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赵帝国，苍梧郡，青石镇。
青石镇背靠莽苍山脉，全镇不过三百余户人家，世代以采药、打猎为生。镇上唯一的修仙势力，便是坐落在镇东的青石观。
说是修仙势力，其实不过是苍梧山连云宗的外围附庸，专门为宗门搜寻有灵的弟子，顺便管理山脚下的凡人事务。
七月初七，乞巧节。
青石镇一年一度的大子，不是因为乞巧，而是因为青石观每年只在今天开启山门，为镇上及周边村庄的孩童测试灵。
只要被测出有灵，哪怕是最差的伪灵，也能一跃成为连云宗的记名弟子，从此脱离凡尘，踏上仙途。即便资质太差被宗门退回，也能在青石观谋个差事，至少吃穿不愁，受人尊敬。
天还没亮，青石观前的广场上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十岁上下的孩童，被父母领着，一个个脸上既兴奋又紧张。偶尔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混在其中，那是前几年没测上的，不死心，今年又来碰运气。
队伍末尾，一个瘦削的少年独自站着，手里攥着半块粗粮饼子，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少年名叫林平，今年十二岁，是镇上林记药铺的独子。说是药铺，其实不过是个两间门面的小铺子，他爹林老实靠着给采药人收药材、卖些跌打损伤的药丸勉强糊口。
林平长得瘦小，面色有些蜡黄，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两岁。他爹去年冬天上山采药时摔断了腿，药铺没了进项，子过得紧巴。他娘王氏是个要强的妇人，硬是咬着牙供他读了两年私塾，指望他能考个功名。
可惜林平读书的天赋也平平，私塾先生说他“资质鲁钝，难成大器”。
今天来测灵，王氏本来不想让他来——测灵要交一两银子，够全家吃半个月了。是林老实坚持，说万一有灵呢？王家祖上出过修仙者，说不定隔代传下来。
林平自己其实没抱多大希望。他从小体弱多病，跑两步就喘，镇上同龄的孩子都叫他“病秧子”。这样的身子骨，能有灵？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一两银子，而是因为隔壁的赵铁柱。
赵铁柱比他大两岁，从小壮得像头牛，去年测出了三灵，被连云宗收为记名弟子。临走时，赵铁柱拍着他的肩膀说：“林平，你这辈子就在镇上卖药吧，修仙这事儿，你不行。”
那语气里的轻蔑，林平到现在都记得。
“下一个。”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断了林平的思绪。
他抬头一看，队伍已经快到头了。前面只剩下三个孩子，广场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块三尺高的白色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测灵碑。
石桌后面坐着一个灰袍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他是青石观的管事弟子，姓周，炼气五层的修为，在镇上已经是一般的人物了。
灰袍青年旁边还站着两个黑袍修士，一男一女，都是连云宗派来的外门弟子，专门负责记录和筛选。男修姓孙，炼气七层；女修姓柳，炼气六层。两人的表情比灰袍青年还要冷淡，看这些凡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蝼蚁。
“把手放在测灵碑上，运转呼吸，什么都不用想。”灰袍青年机械地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话。
第一个孩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把手按在石柱上。
石柱亮了，发出淡淡的黄光。
“土灵，四灵，杂驳不堪。”灰袍青年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当然不是对孩子失望，而是对自己的提成失望。每找到一个有灵的孩童，青石观能从连云宗拿到十两银子的奖励，四灵只值十两，五灵更惨，才五两。
那孩子的父母却高兴坏了，连连磕头。四灵也是灵啊，总比没有强。
灰袍青年摆摆手：“去孙师兄那里登记。”
第二个孩子上前，石柱毫无反应。
“无灵，下一个。”
第三个孩子，石柱亮了，发出淡淡的绿光和蓝光。
“水、木双灵！”灰袍青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都亮了，“双灵！”
就连旁边那两个一直面无表情的连云宗外门弟子也动容了。孙师兄站起来，仔细打量了那孩子一眼——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吓得快哭了。
“不错。”孙师兄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双灵，可以直接入我连云宗外门，无需从记名弟子做起。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婉儿。”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好，苏婉儿，你过来，我亲自为你登记。”
灰袍青年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双灵，宗门奖励一百两银子！够他挥霍大半年了。
林平在后面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自己八成是没灵的，但看着别人飞上枝头变凤凰，说不羡慕是假的。
“下一个。”
轮到林平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把手按在冰凉的石柱上。
石柱没亮。
灰袍青年瞥了一眼，正准备开口说“无灵”，突然——
