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殿。
准确说,是月老殿的废墟。
正门还保持着被沧溟一脚踹飞后的惨状,残破的桃木门板可怜兮兮地倒在一边。殿内原本堆积如山的红线,因为之前魔尊威压和天帝传召的冲击,变得更加狂野不羁,东一坨西一缕,有的挂在梁上,有的缠在柱子上,还有的在地上盘成诡异的漩涡状,整个大殿看起来像是被一万只疯狂的猫咪光顾过的毛线仓库。
司缘抱着她的【不姑剪】,站在一堆相对“平整”的红线中间,试图拿出一点“负责人”的气势。
虽然她唯一的“经验”是连续加班二百三十天搞垮了身体,以及上岗半天搞垮了两位VIP客户的“重要资产”。
左边三步外,魔尊沧溟斜倚在一还算完好的廊柱上,玄衣墨发,姿态闲散,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别近”的冰冷气场,让殿内温度自动下降十度。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顶一幅描绘“牛郎织女鹊桥会”的壁画,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大概觉得这种一年一会的苦情戏码愚蠢至极。
右边五步外,人间首富沈星河正用一块雪白的丝帕,嫌弃万分地擦拭着一张勉强能坐的、掉漆的圆凳。他身后,那四位力士已经将两箱“敲门砖”(金砖和灵石)安置在墙角,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岗,但不断瞟向周围红线的眼神透露出“这破地方真的能解决我家主子的财运问题吗”的深切怀疑。沈星河终于把凳子擦得能映出人影了,这才慢条斯理地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把赤金镶翡翠的小算盘——比腰上那把更精致——开始“噼里啪啦”地计算,嘴里还念念有词:“误工费,从红线断裂起算,按沈家流水千分之一计,暂时估算……精神损失费,因焦虑导致的决策失误风险溢价……还有这天庭的差旅费,按顶级洞府租赁标准……”
司缘:“……”
很好,团队氛围“融洽”,成员“各司其职”。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
没人理她。
沧溟在看壁画,沈星河在算账。
司缘深吸一口气,举起【不姑剪】,用力敲了敲旁边一个倒扣着的、落满灰的香炉。
“铛啷!”
刺耳的噪音终于让两位甲方爸爸抬起了尊贵的眼皮。
“两位,”司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靠谱,而不是想立刻辞职跑路,“情况,陛下已经裁定了。问题,是我们三个人……呃,仙魔人三方,需要共同解决的。在开始讨论具体解决方案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明确一下各自的核心诉求,以及……可接受的解决范围?”
她试图引入现代管理中的“需求澄清会议”。
沧溟终于将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在打量什么新奇但无用的小玩意儿。“诉求?本尊说得很清楚。修复‘千劫锁命绳’,或者,提供一个效果等同的替代品,封印孤煞命格,阻止其继续外泄。若不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本尊不介意亲自去寻些‘材料’,虽然麻烦点。”
至于“材料”是什么,他没说,但司缘觉得肯定不是去菜市场买二斤毛线。
沈星河也停下了拨算盘的手指,桃花眼冷冷瞥过来:“我的诉求更简单。第一,恢复‘孤鸾红线’的财运增益效果,直至百年期满。第二,赔偿红线断裂至今,我沈家的一切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实际亏损、预期收益损失、商誉损失、精神损失。具体数额,稍后我的账房先生会列出明细。第三,月老殿需就此重大工作失误,出具书面道歉函,并承诺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以保证后续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无法恢复红线,则需提供价值相当的补偿方案。补偿标准,不得低于红线增益效果的折现总值,上不封顶。”
司缘:“……”
修复神器级别的封印。
赔偿富可敌国的财富损失。
还要书面道歉,保证不再犯。
而她,手里只有一把剪子,和一个空空如也的、随时可能被债主拆了卖木头还债的月老殿。
“那个……”司缘试图挣扎一下,“两位尊贵的客户,关于赔偿金额和道歉函,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对吧?方法找到了,这些都好谈,好谈……”
“可以。”沈星河答应得很脆,“那就请司缘仙子,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以及明确的时间表和交付物标准。若方案可行,损失赔偿可酌情商榷。若不可行……”他拍了拍腰间的金算盘,意思不言而喻。
沧溟没说话,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司缘,无形的压力比沈星河的算盘珠子更让人头皮发麻。
司缘知道,自己必须拿出点东西了,哪怕是画饼。
她再次深呼吸,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搜刮自己可怜的知识储备——主要是五年程序员经验和半天月老殿实习经验。
封印……命格……财运……红线……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
“有了!”她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点绝处逢生的兴奋,“两位的问题,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一个是命格封印失效,一个是增益契约中断,但源,其实都出在‘红线’上!”
