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主宅大门时，天已全黑。赵夜明靠在后座，眼皮微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顶的漩涡。车停稳后，他睁开眼，没急着下车，而是从书包里取出手机，重新翻了一遍刚才与老张的通话记录。
“丁怡兰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确认，也像是提醒自己。
司机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少爷，要不今晚先休息？查这些事，急不来。”
“不急。”赵夜明推门下车，“她今天在校门口打电话，语气不对。不是普通的抱怨，是真慌了。她背后有人在催进度。”
他快步走上台阶，穿过前厅，径直走向书房。走廊灯亮着，但书房门关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掏出钥匙开门，开了灯。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家族企业官网的公开年报页面。这是他白天以“社会实践”名义向集团IT部申请资料时留下的痕迹。申请理由写得规规矩矩：《关于大型企业子公司人事流动与财务安全关系的研究——高一（3）班 赵夜明》。
他坐下来，合上网页，入U盘，调出刚刚老张传来的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是“Q-0905”，里面是七份PDF格式的人事档案扫描件，都是近三年由钱晓民签字批准调入集团财务系统的专员。赵夜明点开第一份，逐页查看。
入职时间、学历背景、前雇主单位、推荐人信息……他一条条过，用记事本做了个表格，横向对比。看到第三个人时，他停下动作。
这人叫周维，原任职于“宏远物流”，而这家公司，是圆规集团间接控股的壳公司之一。更巧的是，他在三个月内换了两份工作，履历断档半年，恰好卡在赵氏去年第三季度财报发布前后。
赵夜明把这三人的名字标红，继续往下查。另外四人背景净，无可疑之处。但他注意到，这三人全部被安排在南楼八层，也就是钱晓民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负责资金流转的初审录入。
他打开集团内部组织架构图，发现这三人权限虽小，但都能接触到每资金调度的原始数据流。只要其中一人定时导出关键节点信息，外部就能精准预判赵氏的资金动向。
他合上眼睛，进入“预演模式”。
记忆回溯到前世一次董事会后的酒会。那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少爷，端着酒杯乱窜，听见钱晓民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角落说话。那人穿着圆规集团高管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钱晓民笑着说：“放心，账面上的事我清楚。只要股价一破五块二，消息立刻放出去，媒体那边兰小姐已经打点好了。”
那年赵氏暴跌，正是从五块二开始的。
画面消失。赵夜明睁开眼，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三十秒的推演耗神，他靠在椅背上缓了十秒，再次进入。
这一次，他把时间往前推。预演钱晓民最近的行为模式：每周五下班后绕道城西，不走高速，也不进市区，而是沿着工业路往北，最终消失在一段没有监控的路段。
这段路附近没有住宅区，只有一片老旧厂房和一家挂着“恒通仓储”招牌的地下停车场。老张之前查过，这个停车场注册法人是个空壳公司，股东信息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境外离岸账户。
第三次预演，他尝试模拟钱晓民与外部接头的场景。但信息不足，画面模糊，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账户准备”“信号同步”“确保赵家不知”。
他退出模式，打开录音软件，把这三个词记下。
然后拨通老张电话。
“老张，我要你做三件事。”他说，“第一，调取钱晓民上周五晚的行车记录仪数据，重点看他在工业路北段停留的时间和位置；第二，派人去‘恒通仓储’外围蹲守，拍下所有进出车辆的车牌，尤其是黑色商务车；第三，找人比对那段模糊音频里的声纹，看看是不是丁怡兰身边那个姓陈的助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少爷，这可不是小事。钱副总监现在是董事会成员，咱们要是查他，万一走漏风声……”
“不会。”赵夜明说，“他不知道我已经醒了。而且他做事太贪，留下太多痕迹。七个人里三个有问题，比例太高了，不像偶然。”
“可您才高一……”
“正因为我是学生，他们才不会防我。”赵夜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突然变乖的好孩子，想了解家族业务。这样我才能靠近真相。”
