叫。

老赵在阶下站定,躬身道:“郡主,今的午膳送来了。”

帘子打起,一个穿杏色衫子的丫鬟探出身:“进来罢。”

老赵提着食盒进去,姜绎垂手跟在后面,立在门边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

屋里熏着淡淡的苏合香,暖意融融。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

姬蕤今未梳繁复发髻,只将长发松松绾成堕马髻,斜一支珠钗,额前垂着细碎刘海。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背。

那猫碧蓝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老赵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取出菜碟,一边介绍:“这是清炖鸽,用老母鸡吊的高汤,撇净了油,只加了两片火腿提鲜;冰糖炖雪梨润肺,最适合这时节……”

姬蕤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落在榻边一卷摊开的诗集上。

倒是她怀里的猫似乎被菜香吸引,动了动鼻子,忽然“喵”了一声,从她膝头跳下,轻盈落地,几步蹿到门边。

姜绎正垂首立着,忽觉脚边一暖。

他低头,对上一双碧蓝的猫眼。

雪团凑到他脚边,绕着他沾着泥灰的布鞋转了两圈,鼻尖翕动,然后竟仰起头,蹭了蹭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姜绎浑身一僵。

榻上的姬蕤也被吸引了注意。

她抬眼看向门边,目光落在那个低眉顺眼的杂役脸上。

不知为何,姬蕤心被了一下。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雪团蹭裤脚的窸窣声,和老赵略显紧张的呼吸。

许久,姬蕤才收回目光,懒懒道:“放着罢,我一会儿用。”

老赵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接了赏钱,躬身退出。

姜绎如梦初醒,沉默地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才那一瞥,他也看清了郡主的容貌。

那双丹凤眼生得极美,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未施粉黛,依旧明艳动人。

铜镜里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冲击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世上真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吗?

不对,这位明月郡主,按礼法论,算是他嫡妹。她是已故长公主与宣平侯的嫡女,养在太后膝下,金贵无比。而自己,是宣平侯庶子,生母卑微,自幼被放逐青州。

可即便如此,同父异母的兄妹,能像到这种地步?

不止像他。

那张脸更像白氏。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像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出来,缠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甩头,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倾儿,容不得分心。

回到后厨偏院,管事正叉腰吆喝,姜绎被分去擦洗灶台,他埋头活,粗布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小臂紧绷的线条。

心里那弦却越绷越紧。

时间不多了,每拖一刻,倾儿就多一分危险。杜臻那种被宠坏了的纨绔,行事全凭喜好,本不懂什么叫分寸。

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靠近西院那间屋子。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灰扑扑地走过来:“真倒霉,刚刚去送午膳时,少爷突然犯了急病,快吓死我了,饭都来得及没送进去,就被轰走了……”

一堆人围上去,“少爷年轻力壮,好端端的,怎么会得急病呢?”

“我就看见福安哥慌慌张张跑出来,喊着去请大夫,又叫了好几个护院把院子围了,不许人进出……里头乱成一团,我吓坏了,赶紧跑回来。”

杂役们面面相觑:“听说少爷这几心情不好,茶饭不思的,许是郁结于心?”

“郁结能吐出血来?我看悬……”

姜绎握着抹布的手,缓缓收紧。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