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在围场中央的草地上举行。
当夜幕降临时,数十堆篝火同时点燃,将整片草地照得亮如白昼。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火星飞上夜空,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烤肉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毡毯,摆放着矮桌和坐垫。男宾和女眷不再分席,而是按照家族和品级混合而坐。这是秋猎期间唯一一个男女同席的场合,也是年轻男女们最期待的时刻。
顾云舒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衣,裙摆上绣着几朵银线勾勒的兰花。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灵蛇髻,上那支白玉兰发簪,耳坠上挂着两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火光下微微闪烁。
她走进篝火场的时候,不少人朝她看了过来。
“顾画师来了!”
“顾画师今天真好看。”
“听说她今天得了‘画中魁首’,淑妃娘娘亲自题的字呢。”
“何止啊,沈世子还把御赐的弓送给她了……”
“真的假的?御赐的弓都能送人?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顾云舒听着这些议论,面不改色,找了个位置坐下。苏锦瑟已经在旁边了,看到她来,兴奋地拉着她的手:“顾画师!你坐我旁边!我跟你说,今晚有好吃的!我刚才看到厨房那边在烤全羊,可香了!”
顾云舒被她逗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苏锦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刚才溜去厨房偷看了。”
两人正说着,太子和沈言卿一起到了。
太子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金冠,气度雍容。沈言卿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性。两人的出现引起了全场的注目,女眷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太子在主位落座,沈言卿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斜对着顾云舒,两人之间只隔了几个座位。
沈言卿坐下之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云舒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顾云舒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锦瑟在旁边小声说:“顾画师,沈世子又在看你。”
“他只是在看这边。”顾云舒淡定地说。
“才不是呢,”苏锦瑟嘻嘻笑了两声,“他明明就是在看你。你没发现吗?他每次来都在看你。”
顾云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当然发现了。
但她不想多想。
篝火晚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太子的致辞。萧承衍站起身,举着酒杯,声音清朗:“各位,秋猎是每年的大子。今年天气好,围场的猎物也多,大家玩得尽兴。孤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道:“谢殿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行酒令,整个篝火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欢乐海洋。
顾云舒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更不会行酒令,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东西。烤全羊确实很香,外焦里嫩,撒了孜然和辣椒面,比她在现代吃过的任何烤羊肉都好吃。
“顾画师,”苏锦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看那边。”
顾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赵映雪正坐在离太子不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正在跟旁边的一位贵妇说话。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太子,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赵小姐好像很喜欢太子殿下。”苏锦瑟小声说。
顾云舒没有接话。
“不过我觉得太子殿下对她没什么意思。”苏锦瑟继续说,“你没发现吗?太子殿下今晚一直在看淑妃娘娘那边,好像有什么心事。”
顾云舒看了太子一眼。确实,太子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淑妃的方向,表情有些凝重。
她心里微微一沉——太子和淑妃之间,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但她没有多想。那是宫里头的事,跟她无关。
酒过五巡,气氛更加热烈了。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鼓声停的时候,花在谁手里,谁就要表演一个节目。
这个游戏在古代的宴会上非常流行,简单,又能活跃气氛。
太子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笑着说:“好,就玩击鼓传花。鼓声一停,花在谁手里,谁就表演。不表演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附和。
鼓声响起,花球在人群中飞快地传递。顾云舒拿到花球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几分——她可不想表演节目。她飞快地把花球传给了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鼓声停了。
花球落在了一个年轻公子的手里。那公子倒也大方,站起来唱了一首歌,嗓音清亮,赢得了满堂彩。
游戏继续。
第二轮,花球落在了苏锦瑟手里。苏锦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跳了一支胡旋舞。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舞姿优美,旋转起来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赢得了一片掌声。
“锦瑟跳得真好!”顾云舒由衷地赞叹。
苏锦瑟坐回来,脸红扑扑的,笑着说:“我就会这个,别的都不行。”
第三轮,鼓声又响了。
花球在人群中传递,顾云舒拿到的时候,鼓声还在继续,她赶紧传给了下一个人——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鼓声停了。
花球在她手里,但她已经传出去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顾画师,”太子笑着说,“花球在你手里停的。虽然你传出去了,但鼓声停的时候,花球在你手上。这得算你的。”
顾云舒:“……”
她看了看手里的花球——确实,她还没来得及松手,鼓声就停了。
她无奈地站起来:“臣女认罚。”
“表演还是喝酒?”太子问。
顾云舒想了想。她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也不会弹琴。表演的话,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画画。但这是在篝火晚会上,黑灯瞎火的,怎么画?
