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臻这几过得浑浑噩噩。
他像只困兽,在太守府华丽的金丝笼里来回打转。
每除了守着昏睡的姜倾,便是想方设法打听血玉参的下落。
母亲的私库他不敢硬闯,旁敲侧击问了几个老嬷嬷,个个讳莫如深,只说那是夫人的命子,连老爷都轻易动不得。
他被心里那把火烧得夜不宁,眼见着姜倾虽退了热,却一比一消瘦。
杜臻看着心疼,又急又慌,却毫无办法。
这午后,他捧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小心翼翼道:“倾儿,你尝尝,厨房刚做的。”
姜倾靠在床头,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我吃不下,杜公子可以把窗户上钉着的木板拆了吗……我这样的身子,跑不远的。”
这是她这些子来,第一次主动说这么长的话。
杜臻压抑不住内心的雀跃,激动地说:“好,倾儿别怕,我现在就命人拆了。”
“少爷。”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药好了。”秦安走进来,看向杜臻,“少爷脸色不好,可是没休息好?”
杜臻抹了把脸:“我没事,你来得正好,快把窗户拆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 姜家人不识好歹, 他原本是想给姜倾一点教训,让她依赖他, 可是一看到姜倾那张脸,他便忍不住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他其实……只是想让她留在他身边而已。
秦安看了眼床上的姜倾:“姑娘心思郁结,少爷若真想她好起来,还需解了她的心结。”
自从那秦安找来大夫,稳住姜倾的病情后,杜臻对秦安愈发信任,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周安,我对她还不够好吗?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周安,倾儿她是不是嫌弃我胖,嫌弃我不好看,嫌弃我脾气不好……”
杜臻看着他未遮住的半张脸,心中愈加不平衡:“可是容貌是父母给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几都没怎么吃饭,还是瘦不下来。周安,我真的没办法,如果我能长得和你一样好看就行了。”
在姜倾面前,他总是很自卑,姜倾和她哥哥都很好看,他怕姜倾看不上他……周安也好看,所以他自欺欺人,命令周安一直带着面具。
等他发泄完了,秦安才缓缓道:“不怪少爷,少爷还小,再说了,少爷给的,未必是姑娘想要的。”
杜臻何尝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给了就会失去姜倾,他不想姜倾离开自己。
杜臻声音越来越小:“等她身子骨养好了,我再带她出去……”
“等公子找到血玉参,救了姑娘的命,姑娘一定会感激公子。”
杜臻听到这话,重燃斗志,对呀,这样一来,他救了姜倾一命,按照话本上,英雄救美,美人可是要以身相许的!
到时候,他的倾儿,非他不嫁……
杜臻越想越兴奋,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经看见姜倾穿着大红嫁衣,羞怯地朝他笑的模样。
忽然鼻尖一热,他又流鼻血了。
秦安嘴角抽了抽,默默递过来一方素帕:“少爷保重身体。”
良久,他扶了扶面具:“只是这血玉参万金难求。”
杜臻收拾好自己,又沮丧起来:“我母亲藏起来一株,我找不到,死活都找不到。母亲说不能给外人,可是倾儿怎么能是外人呢?她是我要娶的人。”
秦安叹了口气,惋惜道:“少爷对姑娘一片真心,可惜夫人不理解。”
这话说到了杜臻心坎里,他像找到知音,拉住秦安的袖子,急切道:“周安,你说我该怎么办?再拖下去,倾儿的病……李大夫说若不能治,以后每逢换季都会复发,一次比一次重,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秦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少爷别太伤心,当心身子。少爷可是夫人的心头肉,若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便是要天上的星星,夫人恐怕也得想法子摘下来。”
杜臻怔住,呆呆看着秦安:“你什么意思?”
秦安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少爷,药快凉了。”
杜臻浑浑噩噩地喂姜倾喝完药,才魂不守舍地走出屋子。
姜倾看着秦安:“秦二哥,这样真的可以吗?”
面具下的浅棕色眼睛闪着光,秦安擦了擦她嘴边的药渍:“倾儿做得很好,若是反抗不了,那就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姜倾懵懂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枚白玉平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心中越来越依赖秦安。
她看着他,轻声问:“秦二哥,我会回到阿兄身边的,对吧?”
秦安笑了笑:“对,所以倾儿要快些好起来。”
杜臻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很多年前,杜臻七岁那年,染了场重病,高烧不退,父亲请遍了天下名医,后来是一位游方道士开了剂猛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病愈后,母亲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从那以后,他要什么,母亲没有不给的。
若是他再病一次呢?
若是病得极重,重到药石无医,唯有血玉参能救呢?
母亲还会舍不得那支参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杜臻心里疯狂生发芽。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心跳得飞快,手心渗出冷汗。
只要他“病”了,病得要死了,母亲一定会拿出血玉参。等参到了手,他再“好”起来,母亲只会庆幸他死里逃生,不会深究。倾儿有了血玉参,她的病就能治,以后便能长长久久陪着他。
至于怎么“病”……
他想起不久前认识的那个江湖郎中,那人曾吹嘘手中有种奇药,服下后能让人脉象紊乱,状若垂危,十二个时辰后药性自解,对身体无害。
当时他只当是江湖骗子的胡话,一笑置之。
如今想来……
杜臻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毯厚实,吞没了脚步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行,太冒险了。
万一那药有问题呢?万一十二个时辰后醒不过来呢?
可倾儿等不了了。
李大夫昨来看诊,私下里对他说,姑娘这病拖得越久,心肺损伤越重,即便后用血玉参调理,也未必能恢复到从前。
他不能再等了。
杜臻停下脚步,看向铜镜,镜中人眼神慌乱,嘴唇裂,全然不见往太守公子的骄矜。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倾儿,他什么都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