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在主楼门前。他推门下车,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没等佣人迎上来,径直穿过前厅,走向东侧回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晰可辨,每一步都踩在既定节奏里。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拧亮台灯。桌上摊着昨夜打印的资料:车牌照片、公司结构图、手写清单。他抽出一张空白纸,重新整理思路。
不能再等了。
被动调查只能发现线索,无法阻止动作。钱晓民已经开始转移资产,丁怡兰成了信使,而董事会毫无察觉。他必须主动介入,哪怕只是一颗石子,也要投进死水里搅出波澜。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标识,内页已写满前三页。他翻到第四页,钢笔尖重重戳下,写下三个标题:一、现金流调配机制——优化建议;二、内部审计预警模型——试点方案;三、供应链数字化管理——可行性分析。
每一项都不涉及具体执行细节,不触碰任何敏感账户或人事安排。但他知道,这些方向正是前世赵氏崩塌前最被忽视的环节。资金调配混乱导致应急能力丧失;审计滞后让做空者提前布局;供应链僵化使集团在危机中失去议价权。
他用钢笔逐条列出依据。引用的数据全部来自公开年报、行业白皮书和财经报道——都是王管家能核实、高层无法否认的内容。他不提量子计算机,不谈未来趋势,更不暴露自己掌握的信息远超一个高中生应有的范畴。
写完最后一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二分。
这个时间,王管家通常在偏厅核对次采买清单。
他起身出门,走廊灯光昏黄。老宅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木地板走久了会发出轻微吱呀声。他放轻脚步,经过祖父生前书房时顿了一下。门关着,锁孔积灰。他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了——父亲在母亲出国后下令清空了所有私人物品。
偏厅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看见王管家坐在矮桌前,戴着老花镜,手指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划拉数字。桌上摆着几份菜单和一张采购明细表。
“王叔。”他开口。
老人抬眼,摘下眼镜:“少爷?这么晚还有事?”
“有件事想找您商量。”他走进去,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是关于学校的一个课题,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王管家皱眉:“课题?你不是刚开学吗?”
“是经济学课的小组任务。”他翻开本子,指向那三页内容,“老师让我们模拟企业改革提案,我选了赵氏作为案例。这些建议……是我查了很多资料后写的。但我不确定是否可行,怕被人说异想天开。”
王管家戴上眼镜,目光扫向纸张,起初漫不经心,几秒后,手指却猛地停在第二条‘审计预警模型’那一行,似被什么刺痛。
“‘建立异常交易自动识别机制?’王管家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夜明。”
“对。”赵夜明点头,“比如子公司突然变更注册地、法人代表频繁更换、大额资金跨行调拨却没有业务支撑。系统可以设定阈值,一旦触发就自动上报。”
“这种事……财务部不是有人审吗?”
“有人审,但人会疏忽。”他语气平稳,“而且现在都是纸质流程,审批链条长。等发现问题,往往已经晚了。”
“‘可这是赵氏!’王管家猛地提高音量,‘不是学校作业!你写的这些,动的是整个体系的基!’”
“‘所以我才来找您。’赵夜明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我知道我没资格直接提。但若由您转交给那位顾问,哪怕只是当个参考,也算没白费我这番心血。’”
王管家沉默片刻,重新低头看第三条。他的手指在“供应链数字化”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爷爷在世时,提过类似的话。”他说,“九十年代初,他想上ERP系统,结果被董事会压下来。说成本太高,风险太大。后来……就没再提了。”
赵夜明没接话。他知道那段历史。祖父赵承业曾力推信息化改革,却被家族元老以“祖制不可轻变”为由否决。三个月后,一场原材料断供危机爆发,赵氏损失两亿,从此在业内落下“反应迟缓”的名声。
“这些建议……你觉得真有用?”王管家问。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他说,“但我查了过去五年的财报,发现我们有三家子公司在剥离前半年,都出现过资金异常流动。如果当时有预警机制,至少能拖住时间,不至于被人一口吞掉。”
王管家盯着他看了几秒。少年站得笔直,眼神沉静,没有一丝学生做作业时的应付感。那种冷静,不属于十六岁的人。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他问。
“图书馆。”赵夜明答得脆,“《现代企业管理实务》《财务风控案例集》,还有几本外文书,我借回来翻了。看不懂的地方就查词典。”
王管家缓缓点头。他知道这孩子从小就爱看书,但从没想过他会把这些东西拼起来,变成一套完整的逻辑。
“你要我……私下递上去?”
“不是让您背责任。”赵夜明摇头,“只是希望有人能看看。如果觉得荒唐,就当没发生过。如果觉得有点道理……至少能让议题进会议室。”
王管家盯着那份提案,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滑动。他知道这份文件一旦送出,就意味着他打破了多年来的规矩——不预决策,不传递少主意见。
但他也记得三天前清晨,赵夜明站在窗前换校服时的样子。没有追问丁小姐是否同校,没有抱怨课程安排,甚至没提一句游戏机的事。他只是说:“我自己来就行,您去忙吧。”
那不是懒惰,也不是叛逆。那是变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认识一位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姓陈,原先是集团战略部的首席顾问,退休八年了,但每年春节我还会去拜年。他脑子清楚,说话也直。如果你真想试试……我可以把这份东西交给他看看。”
赵夜明点头:“只要有人看就行。”
“但他要是问起是谁写的呢?”
“就说是个学生做的课题。”他平静道,“匿名也可以。”
王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保住这个家。”他说,声音不高,却像铁块落地,“我不想再看到它倒下去。”
空气静了一瞬。
王管家没再问。他收起眼镜,将三页纸仔细折好,放进前口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赵夜明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他说,“这事……我会办。”
赵夜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停下。
“王叔。”
“嗯?”
“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背对着老人,“‘赵家要走在风起之前’。您还记得吗?”
王管家身体微震。
他当然记得。那是赵承业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当时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守着,掌权玉牌还握在老主人手里,血迹斑斑。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夜明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依旧昏黄。他沿着原路返回书房,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保险柜。取出母亲留下的百达翡丽怀表,掀开表盖。蓝色电弧在微型芯片间跳动,无声运行着一段基础算法——这是他昨夜编写的资金流向模拟程序,尚未完成。
他放下怀表,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在“清源计划”下方,新增一行字:
第一步:推动改革提案进入高层视野
笔尖顿住。他又补了一句:
执行人:王管家(可信度A级)
写完,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主宅西侧是人工湖,水面映着星月。远处B座写字楼灯火通明,那是赵氏集团总部。他知道,今夜还有很多人在加班,包括那些正在悄悄改写合同条款的人。
但他不怕。
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好。可忘了有些人死过一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卷起袖口,露出小臂,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脑中开始推演。
三十秒预演启动。
画面无声推进——明天上午九点十七分,王管家将前往陈顾问家中;对方戴上放大镜逐页阅读提案;十点零三分,陈顾问拨通董事会某位元老的电话;十点四十五分,一份标注“青年培养参考材料”的文件将被送入本月例会议程单。
画面结束。
他睁开眼,呼吸如常。距离下次可用还有九分钟。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文档。输入标题:
《赵氏集团早期风险防控节点梳理(初稿)》
光标闪烁。
他开始打字。每一个字都敲得极慢,极稳。
窗外,风掠过湖面,掀起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