“臣女喝酒。”她说。
青黛在旁边急了,小声说:“小姐,您不能喝酒——”
但顾云舒已经端起了酒杯。
她穿越过来之后还没喝过酒。原主的酒量一般,喝两杯就会脸红,喝三杯就会头晕。但三杯酒跟表演节目比起来,她宁可喝酒。
第一杯,一口闷。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咳了两声。
第二杯,又是一口闷。她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尖泛红了。
第三杯,她端起来,正要喝——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顾云舒抬头,看到沈言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他站在篝火旁,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我替她喝。”沈言卿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场再次安静了。
这次是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沈言卿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替酒——在这个时代的社交场合里,替酒是一种非常亲密的举动。通常是夫妻之间、情侣之间、或者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
沈言卿替顾云舒喝酒,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言卿和顾云舒之间来回扫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八卦气息。
顾云舒的脸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尴尬。
“世子……”她小声说,“你不用——”
“没事。”沈言卿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太子,“殿下,顾画师不胜酒力,这三杯酒,言卿替她喝了。没坏规矩吧?”
太子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当然没坏规矩。言卿,你倒是体贴。”
沈言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全场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曲变得更加热闹了。女眷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沈世子替顾画师喝酒!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肯定是关系不一般啊!沈世子什么时候替别人喝过酒?”
“天哪,他们不会是在……”
“嘘,小声点!”
顾云舒坐在座位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言卿为什么要替她喝酒?
他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引起多少误会?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的?
她偷偷抬头看了沈言卿一眼。沈言卿正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跟旁边的人说话,神态自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云舒咬了咬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苏锦瑟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顾画师!沈世子替你喝酒!他是不是喜欢你?!”
“别胡说。”顾云舒瞪了她一眼。
“我没有胡说!”苏锦瑟压低声音,但语气依然兴奋,“你刚才没看到吗?他走过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他拿过你酒杯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喝完酒的时候,赵映雪的脸都绿了!”
顾云舒:“……”
她忍不住看了赵映雪一眼。
果然,赵映雪坐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云舒,眼底的阴冷几乎要溢出来。
顾云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管沈言卿出于什么目的替她喝酒,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她不能慌,不能乱,要镇定。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游戏继续,但顾云舒已经没心思玩了。她心不在焉地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沈言卿,你到底想什么?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淑妃身边的宫女忽然走过来,在顾云舒耳边低声说:“顾画师,淑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顾云舒站起身,跟着宫女走到淑妃的帐篷前。
淑妃正坐在帐篷外面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远处的篝火。她的表情有些凝重,跟白天在画会上的轻松完全不同。
“娘娘。”顾云舒行了一礼。
淑妃摆了摆手:“坐吧。”
顾云舒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淑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云舒,你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顾云舒愣了一下,没想到淑妃会问这个问题。
“太子殿下……”她斟酌着措辞,“殿下英明神武,礼贤下士,是大晟朝的储君之选。”
淑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的是场面话。本宫想听真话。”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娘娘,臣女对太子殿下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臣女只是一个画师,不敢妄议储君。”
淑妃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淑妃的语气变得有些疲惫,“本宫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篝火上:“太子年纪不小了,该选太子妃了。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这个位置,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塞进来。本宫身为太子的生母,自然要为他的未来考虑。但选谁、不选谁,不是本宫一个人能决定的。”
顾云舒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淑妃转头看着她:“云舒,你觉得赵映雪怎么样?”
顾云舒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淑妃这是在试探她?