沧溟挑眉。沈星河也停下了敲打算盘,露出倾听的神色。
“魔尊大人的‘千劫锁命绳’,虽然是封印,但借用了‘红线’的形态和部分规则,存在于月老殿的‘姻缘总纲’系统里。沈公子的‘孤鸾红线’,更是直接的红线契约。”司缘语速加快,大脑飞速运转,“也就是说,无论是‘封印’还是‘增益’,其生效、维持、乃至现在的‘失效’,都依赖于‘红线规则’这个底层架构!”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对着bug苦思冥想的时刻。
“现在,两条红线都被我剪断了,相当于从这个底层架构里,删除了对应的‘数据链’和‘契约代码’。所以,直接修复原来的红线,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因为‘删除’作是不可逆的,数据已经没了。”她看到沈星河脸色一沉,连忙补充,“但是!我们可以尝试重构!”
“重构?”沧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点意思。
“对!重构!”司缘用力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剪刀,差点打到自己的鼻子,“我们不能修复旧的红线,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新的、功能相似的‘连接’或‘契约’,接入‘红线规则’这个底层架构,实现类似的效果!”
沈星河眯起眼:“类似的效果?你是说,再造一条‘孤鸾红线’,或者类似的东西,继续为我沈家提供财运?”
“原理上可行,但具体实现需要研究。”司缘不敢打包票,“而且,不一定非得是‘红线’的形态。既然底层架构是‘缘’与‘契约’,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找到其他表现形式,达成‘财运增益’的效果,不一定非要绑定‘孤鸾’这种副作用巨大的模式。”
她看向沧溟:“魔尊大人的问题也一样。‘千劫锁命绳’本质是利用999道强力的、扭曲的‘缘’(绝情丝),强行束缚、压制您的命格。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其他同样强大、但或许更……呃,健康可持续的‘力量’或‘契约’,来构建新的封印。不一定非得是绳子,也可以是……符咒?阵法?或者别的什么与‘缘’、与‘规则’相关的存在形式!”
这就是程序员的思维:旧的模块坏了,修不好?那就分析它的输入输出和功能,用新的代码、新的架构,重新实现一遍!甚至做得更好!
沧溟沉默了片刻,猩红的眼底有暗流涌动:“其他力量?与‘缘’、‘规则’相关……有点意思。但,这样的力量,何处去寻?又有何物,能替代本尊耗费千年搜集炼化的‘绝情丝’与‘沉沦铁’?”
“这就是我们需要一起研究的了!”司缘摊手,终于找到了点“经理”的感觉,“我对月老殿的系统……嗯,就是‘姻缘总纲’和‘红线规则’,有一定……作权限和初步了解。魔尊大人您对自己的命格和原本的封印最熟悉。沈公子您对财运之道和原本的契约条款最清楚。我们三方信息合一,资源共享,才有可能找到那个‘替代方案’!”
她顿了顿,抛出自己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资源”:“月老殿虽然……看着破了点,但毕竟是三界姻缘枢纽。这里保存着无数姻缘案例的记录,或许有关于特殊契约、命格封印、甚至财运关联的古老记载。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查起!”
说完,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位甲方爸爸。
沧溟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寒意似乎减退了一点点。他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司缘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沈星河则又开始拨弄他的小金算盘,这次算得很快,片刻后,他抬起头,桃花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调查和研究期间,一切开销,包括但不限于查阅典籍可能产生的损耗、试验可能需要的材料、以及我等滞留天庭的常用度,均由月老殿……也就是你,负责。”
司缘眼前一黑。
“第二,必须设定明确时限。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拿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雏形。若一个月后毫无进展,视为方案失败,我方将即刻启动索赔与……后续应对程序。”
一个月!司缘觉得压力山大,但此刻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咬牙点头。
“第三,”沈星河站起身,走到那堆红线旁边,用脚尖嫌弃地拨弄了一下,“这地方,没法住人,更没法做事。在找到解决方案之前,我需要一个符合我身份的、安静的、且能随时监控进度的办公地点。这里,必须立刻、马上、进行彻底清理和基本修缮。”
司缘看着满地狼藉,欲哭无泪。清理?修缮?钱呢?人手呢?