挂了电话，他没关电脑，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内部渗透初步证据链”。
第一条：钱晓民近一年内提拔的财务专员中，三人存在与圆规系公司的间接关联。
第二条：三人入职时间集中于赵氏股价波动前三个月，岗位均涉及核心资金数据流转。
第三条：前世记忆佐证其曾泄露内部消息，配合媒体炒作导致股价。
第四条：近期频繁出入无监控区域，行迹可疑，疑似与外部势力接触。
他一条条列完，保存文档，加密压缩，存入U盘底层文件夹。然后清空回收站，关闭所有窗口。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关灯离开书房，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闹钟响。他起床洗漱，换上校服，把U盘放进书包夹层。
主宅庭院里，晨雾未散。王管家站在廊下，正指挥佣人修剪花枝。看见赵夜明出来，他走过来，递上保温盒。
“少爷，早餐。”
“谢谢。”赵夜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粥和煎蛋。
“昨晚睡得还好？”王管家问。
“还行。”赵夜明点头，“就是梦到小时候的事。”
王管家眼神微动：“哪一段？”
“爷爷还在的时候。”赵夜明说，“他教我认账本，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账不能错’。”
王管家低声道：“老掌权人说得对。账错了，心就歪了。”
赵夜明看着他：“您觉得现在账对吗？”
王管家一顿，抬头看他：“少爷，您这话……有别的意思？”
“没有。”赵夜明摇头，“就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王管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您越来越像他了。”
“谁？”
“您爷爷。”王管家拍拍他肩膀，“以前他也总这么问话，轻飘飘一句，底下藏着刀。”
赵夜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提着保温盒走向车库。
车启动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播放昨晚那段模糊音频。
声音很杂，背景有风噪和低频震动，像是在车内录的。但能听清几句：
“……账户准备好了……静待信号……务必确保赵家不知情……兰小姐的意思是，不能再拖……”
他反复听了三遍，确认说话者嗓音偏沙哑，语速快，尾音带点南方口音。确实是丁怡兰身边那个陈助理的特点。
他把这段录音另存为“Q-AUDIO”，发给老张，附言：“尽快确认声纹匹配度。”
车子驶入学校路段时，他收起手机，整理衣领。
刚下车，李强就跑过来：“夜明！昨天那事全班都知道了，丁怡兰在办公室哭了半小时，班主任都没劝住。”
赵夜明点头：“嗯。”
“你就不怕她报复？”
“她真想报复，迟早会动手。”赵夜明语气平静，“只要她动，我就抓得住破绽。”
李强咧嘴一笑：“你这心态，牛。”
赵夜明没回应，走进教学楼。
上午课程照常进行。他坐在后排，笔记记得整齐，回答问题准确，但不多话。课间也没参与讨论，只是低头翻书。
中午，他没去食堂，留在教室吃早餐。粥还有点温，他一口口吃完，把保温盒收进书包。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收拾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出校门时，司机老张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少爷。”老张递上一份文件，“这是钱晓民上周五的行车记录。他晚上七点四十二分进入工业路北段，七点五十六分离开，在‘恒通仓储’外围停留十四分钟。期间有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进出，车牌号浙C8K271，车主登记信息为空。”
赵夜明翻开文件，看到一张模糊的抓拍照。商务车车窗 tinted，看不清里面，但副驾位置似乎有人侧身说话。
“声纹比对呢？”
“正在进行，预计今晚能出结果。”
“好。”赵夜明合上文件，“明天上午，我要进集团总部。”
老张一愣：“您？进去？”
“父亲今天早会提到实习生。”赵夜明说，“我刚才收到通知，可以申请临时权限卡，参加周末青年交流会。审核通过了。”
老张皱眉：“可您才高一，进去不太安全。钱晓民那层楼，不是随便能逛的。”
“所以我需要卡。”赵夜明说，“只要我能刷卡进他办公室所在区域，就能在洗手间或楼梯间安装微型扫描器，远程提取他电脑的访问志备份。”
“万一被发现？”
“不会。”赵夜明说，“系统只会记录正常访问，不会追踪U盘级设备。而且我有正当理由——‘了解家族业务’。他是我表叔，我去看他，合情合理。”
