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顾云舒每天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早上起来画一个时辰的画,吃早饭,再画一个时辰,吃午饭,睡午觉,下午看看书或者去院子里逗逗年糕,傍晚的时候给淑妃画一幅小画让人送进宫,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这样的子过了五天,她开始觉得无聊了。
“青黛,”她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有气无力地说,“你说赵映雪怎么还不来找我麻烦?她是不是放弃了?”
青黛正在给她剥橘子,闻言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在盼着赵小姐来找麻烦?”
“不是盼着,”顾云舒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就是觉得不正常。以她的性格,秋猎上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不报复。她安静了五天,肯定在憋大招。”
青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等着呗。”顾云舒又塞了一瓣橘子,“她出招,我接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音刚落,平安从外面跑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
顾云舒一个激灵坐起来——来了!
她快步走到前厅,来的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春桃。春桃二十出头,圆圆的脸,说话做事都利落脆,是淑妃最信任的人之一。
“顾画师,”春桃行了一礼,“淑妃娘娘请您明入宫。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顾云舒问。
春桃压低声音:“太子选妃的事。娘娘想听听您的意见。”
顾云舒心里一沉。
太子选妃,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太子妃的候选人。淑妃为什么要听她的意见?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明一定准时到。”
春桃走后,顾云舒坐在前厅里想了很久。
淑妃找她商量太子选妃的事,说明淑妃真的把她当成了心腹。但这也意味着,她会被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她不想卷进去。但她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顾云舒进了宫。
永宁宫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宫女正在布置花厅,摆上新鲜的兰花和时令水果。淑妃坐在美人榻上,面前放着一沓画像——那是候选太子妃的闺秀们的画像。
“云舒,来了?”淑妃招了招手,“过来坐,帮本宫看看。”
顾云舒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淑妃把那些画像推到她面前:“这些都是各家送来的画像,你看看,哪个最合适?”
顾云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英国公府的苏锦瑟、定远侯府的柳明月、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孙梦瑶、还有赵映雪。一共八个人,赵映雪的画像放在最上面。
“娘娘想听真话?”顾云舒问。
“当然。”
“那臣女就直说了。”顾云舒把赵映雪的画像放在一边,“赵小姐才貌双全,家世也好,但她的性子……不太适合做太子妃。”
淑妃挑了挑眉:“怎么说?”
“太子妃不只是太子的妻子,还是一。需要有容人之量、大局之观。赵小姐……”顾云舒斟酌着措辞,“她太在意得失了。这样的人做了太子妃,可能会把后宫搞得鸡飞狗跳。”
淑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映雪这丫头,本宫从小看着长大。她聪明、漂亮、有野心,但她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太子妃这个位置,不需要最聪明的,需要最稳的。”
她把赵映雪的画像收起来,看着剩下的七张:“那你觉得,谁最合适?”
顾云舒看了看苏锦瑟的画像——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想起秋猎时苏锦瑟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苏小姐。”她说。
“锦瑟?”淑妃有些意外,“为什么?”
“苏小姐出身好,英国公府是大晟朝的开国功臣之家,基深厚。她本人性子也好,天真烂漫、不争不抢。这样的人做了太子妃,不会给太子惹麻烦,也不会在后宫掀起风浪。而且——”
顾云舒顿了顿:“英国公府一直保持中立,没有跟任何皇子结盟。如果太子娶了苏锦瑟,就等于把英国公府拉到了自己这边。这对太子来说,是最大的助力。”
淑妃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云舒,”她说,“你不只是会画画。你的脑子,比本宫见过的很多人都好使。”
顾云舒谦虚地笑了笑:“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实话实说。”
淑妃点了点头,把苏锦瑟的画像单独拿了出来。
“好,”她说,“本宫心里有数了。”
从永宁宫出来,顾云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推荐苏锦瑟,不只是因为苏锦瑟适合做太子妃。还有一个原因——如果赵映雪知道了是她推荐了苏锦瑟,那赵映雪的怒火就会转移到苏锦瑟身上,而不是她身上。
这不是她最光彩的决定,但她没有选择。赵映雪太强大了,她需要一个挡箭牌。
苏锦瑟家世显赫,有英国公府做后盾,不怕赵映雪的报复。而她顾云舒,只是一个吏部侍郎的女儿,没有跟赵家硬碰硬的资本。
对不起,锦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
回到顾府,顾云舒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沈言卿的。
“听说你进宫了?淑妃找你什么事?如果有麻烦,随时来找我。”
顾云舒看着这封信,心里暖暖的。
这个人,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她才刚从宫里出来,他就知道了。
她提笔回了一封信:
“淑妃娘娘找我商量太子选妃的事。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倒是你,最近在忙什么?好几天没见你了。”
信送出去之后,她坐在窗前等回信。不到半个时辰,回信就到了:
“在忙一件大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顾云舒看着这行字,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大事?什么大事?
她想了想,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反正过几天就知道了。
三天后,顾云舒终于知道了沈言卿说的“大事”是什么。
京城最大的书画店“墨香斋”挂出了一块新匾额——“顾画师专柜”。专柜里陈列着顾云舒的画作复制品,用了一种全新的印刷技术——不是普通的木版水印,而是一种更精细的套色印刷,能把素描的光影效果完美地复制出来。
每一幅复制品都标着价格——十两银子一幅。不算便宜,但跟原作几百两的价格比起来,已经是白菜价了。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轰动了。
“顾画师的画有复制品了!十两银子一幅!”
