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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里的沙》 · 从前有座山宝塔山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三月的时候,林许阳台上的绿萝开花了。

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花,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林许是某天早上浇水的时候偶然看见的,愣了好几秒。

“顾一凡!”她喊。

他从房间里跑出来:“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那盆绿萝,“开花了。”

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问:“在哪儿?”

她伸手拨开叶子,把那几朵小花指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真好看。”他说。

林许也笑了。

那盆绿萝,是他送给她的。

那时候她刚搬过来,他送了这盆绿萝,让她帮他养。

现在,它开花了。

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上一起上班,每天晚上一起回家。周末有时候出去玩,有时候就窝在家里,他看书,她画图,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周,他们一起去疗养院看母亲。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不认人。但林许每次去,都跟她说话,告诉她这一周发生的事。

“妈,绿萝开花了,就是你见过的那盆,顾一凡送我的。”

“妈,过年时我们去广州了,他爸妈对我挺好的,他妈妈还给我织了一条围巾。”

“妈,公司最近接了个大,我负责主卧的设计,忙是忙了点,但挺有意思的。”

母亲没有回应。

但林许不在乎。

她知道母亲听不见。

但她想说。

因为这些话,她只能对母亲说。

顾一凡在旁边,有时候帮母亲擦擦手,有时候开窗透透气,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他不说话,但林许知道他在。

有一次,林许说完话,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母亲,目光很柔和。

“阿姨,”他说,“林许最近画图画得特别好,昨天还拿了奖金。”

林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母亲依旧没有反应。

但林许觉得,她在听。

放假的时候,他们去广州。

顾父顾母的态度,比上次热情多了。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顾父拉着林许聊天,问她工作累不累,深圳租房贵不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许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顾母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聊天。

“小林,”顾母说,“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许愣了一下。

顾母继续说:“一凡跟我们说过,你一个人照顾她很多年。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以后有什么需要,别客气。”

林许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酸。

“阿姨,谢谢您。”

顾母拍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一家人。

林许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她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从父亲离开后,她就只有母亲了。

现在,她又有了一家人。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顾一凡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书柜里还摆着他小时候看的书,墙上还贴着他画的画。林许一样一样看过去,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顾一凡从身后走过来,抱住她。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小时候。”她说。

他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就是想看。”她说,“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想知道所有我不知道的你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以后慢慢告诉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广州的夜色很深。

远处有烟花在放,应该是哪家在办喜事。

林许靠在他怀里,听着烟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从广州回来后,子继续过。

一切都很好。

工作顺利,感情稳定,和顾一凡的父母也越来越亲近。

除了那件事。

那件悬在头顶的事。

林许二十九岁了。

再过几个月,她就三十岁了。

三十岁。

外婆三十三岁发病,母亲三十六岁发病。医生说,这个病有遗传倾向,发病年龄可能会一代比一代早。

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两年?

也许更短。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是她学会了不去想。

学会了把它压到心底最深处,上面盖上厚厚的土,再种上花。

那些花,就是她的生活。

每天和顾一凡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每个周去看母亲,每个假期去广州。和他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计划未来。

她把那些花种得很密。

密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东西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那天晚上。

那天,公司接了一个新,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妇,三十出头,刚有了孩子。他们想要一个温馨的家,有足够的收纳空间,有孩子玩耍的区域,有老人偶尔来住的客房。

林许负责主卧和儿童房的设计。

开会的时候,业主的妻子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才几个月大,白嫩的,躺在妈妈怀里,偶尔咿咿呀呀地叫几声。

林许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有些恍惚。

孩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她就知道,她不能有孩子。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她不能赌。

林许收回视线,继续讲方案。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顾一凡发现她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没追问,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开口。

“顾一凡。”

“嗯?”

“你想要孩子吗?”

他愣了一下。

林许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今天那个业主,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特别可爱,白嫩的,一直在笑。”

顾一凡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如果我们是他们,会是什么样。”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顾一凡,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

顾一凡把她抱紧了一些。

“林许,”他说,“孩子的事,不重要。”

她没说话。

“重要的是你。”他说,“是你在我身边。”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说:“可是你想要。对吗?顾阿姨顾叔叔也想要孙子孙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要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

他知道她在哭。

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过后,他们没再提过孩子的事。

但林许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不是因为他会提。

是因为她自己过不去。

她欠他一个正常的生活。

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她都给不了。

四月的时候,顾一凡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那是深圳东边的一个小沙滩,人不多,很安静。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脚踩在湿湿的沙子上,留下两串脚印。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林许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忽然有些恍惚。

“顾一凡,”她说,“你说,人的记忆,是不是也像这样?”