石柱最底部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五色杂陈，灰蒙蒙的，像是一团浑浊的污水。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灰袍青年的眉头皱了起来，凑近看了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五灵……”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嫌弃，“不对，你这五灵的亮度……老夫测了这么多年灵，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弱的。”
所谓五灵，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这种灵在修仙界被称为“伪灵”，因为五行杂糅，修炼速度极慢，比四灵还要慢上数倍。大多数宗门本不愿意收五灵的弟子，收了也是浪费资源。
而林平的五灵，不仅杂，而且弱——灵的光泽黯淡到了极点，说明他的五行资质都极差，修炼速度会比普通五灵还要慢。
灰袍青年摇了摇头，看向旁边的孙师兄：“孙师兄，这个……”
孙师兄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五灵，灵光强度……一级。”孙师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这种资质，修炼到炼气三层都够呛。宗门不收，让他留在青石观当个杂役吧。”
“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柳师姐突然开口了。她走到林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测灵碑上的光芒，若有所思。
“孙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柳师姐的声音清冷，“五灵虽然驳杂，但灵光至少应该是五色分明。此子的灵光却是灰蒙蒙的，浑浊不堪，这不符合常理。”
孙师兄一愣：“柳师妹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准。”柳师姐摇了摇头，“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既然有灵，哪怕是最差的五灵，按照门规也该收入记名弟子。至于以后如何，看他自己的造化。”
孙师兄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收为记名弟子，编入杂役堂。柳师妹说得对，反正记名弟子也不费宗门什么资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灰袍青年见宗门收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暗暗腹诽：这种废柴收了有什么用？连给他当杂役他都嫌碍事。
“林平是吧？”灰袍青年随手丢给他一块木牌，“这是你的身份令牌。七后，连云宗会派人来接你们这批新弟子。回去准备准备，该交代的后事交代一下。”
后事？
林平接过木牌，有些无语。他只是去修仙，又不是去送死。
不过他也听出了灰袍青年话里的潜台词——以他的资质，进了连云宗，大概和“后事”也差不了多少。
“多谢仙长。”林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广场时，他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五灵？听说比四灵还差？”
“可不是嘛，那种废物进了宗门也是浪费粮食。”
“听说他爹是个瘸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说不定连去宗门的盘缠都凑不齐。”
林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林平”。
木牌很轻，但林平觉得沉甸甸的。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回到家时，王氏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林平手里拿着的木牌，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有灵？”王氏的声音在发抖。
“有。”林平把木牌递过去，“五灵，宗门收我做记名弟子。”
王氏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突然抱着林平哭了起来。
“好……好啊……我儿有出息了……”
林老实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别回头。”
接下来的七天，王氏没没夜地给林平赶制衣裳，又把家里仅剩的几两碎银全塞给了他。林老实把自己珍藏了二十年的那本《草药辨识手册》也翻了出来，让他带上。
“到了宗门，好好学，好好练。”林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红，“爹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记住，咱们林家的男人，骨头硬，不认命。”
林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七后，一艘三丈长的青色飞舟落在青石镇外。
这次青石镇及周边一共选出了十二个有灵的孩童，其中双灵一个——苏婉儿；三灵两个；四灵四个；五灵五个。林平是五个五灵之一，而且是灵光最弱的一个。
飞舟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从附近各个村镇接来的新弟子。林平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
飞舟腾空而起，青石镇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粒尘埃。
林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目视前方。
前方是莽莽苍苍的群山，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座山峰直云霄。
那里就是连云宗。
他的修仙之路，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