老张沉默片刻：“您……真的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赵夜明了。”赵夜明看着窗外，“他们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傻子，其实我已经醒了。”
车子驶入主宅，停稳。
他下车，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赵振国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夜明？有事？”
“爸。”赵夜明站在门口，“我想参加下周的实习生。”
赵振国放下笔，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想进集团？”
“想多了解家族业务。”赵夜明说，“以后总要接手，早点熟悉也好。”
赵振国笑了：“好啊。我还怕你不感兴趣。正好，青年交流会这周六在南楼举行，你表叔钱晓民负责接待。我让他给你办张临时卡，权限到八层为止。”
“谢谢爸。”
“不过别乱跑。”赵振国叮嘱，“八层以上是核心办公区，没授权进不去。你就在公共区域听听介绍，看看流程就行。”
“我知道。”
赵振国拿起内线电话：“小刘，给高一（3）班赵夜明同学办张临时访客卡，权限开放至南楼八层，本周六启用。”
挂了电话，他对赵夜明说：“周六早上九点，直接去南楼一楼大厅报到。你表叔会在。”
“好。”
赵夜明转身离开，脚步平稳。
回到自己房间，他拿出笔记本，写下：
【9月6】
确认钱晓民近期频繁接触外部人员；
行车轨迹与可疑地点重合；
音频内容指向其与丁怡兰方合谋；
三人眼线入职时间与前世危机节点一致；
明将获临时权限卡，计划周六上午九点进入南楼八层；
目标：在钱晓民办公室附近部署扫描装置，获取其电脑近期访问志。
写完，他合上本子，打开电脑，调出集团南楼八层平面图。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最后圈定了两个位置：男厕第三个隔间上方通风口，以及消防楼梯B2层转角处的电箱侧面。
这两个地方都有电源接口，且监控盲区长达七秒。只要把微型扫描器贴上去，设定自动传输，就能在两小时内完成数据抓取。
他拔下U盘，放入书包夹层，关灯睡觉。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卧室。
赵夜明起床，洗漱，换上校服。出门时，王管家已在庭院等候。
“少爷，早餐。”
他接过保温盒，点头致谢。
“今天精神不错。”王管家说。
“嗯。”赵夜明说，“今天要去集团看看。”
王管家眼神一凝：“去南楼？”
“爸让我参加青年交流会。”他平静地说。
王管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声问：“少爷，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夜明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老人斑白的鬓角，缓缓开口：“我知道账错了。”
王管家呼吸一滞。
“谁？”他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确定。”赵夜明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王管家没再问，只是默默点头，退开一步。
赵夜明走向车库。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他靠在座椅上，闭眼十秒，进入“预演模式”。
画面浮现：周六上午九点零三分，他站在南楼八层走廊，身穿校服，手拿访客卡。钱晓民迎上来，笑着拍他肩膀，说“宝团来啦”。
他点头回应，跟着对方走向会议室。途中经过男厕，他借口上厕所离开。
进入隔间，反锁门，从袖口取出微型扫描器，踩上马桶盖，踮脚将设备塞进通风口缝隙。
成功。
第二次预演：扫描器运行两小时后，数据自动传回老张的服务器。分析结果显示，钱晓民在过去三个月内，每周五晚都会远程登录一个境外加密邮箱，发送附件名为“FZ-DATA”的文件。
第三次预演：他拿着证据面见父亲，钱晓民当场否认，要求验伪。他提出调取行车记录和声纹比对，对方脸色骤变，开始慌乱。
画面中断。
赵夜明睁开眼，额头微湿。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车子驶向学校，街道两旁梧桐树影掠过车窗。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新指令：
【周六上午九点，老张在外围待命，确保扫描器信号稳定，一旦被捕获立即切断连接。】
发送。
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他望着前方道路，眼神沉静。
钱晓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馅。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