“赵小姐……”她想了想,说,“赵小姐才貌双全,家世也好,是很好的太子妃人选。”
淑妃笑了:“你说得对,也不对。映雪确实才貌双全,家世也好。但她的性子……太急了。”
她看着顾云舒的眼睛:“本宫知道,她对你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本宫也知道,你没有跟她计较。这一点,本宫很欣赏你。”
顾云舒低着头:“娘娘过奖了。”
淑妃拍了拍她的手:“本宫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说这些。本宫是想告诉你——”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慌。有本宫在,没有人能动你。”
顾云舒心里一震,抬起头看着淑妃。
淑妃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顾云舒从未见过的锐利。
“多谢娘娘。”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从淑妃的帐篷出来,顾云舒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淑妃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太子要选太子妃——这是朝中的大事,关系到未来皇权的走向。赵映雪是热门人选之一,但淑妃对她的评价是“性子太急”——这说明淑妃并不看好赵映雪。
而淑妃最后说的那句“有本宫在,没有人能动你”——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告。保护的是她这个“永宁宫的画师”,警告的是那些想动她的人——包括赵映雪。
顾云舒回到篝火场的时候,晚会已经接近尾声了。
篝火渐渐变小,火星在夜风中飞舞,像一群萤火虫。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草地上只剩下零星的几堆篝火和几个还在喝酒聊天的人。
沈言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远处的山丘发呆。
顾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世子。”
沈言卿转过头,看到她,嘴角微微勾起:“回来了?淑妃娘娘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顾云舒在他旁边坐下,“就是聊了聊。”
沈言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杯酒递给她:“喝不喝?这个不烈。”
顾云舒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果然不烈,甜甜的,像果酒。
“谢谢你刚才替我喝酒。”她轻声说。
“不客气。”沈言卿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篝火上,“你不会喝酒,下次别逞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喝酒?”
“猜的。”沈言卿转头看着她,“你端起第一杯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喝完之后,耳朵尖红了。第二杯喝完,脸也红了。第三杯如果再喝,你肯定要醉。”
顾云舒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心里微微一动。
“世子观察力真强。”她说。
“不是观察力强,”沈言卿的语气淡淡的,“是……在看你。”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我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补充道:“赵映雪今天在画会上动了你的颜料,我怕她晚上还会动手。”
顾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世子,你不用每次都替我心。”她说,“我能保护自己。”
沈言卿看着她,目光认真:“我知道你能保护自己。但……”
他没有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什么?”顾云舒追问。
沈言卿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山丘。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草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云舒的心跳加速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篝火和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顾云舒忽然开口:“沈言卿。”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替我做那些事?”
“哪些事?”
“送我弓、替我喝酒、还有……”她顿了顿,“在所有人面前……对我好。”
沈言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银色的光,深邃得像一汪潭水。
“顾云舒,”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而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顾云舒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你……”她张了张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言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温柔。
一种从未在沈言卿脸上出现过的温柔。
顾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我不太明白。”
沈言卿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不明白就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围猎,你不是说要去看吗?”
顾云舒抬起头,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给她一个台阶下。
“好。”她也站起来,“明天见。”
“明天见。”
沈言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顾云舒。”
“嗯?”
“回去的路上小心。今晚月亮好,但路还是黑的。”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杯没喝完的果酒。
她低头看了看酒杯,里面还剩了半杯,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甜甜的,带着一丝微辣。
像极了沈言卿这个人——表面温和,内里辛辣,回味却是甜的。
“小姐!”青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沈世子呢?”
“走了。”顾云舒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转身往顾家的帐篷走。
“他走啦?他跟您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您怎么哭了?”
顾云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一道湿痕。
“没哭,”她说,“是酒劲上来了。”
青黛看了看她手里的空酒杯,又看了看她的脸,将信将疑。
“小姐,您的酒量真的不行。以后别喝了。”
“嗯。”顾云舒点了点头,“以后不喝了。”
她钻进帐篷,躺在被褥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因为我想对你好。”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每一遍都让她的心跳快几分。
她不知道沈言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因为一旦问了,有些东西就会改变。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种改变。
帐篷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洒在帐篷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夜风中轻轻回荡。
顾云舒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对她说——“因为我想对你好。”
她笑了,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