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臻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被周安伸手稳稳扶住。
“少爷当心。”
杜臻抓住他手臂,指尖都在发颤,压着嗓子问:“太子是不是发现了?他方才那眼神……”
周安松开手:“当务之急,是姑娘的病。”
一盆冷水劈头浇下:“倾儿怎么了?”
“今早属下送饭时,姑娘咳得厉害,面色红,怕是感染了风寒。”
杜臻心头一紧,也顾不上方才的惊惶,转身就往房门跑,发现钥匙还攥在周安手里,他急得去抢:“快开门!”
床榻上,姜倾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闭着。
“倾儿?”杜臻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她额头。
触手滚烫。
他心脏猛地一缩。
“倾儿,醒醒。”他轻轻摇她肩膀。
姜倾没应,只难受地蹙了蹙眉。
杜臻慌了神,回头朝门外喊:“快去请大夫!”
周安立在门边:“少爷,府中大夫今给老爷看诊了,不在府内。”
“那就去外头请!去仁济堂,请最好的!”杜臻急得眼眶发红,“还愣着做什么!”
周安垂首:“是。但少爷,姑娘这般模样,若让外头大夫瞧见……”
杜臻一僵。
姜倾是被他偷偷关在这里的,父亲母亲虽默许,却绝不可能放到明面上。
若请外头大夫,人多眼杂,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那怎么办?”他声音发涩,“总不能看着她……”
“属下倒认识一位游方郎中,医术尚可,口风也紧。”周安缓缓道,“只是需少爷允准,属下才能带他入府。”
杜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请!要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治好她!”
杜臻重新在床边坐下,握住姜倾露在被子外的手。
“倾儿,你别怕。”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大夫马上就来了,吃了药就好了。”
姜倾在昏睡中咳了两声,身子蜷得更紧。
杜臻忙倒水,扶起她,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
水从嘴角流出来,湿了衣襟,他手忙脚乱地擦,指尖触到她颈间系着的那红绳,底下坠着枚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他愣了愣,却没多想,只将玉坠塞回她衣襟里,又替她掖好被角。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周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
“少爷,李大夫来了。”
杜臻立刻起身让开:“快!快给她看看!”
李大夫也不多话,放下药箱,在床边坐下,他先翻了翻姜倾眼皮,又探了脉,神色渐渐凝重。
“如何?”杜臻急问。
“邪风入肺,郁热内结。”李大夫收回手:“这女娃娃天生体弱,寒气一激,便成了急症。”
杜臻脸都白了:“那能治吗?”
“治是能治。”李大夫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我先开一副清热宣肺的方子,稳住病情。但若要治……”
他抬眼看杜臻:“姑娘这弱症是胎里带来的,心肺先天不足,寻常汤药只能缓解,无法去。若想治,需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你说!无论多贵,我都找来!”
李大夫缓缓吐出三个字:“血玉参。”
杜臻一怔。
血玉参,据说生于极北雪山之巅,三十年才长一寸,通体赤红如血,质如玉髓,有续命奇效。
他喉咙发,“何处能寻到?”
李大夫摇头,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他,“血玉参可遇不可求,便是皇宫内库,也未必有存货。老夫行医四十载,只见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在一位南疆药商手中,只有小指粗细,便卖了千金。”
他收拾药箱,起身:“先用这副方子稳住病情,三内若退热,便无大碍。”
周安送李大夫出去,屋里又只剩杜臻一人。
他捏着那张药方,薄薄的纸,却重似千斤。
血玉参……
他忽然想起,去年母亲生辰,外祖父似乎送来一份贺礼,其中就有个紫檀木长匣,里头装的……好像就是血玉参。
母亲当时很是惊喜,连说了几声“难得”,随即就收进了私库,再没拿出来过。
杜臻坐到床边,看着姜倾烧得通红的脸,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发。
“倾儿,我一定找来药,治好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福安小心翼翼探进头:“少爷,老爷和夫人请您过去。”
杜臻咬了咬牙,又看了眼床上的人,终究起身:“你在这儿守着,若她醒了,立刻来报。”
“是。”
书房里,杜文康和杜夫人都在。
杜文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面色沉肃,杜夫人手里捻着串佛珠,眉头微蹙。
杜臻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跪下。”
杜臻屈膝跪下。
“今早晨,是怎么回事?”杜文康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太子和郡主,怎会跑到那处院落去?”
“是郡主追着猫跑进去了。”杜臻低着头,声音发虚。
杜文康冷笑一声,“哪来的猫?你那院子里,何时养了猫?”
杜臻一噎。
杜夫人叹了口气,开口道:“臻儿,母亲知道你喜欢那姑娘,平里纵着你,将她安置在府中,可你也要有个分寸!今太子和郡主险些撞破,若真叫人看了去,你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咱们杜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杜臻攥紧拳头:“我会小心的,那院子偏僻,平没人去。”
“太子何等敏锐?你以为他不知道,太子在给你留面子而已!还有那个新来的侍卫,你从哪儿找来的?底细可清楚?”
“周安是前些子投靠府上的,身手极好,我就让他去守院子……”杜臻声音越来越小。
杜文康:“那女子,你玩玩便罢了,过些子,寻个由头送出去,或是安置到外头庄子上去,别在府里惹眼。”
杜臻猛地抬头:“父亲!我……”
“你什么?”杜文康眼神一厉,“难不成你还真想将她收房?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配进我杜家的门?便是纳妾,也需身家清白!”
“她不是来历不明,她有父兄!”杜臻急道。
“那又如何,臻儿,母亲与你说过多少次?这样的人,给你做正妻是绝无可能,便是纳为侧室,也是抬举。可他们不识抬举,你何必执着?”
杜臻眼睛红了:“那是因为她病了,她兄长才舍不得她嫁人。大夫说需要血玉参才能治!母亲,您库房里是不是有一支?求您拿出来,救救她,这样她兄长就不会拒绝这门亲事了!”
杜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书房里霎时一静。
杜臻膝行两步,扯住母亲的裙角,“母亲,您就救救她罢!只要您肯给药,我什么都听您的!我去书院好好读书,我再不胡闹了。”
杜夫人:“臻儿,血玉参何等珍贵,你外祖父当年千辛万苦才得来一支,岂能轻易给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杜臻哭出声,“母亲,求您了,她就快不行了……”
杜文康重重一拍桌子:“混账!为了个女子,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杜臻被喝得一颤,却仍死死攥着母亲的裙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杜夫人闭了闭眼,她抽出裙角,声音冷淡:“此事不必再提。那女子,你愿意养着便养着,但血玉参绝无可能。你这几安分些,莫再惹事,若再让太子和郡主撞见什么,母亲也护不住你。”
说罢,她起身,不再看儿子,扶着丫鬟的手离开了书房。
杜文康也起身,经过杜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臻儿,你是杜家独子,将来要承继家业。有些东西,可以喜欢,但不能太过重视,明白吗?”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杜臻一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想起姜倾昏迷中蹙眉的模样。
母亲不给,他就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