“真的假的?在哪里能买到?”
“墨香斋!快去抢!听说第一批只有一百幅,卖完就没了!”
一百幅画,不到半天就卖光了。
顾云舒坐在听雨轩里,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一箱子银子,目瞪口呆。
“这……”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悠然喝茶的沈言卿,“这是你弄的?”
“嗯。”沈言卿放下茶盏,“我找了京城最好的印刷工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研究出了这种套色印刷法。能把你的画完美地复制出来。”
“一个月?”顾云舒愣了一下,“那不是秋猎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沈言卿点了点头。
顾云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秋猎之前就开始筹划这件事了。那时候他们才刚刚“以画会友”没多久,他就已经在为她的未来做打算了。
“为什么?”她问。
沈言卿看着她,目光认真:“因为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不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欣赏,普通人也可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而且,你总不能一直靠卖画为生吧?一个月只画五幅,赚的钱够花吗?”
顾云舒哑口无言。
他说得对。她一个月只画五幅画,赚的钱虽然不少,但也算不上多。而且她不能一辈子靠卖画为生。她需要一种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画作复制品,就是最好的办法。她只需要画原作,工匠们负责复制。复制品卖得越多,她赚得越多。而且复制品的价格便宜,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她的名声也会传播得更广。
这一举多得的妙计,沈言卿一个人就替她想好了,还替她办好了。
“沈言卿,”她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因为——”他说,“我说过了。我想对你好。”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箱子银子,忽然说:“那这些银子,我们平分。”
沈言卿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主意,你的工匠,你的墨香斋。我只是画了原作而已。”顾云舒抬起头,目光坚定,“如果你不同意平分,那我就不卖了。”
沈言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说,“平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的画作复制品,只在我墨香斋卖。不许给别人。”
顾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这是在垄断市场?”
“什么垄断?”沈言卿面不改色,“这叫……独家。”
顾云舒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好,独家。成交。”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阳光正好,年糕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喵”了一声,像是在说“这两个人终于开窍了”。
墨香斋的“顾画师专柜”大获成功,第一批一百幅画半天售罄,第二批两百幅画一天售罄,第三批五百幅画三天售罄。
顾云舒的名声彻底打响了。现在不只是京城的达官贵人知道她,普通老百姓也知道她了——“顾画师”三个字,成了京城最热的话题。
与此同时,太子选妃的事也有了进展。
淑妃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了太子妃的人选——英国公府的苏锦瑟。消息传开之后,朝野震动。
赵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苏家虽然家世显赫,但苏锦瑟年纪太小,性子也太跳脱,不适合做太子妃。”
淑妃不紧不慢地回应:“苏锦瑟年纪虽小,但品行端正、知书达礼。英国公府世代忠良,是大晟朝的柱石。太子娶苏家的女儿,于国于家都有益处。”
双方在朝堂上争论了好几天,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皇上拍板了:“苏锦瑟不错。就她吧。”
赵尚书的脸黑了,但不敢违逆皇上的意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赵映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对镜梳妆。
她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太子妃是苏锦瑟?不是……不是我?”
来报信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是……是的,小姐。皇上亲口定的。”
赵映雪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铁青色。
她抓起桌上的胭脂盒,狠狠地摔在地上。瓷盒碎裂,红色的胭脂粉末飞溅开来,像一摊血。
“苏锦瑟……”她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凭什么?”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苏锦瑟不是淑妃的第一选择。淑妃一开始看好的人不是她。是谁改变了淑妃的想法?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云舒。”她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她听说,顾云舒在淑妃选太子妃的时候进宫了一趟。进宫之后,淑妃就改变了主意,选了苏锦瑟。
一定是顾云舒。
一定是她搞的鬼。
赵映雪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顾云舒,你以为你赢了?
你错了。
我赵映雪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你夺走了我的太子妃之位,我就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名声?是地位?还是——
沈言卿?
赵映雪的笑容越来越冷。
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代价。
当天晚上,顾云舒收到了赵映雪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云舒,恭喜你。你的画作复制品大获成功,真是可喜可贺。过几我办一个小宴,为你庆祝。一定要来哦。——映雪”
顾云舒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赵映雪这个时候请她去赴宴,肯定没安好心。太子妃的事刚刚定下来,赵映雪一定恨她入骨。这个时候去赵府,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她不能不去。如果她不去,赵映雪就会在外面说“顾云舒心虚,不敢来”。这对她的名声不利。
她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想了很久,她提笔给沈言卿写了一封信:
“赵映雪请我去赴宴。我觉得不太对劲。你有什么建议吗?”
沈言卿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去。我陪你。”
顾云舒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安心了许多。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提笔给赵映雪回了信,说一定准时赴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年糕蹲在窗台上,仰头看着月亮,“喵”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回荡。
顾云舒摸了摸它的头,轻声说:“年糕,你说赵映雪这次会出什么招?”
年糕没有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顾云舒看着它,忽然笑了。
“算了,”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有沈言卿在,不怕。”
她躺到床上,把白狐皮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狐皮很暖,像一个人的怀抱。
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赵映雪,没有阴谋诡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和一匹白色的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朝她伸出手。
她笑着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