“可以。”
出声的居然是沧溟。
他不知何时已从廊柱边站直身体,缓步走了过来。玄色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堆积的红线,那些充满怨念或杂念的红线竟自动避让开,仿佛畏惧他身上的气息。
“此地虽破,却是三界姻缘气机汇聚之处,对探查‘缘’之规则,确实有益。”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沈星河,“清理修缮之事,本尊可顺手为之。代价是,”他看向司缘,“在本尊需要时,你需全力配合本尊,试验任何与命格封印相关的想法。”
“至于用度……”沧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魔域第七境虽然贫瘠,些许寻常物资还不缺。可暂借于你,后从你俸禄中扣除便是。”
司缘愣住了。魔尊……要借钱给她?还帮忙清理修缮?
沈星河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沧溟尊主倒是大方。不过,我沈家的损失……”
“你的损失,记在账上,找到解决方案再议不迟。”沧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争执这些,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让她能安心找出路。”他瞥了司缘一眼,“毕竟,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售后客服’。”
沈星河盯着沧溟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毕竟,和一个可能毁灭世界的魔尊,以及一个随时可能搞垮三界经济的人间首富相比,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仙的债务归属,确实可以先放一放。
“好!”司缘立刻打蛇随棍上,生怕他们反悔,“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先从清理月老殿、查阅典籍开始!魔尊大人,清理修缮之事,就麻烦您了!沈公子,您对原本的‘孤鸾契约’最熟悉,能否先将您所知的契约内容、生效形式、以及断裂时的具体感受详细告知?这对我分析‘红线规则’对财运的影响模式至关重要!”
她迅速分配任务,努力让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沈星河虽然对环境的脏乱差依旧嫌弃,但涉及到自己的核心利益,还是点了点头,走到一边相对净的空地,从怀里(天知道他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袖子怎么能装那么多东西)掏出一卷金光隐隐的帛书——正是百年前与月老殿签订的契约副本。
沧溟则不再多言,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月老殿。
没有狂风,没有巨响。
只见那些散落各处、纠缠打结的红线,像是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梳理,自动分开,卷起,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飞向大殿两侧原本应该是书架、此刻却空荡荡的地方,整齐地码放起来。断裂的门板飞回门框,碎裂处被黑色的冰晶弥合、加固,虽然看起来风格有点诡异(黑冰大门?),但确实结实了。地上的灰尘污垢,被细密的黑色霜花覆盖、凝结,然后化为黑烟消散。破损的桌椅梁柱,也被同样的黑色冰晶修补、加固……
短短几息之间,原本如同灾后现场的月老殿,虽然谈不上焕然一新(毕竟主体风格变成了黑冰朋克混搭破烂风),但至少变得整洁、有序,甚至因为那些黑色冰晶的折射,多了几分冰冷诡谲的光泽。
沈星河看着这“魔幻装修”,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只是把凳子又擦了三遍,才重新坐下。
司缘则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魔尊的实力吗?打扫卫生都这么有格!
“好了。”沧溟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此地魔气三不散,寻常宵小不敢靠近。你们可以开始了。”他说完,径自走到大殿另一角,那里凭空多出了一张由黑色寒冰凝聚而成的座椅,他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这边。
司缘咽了口唾沫,看向沈星河:“沈公子,我们开始吧?”
沈星河展开那卷金色帛书,开始逐条讲解那复杂拗口的“孤鸾财运契约”。
司缘赶紧收敛心神,努力倾听、理解、记忆,同时调动自己那可怜的、刚刚获得不久的“月老殿实习小仙”的权限,试图感知和解析沈星河描述中涉及到的“红线规则”波动。
她的仙生,或者说,她作为“三界特聘售后客服”的职业生涯,就在这间刚刚被魔尊暴力清扫并装修过的、风格诡异的月老殿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面前是两座看似不可能翻越的大山——命格封印与财运契约。
手里只有一把半懂不懂的剪刀和几乎为零的启动资金。
背后是一个跑路的上司和一个看似撑腰实则挖坑的顶头大老板。
但她心里,那点属于程序员的、见到复杂BUG就想攻克、见到破烂系统就想重构的倔强火苗,却在此刻,微弱而顽强地,燃烧了起来。
重构规则?
听起来,比没没夜地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BUG,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次的甲方虽然难搞,但长得都挺养眼。
司缘一边飞速记录着沈星河的话,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里面无表情、闭目养神的魔尊,又看了一眼对面虽然满脸嫌弃但讲解异常细致认真的首富。
嗯,至少,工作环境(的颜值)提升了。
第一步,需求分析,完成。
第二步,启动,完成。
现在,进入最的环节——
第三步:技术攻坚与级开发。
司缘握紧了手里的【不姑剪】,感觉它今天格外沉重。
但也格外……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