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羲是被恶狠狠的关门声给吵醒的,可当他醒来,世界却像变了个模样。
“我睡了多久?”
看着席上血肉模糊的柳青,他觉自己睡了不止一整个夜。因在前一秒的时间里,柳青还能和他谈笑风生。现在,不过睡了一小觉,怎么他就变得奄奄一息了?
他和秦江一块守在柳青的身边。
他们想要脱下他那一身湿透的衣服,手伸出几次,却又都缩了回来。他们不是碍于彼此的身份,只无从下手,便连有着一定经验的秦江,此刻也只能是紧皱着眉头。
“怎么办啊秦大哥,怎么办?”
虽只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宗羲却已是把柳青当成了偶像。他敬慕他的才华,也折服于他的见多识广,甚还一度觉得他是大夏文坛的希望。
此时见他这模样,他又怎么能不急?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行走江湖多年,秦江处理过刀伤剑伤,但对这种大面积的棍棒伤,他却从未接触过。“之前有人提起过,处理大面积的皮肉伤,关键是要保证不发炎。可我没带金疮药,如果单只用布来包裹,那在伤口结痂后,又该怎么来处理?”
秦江一时拿不定主意,他虽是有一身的豪气,但在面对伤者时,却也总难改掉犹豫不决的缺点。
他再不想看别人在自己的治疗里死亡。
也就在他犹豫时,地面传来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
“别再麻烦了,他们不会让我好过的。”
“你醒了?”宗羲赶紧跪倒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扶,可伸到半截,却又是停了下来。
见他恢复了意识,秦江赶紧脱下自己的衣服,叠成一块后,将其放在柳青的前。
“现在感觉怎么样?”
“嘶!”柳青倒吸口凉气。“他们可还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柳兄,”宗羲端来了水瓮,将水送到柳青嘴边时,他也开口道,“你到底是得罪了谁,他们要这样对你?”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明显,应该是尊不小的菩萨,否则不用这么急。”柳青心底越发没底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扛过几轮这样的毒打,毕竟这已不是曾经那个久经磨炼的身体,他也猜不到周挺还会用些怎样的手段。但他真正没底的人是宋准,他不知他有着怎样的能量。
所以,为让自己更清楚,他开口问道:“秦大哥,你可熟悉江宁的官场?”
“嗯!”秦江点头,未进监狱前,他就有刻意的了解过。“和寻常州府一样,江宁除东南西北各设县衙提刑司以外,城中还有知府衙门、刑狱司衙门,知府下,有江宁通判和长史,知府上,则有三司转运使。但和寻常州府不一样的是,江宁素来都以文雅、繁华著称,朝中大员也都喜居于此。所以江宁的官场,就像河底的暗流一样错综复杂。”
“城北提刑司宋准,秦大哥可听说过?”
“宋提刑?”不待秦江开口,宗羲抢先道,“要说宋准宋大人,那可是这城中难得的好官,大家也总把拿来他和府衙的段弘遇放在一块来比较,”说这句话时,宗羲也还是很小心地四处顾盼了一下。“但你千万别误会,这里比较的是,宋准宋大人他有多好,段弘遇就有多糟。”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柳青的伤口。“不对啊,宋大人是从来都不会用刑法的,你这······”
柳青并未让他将那疑惑留太久。
“不巧的是,我碰上了段弘遇!”
“真的?”宗羲从地上蹦起,秦江也是皱起了眉头。“柳兄,你招谁不好,怎就偏生招了那魔头?”
“真是段弘遇?”秦江也开口。
“嗯!”柳青点头。
“那你要怎么应对?”
柳青未直接回答,反是再问道:“秦大哥可清楚宋准的底细?”
“你要把宝押在宋准的身上?”
柳青点头:“在回提刑衙门的路上,宋准就曾给过我提示,所以我得弄清楚,他到底是有没有和段弘遇叫板的资本。”
“如果没有呢?”
“那我就得再想其他的办法。”柳青强忍疼痛的转头,直盯一旁的秦江。
被人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秦江略显得有一些不自在,视线不自觉就飘忽了起来,不敢和柳青对视,仿佛对方已将他看透了般。
“所以你没有人?”
“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那你应还有一点希望,”秦江坐回到墙边。“我曾多方打听过宋准的来历,但他就像是一张白纸,我什么都查到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查到。”
“就像别人挑拣好了让你看的?”
“对!”秦江点头。“就像别人挑拣好了让我看的。”
“果然!”柳青略微松了一口气,只要那人不简单,他就还有回旋的可能。他虽不知大夏官场的道道,但从过往经历看,无论做的什么官,都会是和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打乱别人的计划。
听着他们的对话,宗羲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弄明白。
他想开口问,可看秦江和柳青,他又选择了对问题的沉默。
“柳兄,真的不用处理下?”重又回到柳青的身边,手指已被鲜血殷红的部位。
“嗯!”柳青苍白着脸。“他们不会让我处理的。”
“为什么?”
“因他想让我疼,一直疼!”
想到方才柳青说起的那人,宗羲选择了相信。
“那你,是不是很疼?”
“疼,疼得直冒冷汗。”嘴里说着疼,脸上却又是扬起了笑。
宗羲并未看到柳青脸上的笑容,他极天真道:“我听老人们说过,当你感觉很疼的时候,可以大声地念诗,这样就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哪个老人给你说的?”柳青想笑,他笑不出声来。
“我爷爷!”宗羲骄傲地说着。“而且不瞒你说,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就是靠大声念诗来减身上疼痛的。柳兄,你要不要也试试?”
秦江抬头看宗羲,柳青也转过头看宗羲,像看一个不解世事的孩子。
“是吗?”柳青微笑着。“那我可真得试试!”
随后,一篇辛弃疾的词,便是轻轻飘出了牢房。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