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他坐在书桌前,回想起刚刚与钱晓民的交锋,思绪万千。手指在台灯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稳定。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一叠纸张的边角。他没去压,只低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课堂笔记,也不是作业草稿,而是这几天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看到的每一件事。
物流中心那天,主管当着他的面推搡工人,说“不了就滚”;纺织厂质检员收钱放行残次布料,连记录都懒得改;人事科门口堆着一摞未拆封的员工投诉信,落了一层灰。这些事没人管,也没人问。就像墙角漏雨的水管,滴久了,地上就积出一个坑,大家绕着走,却从不想修。
他合上本子,换了一支笔,在新的一页写下三个标题:财务、人事、资产。
第一个问题,账目不清。货损报十七万,可现场本没有水迹;三千块转账备注“辛苦费”,却进了质检组长账户。这些钱去了哪?有没有人查?没人。审批流程形同虚设,签字的人不在岗位,盖章的印鉴由助理代管。一笔支出,三层转手,最后谁负责?谁都不负责。
第二个问题,用人混乱。老员工二十年不如新来的关系户升得快;一线工人得多拿得少,没人提加薪,也没人管流失。他在车间看见一个女工连续站了八小时缝纫机,中途没喝水也没人休息,问她为什么不歇,她说:“歇了算旷工,月底奖金扣三百。”而办公室里的科长,每天十点才到岗,下午三点就走,还说“我在家也办公”。
第三个问题,资产流失。仓库里有批家电泡水报废,可他查过运输单——那批货本没进过库,是空头报损。有人用假单据套资金,再以维修、折旧名义平账。这不是疏忽,是漏洞养贼。时间越久,窟窿越大。
他停下笔,左手下意识地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他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会靠一句话解决。他是继承人,但还没掌权。董事会不会听一个十六岁学生的意见,更不会让他手管理。他必须找一条路,一条既能进去,又不被拦在外头的路。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个标题:《关于设立青年管理见习计划的提案》。
名字听起来像学生社会实践,内容却是实打实的介入通道。他打算以“培养接班人”为名,申请定期参与基层部门轮岗,查阅原始凭证,列席非核心会议,接触关键岗位人员。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是摸底。只要提案通过,他就能合法调资料、问情况、记问题。没人能拦,因为这是赵家自己定的接班人培养机制。
他把草案写完时,天还没亮。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主路上一辆夜班公交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又迅速暗下去。他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脑子很清醒,没有疲惫感。他知道这一步不能错,也不能慢。钱晓民已经警觉,昨晚离开时脚步虚浮,眼神躲闪。那种人一旦察觉危险,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藏得更深。他会收手吗?不会。他只会改方式,换路径,继续贪。
赵夜明坐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赵氏集团现状分析简报”。这是他昨夜整理的另一份材料,比提案更直接,也更锋利。里面列出了五大风险点:一是审批权限分散,无人追责;二是人事任免受私情影响,骨流失严重;三是资产盘点长期缺失,账实不符;四是基层监管形同虚设,腐败频发;五是信息传递层级过多,决策滞后。
每一点都附了实例和数据来源。比如人事科近三年离职的一线主管中,百分之六十八流向竞争对手企业;去年报损的三十七项固定资产,仅有十二项有实物销毁照片;物流中心近半年出入库登记簿缺页率达百分之二十三。
他把文件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好口,在侧面写了两个字:王叔。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老宅偏厅的灯亮了。王管家照例早起巡查一圈,回来时看见桌上摆着早餐,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蛋。他正要坐下,发现对面椅子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他打开看了。
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渐渐收紧。看到第三页时,他抬头望了眼楼梯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听见脚步声下来,才重新低头继续看。
赵夜明走进偏厅时,王管家刚看完最后一页。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双手压住边缘,仿佛怕它飞走。
“少爷。”他开口,声音低,但稳,“您……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从昨天开始。”赵夜明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也不算查,就是去看,去听,去记。”
王管家凝视他片刻,忽然开口:“您父亲当年接手赵家,也是先从基层扎进去。三个月,跑遍十二个厂区,记满八本笔记。他常说,房子塌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哪主梁,早就被蛀空了。”
赵夜明轻轻点头:“我知道。”
“可您才十六岁。”王管家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些事,不该压在您一个人肩上。”
赵夜明夹起一筷子咸菜,慢慢浸进粥里,语气平静却笃定:“赵家的事,我不能坐视不管。”
王管家不再劝说。沉默片刻,他拿起那份简报,重新扫过目录,低声问:“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做?”
“先提交见习计划。”赵夜明抬眼,“董事会同意,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各部门。要是不同意,或是故意拖着不批……我自有别的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王管家直接问。
赵夜明看着他:“我想请您帮我找三个人。”
“谁?”
“退休的老职员。一个做过三十年财务稽核,一个管过十五年仓储调度,还有一个是前任人事主管。他们都到退休,没出过差错,也没被调走过。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本地,身体还好。”
王管家点头:“我知道是谁。”
“我要他们组成一个非正式顾问团。”赵夜明说,“不领工资,不挂名,只做一件事——帮我核对历史账目真伪。特别是近三年的资产变动、人员调动、大额支出。如果有异常,记下来,交给我。”
王管家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少年,真的不一样了。
“老奴这条命是赵家的。”他低声说,“少爷指哪,我就打哪。”
赵夜明没应接这话,只点了点头:“事要悄悄办。别用公司电话,别留记录。见面选在茶馆、公园,或者他们家里。安全第一。”
“明白。”王管家把文件折好,放进怀里,“我今天就开始联系。”
两人吃完早餐,谁也没再多说。赵夜明回房换了校服,背起书包准备去学校。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片刻,看着墙上挂着的家族合影。父亲站在中间,母亲在他身侧,笑得很淡。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拉开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晨露的湿气。
他走出院子,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他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主宅大门。后视镜里,王管家站在门房外,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员工名册,正低头翻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久久没动。
赵夜明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闭眼。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会再按原来的轨迹走。他不再只是观察者,也不再是等待时机的旁观者。他已经出手了,虽然没人看见,但风已经开始动。
车子拐过街角,驶入主路。城市逐渐苏醒,路边早点摊冒出热气,学生背着书包往校门走。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每秒一次,稳定如钟。
车继续向前,驶向学校方向。他的思绪却已不在教室,而在那些尚未打开的账本、那些藏在角落的漏洞、那些以为没人发现的暗流之上。
他要修梁。
哪怕一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