他转头看她。

“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冲走。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一行字。

“林许。”

林许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海水涌上来,把那两个字冲掉了。

但她知道,他写过了。

她知道。

五月的时候,林许过生。

二十九岁。

顾一凡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生派对,就他们两个人。他做了她爱吃的菜,买了她爱吃的蛋糕,还送了她一条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永远。”

林许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酸。

“永远是多远?”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就是一直。”他说。

她笑了。

戴上那条项链,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相信永远。

六月,七月,八月。

子一天天过去。

林许每天数着历,又每天强迫自己不去数。

她开始注意身体的变化。

每天早上醒来,她会先想一想:今天是几号?今天要什么?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如果都能想起来,她就松一口气。

如果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心就会揪紧。

但那些恍惚,都是正常的。

谁没有忘过事情呢?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每次有一点点不对劲,她就会害怕。

怕那是开始。

怕那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老了,头发白了,坐在窗边发呆。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是顾一凡,也老了,头发也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林许。”

她看着他,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很熟悉。

“没关系,”他说,“我重新追你。”

她从梦里醒来。

身边,他还在睡着。

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

他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看吧,”他说,“随便看。”

她把脸埋在他口。

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

你一定要像梦里那样,重新追我。

九月的第一个周,林许照常去疗养院。

顾一凡陪着她。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林许给她梳头,剪指甲,擦脸擦手。顾一凡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偶尔和母亲说几句话。

“阿姨,最近天气凉了,您多穿点。”

“阿姨,林许上周拿了个设计奖,特别厉害。”

“阿姨,我们阳台上的绿萝又开花了,白色的,特别小。”

林许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从疗养院出来,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

路两边种满了榕树,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林许忽然停下脚步。

顾一凡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顾一凡,我跟你说过那个病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过。”

“那你记得,我外婆多大发病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三十三。”林许说,“我妈三十六。医生说,可能会一代比一代早。”

她顿了顿。

“我马上就三十了。”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呢?”他问。

林许愣住了。

“所以,你可能会发病。”他说,“但你现在还没发病。”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林许,我们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心,好不好?”

她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了,我们一起面对。”他说,“我说话算话。”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不是消极的那种过,是认真的那种。

好好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她都要认真地过。

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所以更要珍惜现在。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深圳的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不算太热,阳光正好。林许和顾一凡开始每周末出去走一走,爬爬山,看看海,逛逛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店。

有一次,他们去爬梧桐山。

爬到半山腰,林许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

顾一凡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

“好看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的是风景。”

“我说的也是。”他说,嘴角微微扬起。

她脸红了。

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他在后面笑。

-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

林许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顾一凡也忙,但他们还是坚持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

有一天晚上,林许加班到十点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顾一凡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见她出来,递过来。

“累了吧?”他问。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的。

“还好。”她说,“你呢?”

“也还好。”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林许忽然停下。

顾一凡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许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也觉得。”他说。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林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这样,一直。

十二月,林许二十九岁的最后一个月。

她开始数子。

不是数的天数,是数的她还能记住多少事。

她每天睡前,会回想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早餐吃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路上看见了什么花,工作完成了什么任务。

她努力地记。

像在储存什么。

像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有一天,顾一凡发现了。

“你在什么?”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林许,”他说,“你不用这样。”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怕。你在准备。你在做最坏的打算。”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但我不需要你准备。”他说,“我需要你好好过现在。”

她看着他。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以后,是现在。”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许,”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现在,我爱你。”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也爱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现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生病,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老了,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她问:“你说,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想了一下,说:“六十年了吧。”

她笑了。

“这么久?”

“嗯。”他说,“还嫌不够。”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她忽然想哭。

但她笑了。

她说:“我也是。”

然后她醒了。

身边,他还在睡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靠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睡吧。”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林许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深圳的夜很深。

她忽然笑了。

因为她知道,那句话,他听见了。

她说的那句话是——

“顾一凡,不管有多少时间,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

煎蛋、烤面包、热牛。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了。”

她没动,把脸贴在他背上。

“顾一凡。”

“嗯?”

“今天几号?”

他想了想:“十二月二十号。”

她笑了。

“好。”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记住今天。”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记。”

她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林许想,但愿那天能慢一点到来,她真的很想很想再多点时间陪着顾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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