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时候,林许阳台上的绿萝开花了。
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花,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林许是某天早上浇水的时候偶然看见的,愣了好几秒。
“顾一凡!”她喊。
他从房间里跑出来:“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那盆绿萝,“开花了。”
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问:“在哪儿?”
她伸手拨开叶子,把那几朵小花指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真好看。”他说。
林许也笑了。
那盆绿萝,是他送给她的。
那时候她刚搬过来,他送了这盆绿萝,让她帮他养。
现在,它开花了。
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上一起上班,每天晚上一起回家。周末有时候出去玩,有时候就窝在家里,他看书,她画图,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周,他们一起去疗养院看母亲。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不认人。但林许每次去,都跟她说话,告诉她这一周发生的事。
“妈,绿萝开花了,就是你见过的那盆,顾一凡送我的。”
“妈,过年时我们去广州了,他爸妈对我挺好的,他妈妈还给我织了一条围巾。”
“妈,公司最近接了个大,我负责主卧的设计,忙是忙了点,但挺有意思的。”
母亲没有回应。
但林许不在乎。
她知道母亲听不见。
但她想说。
因为这些话,她只能对母亲说。
顾一凡在旁边,有时候帮母亲擦擦手,有时候开窗透透气,有时候就安静地坐着。他不说话,但林许知道他在。
有一次,林许说完话,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母亲,目光很柔和。
“阿姨,”他说,“林许最近画图画得特别好,昨天还拿了奖金。”
林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母亲依旧没有反应。
但林许觉得,她在听。
放假的时候,他们去广州。
顾父顾母的态度,比上次热情多了。顾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顾父拉着林许聊天,问她工作累不累,深圳租房贵不贵,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许一一回答,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顾母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聊天。
“小林,”顾母说,“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林许愣了一下。
顾母继续说:“一凡跟我们说过,你一个人照顾她很多年。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以后有什么需要,别客气。”
林许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酸。
“阿姨,谢谢您。”
顾母拍拍她的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一家人。
林许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她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从父亲离开后,她就只有母亲了。
现在,她又有了一家人。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顾一凡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净。书柜里还摆着他小时候看的书,墙上还贴着他画的画。林许一样一样看过去,想象着他小时候的样子。
顾一凡从身后走过来,抱住她。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小时候。”她说。
他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就是想看。”她说,“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想知道所有我不知道的你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以后慢慢告诉你。”他说。
她点点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广州的夜色很深。
远处有烟花在放,应该是哪家在办喜事。
林许靠在他怀里,听着烟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从广州回来后,子继续过。
一切都很好。
工作顺利,感情稳定,和顾一凡的父母也越来越亲近。
除了那件事。
那件悬在头顶的事。
林许二十九岁了。
再过几个月,她就三十岁了。
三十岁。
外婆三十三岁发病,母亲三十六岁发病。医生说,这个病有遗传倾向,发病年龄可能会一代比一代早。
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两年?
也许更短。
这个念头,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是她学会了不去想。
学会了把它压到心底最深处,上面盖上厚厚的土,再种上花。
那些花,就是她的生活。
每天和顾一凡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每个周去看母亲,每个假期去广州。和他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计划未来。
她把那些花种得很密。
密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东西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那天晚上。
那天,公司接了一个新,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妇,三十出头,刚有了孩子。他们想要一个温馨的家,有足够的收纳空间,有孩子玩耍的区域,有老人偶尔来住的客房。
林许负责主卧和儿童房的设计。
开会的时候,业主的妻子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才几个月大,白嫩的,躺在妈妈怀里,偶尔咿咿呀呀地叫几声。
林许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有些恍惚。
孩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她就知道,她不能有孩子。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她不能赌。
林许收回视线,继续讲方案。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顾一凡发现她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没追问,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开口。
“顾一凡。”
“嗯?”
“你想要孩子吗?”
他愣了一下。
林许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今天那个业主,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特别可爱,白嫩的,一直在笑。”
顾一凡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如果我们是他们,会是什么样。”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顾一凡,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
顾一凡把她抱紧了一些。
“林许,”他说,“孩子的事,不重要。”
她没说话。
“重要的是你。”他说,“是你在我身边。”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说:“可是你想要。对吗?顾阿姨顾叔叔也想要孙子孙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要的是你。”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
他知道她在哭。
但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过后,他们没再提过孩子的事。
但林许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不是因为他会提。
是因为她自己过不去。
她欠他一个正常的生活。
一个妻子,一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这些,她都给不了。
四月的时候,顾一凡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那是深圳东边的一个小沙滩,人不多,很安静。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脚踩在湿湿的沙子上,留下两串脚印。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把脚印冲掉。
林许看着那些消失的脚印,忽然有些恍惚。
“顾一凡,”她说,“你说,人的记忆,是不是也像这样?”
他转头看她。
“一波一波地来,一波一波地冲走。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一行字。
“林许。”
林许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海水涌上来,把那两个字冲掉了。
但她知道,他写过了。
她知道。
五月的时候,林许过生。
二十九岁。
顾一凡给她办了一个小型的生派对,就他们两个人。他做了她爱吃的菜,买了她爱吃的蛋糕,还送了她一条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永远。”
林许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些酸。
“永远是多远?”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就是一直。”他说。
她笑了。
戴上那条项链,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相信永远。
六月,七月,八月。
子一天天过去。
林许每天数着历,又每天强迫自己不去数。
她开始注意身体的变化。
每天早上醒来,她会先想一想:今天是几号?今天要什么?昨天晚上吃了什么?
如果都能想起来,她就松一口气。
如果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心就会揪紧。
但那些恍惚,都是正常的。
谁没有忘过事情呢?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每次有一点点不对劲,她就会害怕。
怕那是开始。
怕那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老了,头发白了,坐在窗边发呆。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是顾一凡,也老了,头发也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林许。”
她看着他,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很熟悉。
“没关系,”他说,“我重新追你。”
她从梦里醒来。
身边,他还在睡着。
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看看你。”
他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看吧,”他说,“随便看。”
她把脸埋在他口。
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
你一定要像梦里那样,重新追我。
九月的第一个周,林许照常去疗养院。
顾一凡陪着她。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林许给她梳头,剪指甲,擦脸擦手。顾一凡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偶尔和母亲说几句话。
“阿姨,最近天气凉了,您多穿点。”
“阿姨,林许上周拿了个设计奖,特别厉害。”
“阿姨,我们阳台上的绿萝又开花了,白色的,特别小。”
林许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从疗养院出来,他们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
路两边种满了榕树,树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林许忽然停下脚步。
顾一凡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顾一凡,我跟你说过那个病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过。”
“那你记得,我外婆多大发病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三十三。”林许说,“我妈三十六。医生说,可能会一代比一代早。”
她顿了顿。
“我马上就三十了。”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平静。
“所以呢?”他问。
林许愣住了。
“所以,你可能会发病。”他说,“但你现在还没发病。”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林许,我们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担心,好不好?”
她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了,我们一起面对。”他说,“我说话算话。”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低下头,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口。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不是消极的那种过,是认真的那种。
好好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不管还有多少时间,她都要认真地过。
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所以更要珍惜现在。
九月过去,十月来了。
深圳的秋天,是最舒服的季节。不算太热,阳光正好。林许和顾一凡开始每周末出去走一走,爬爬山,看看海,逛逛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店。
有一次,他们去爬梧桐山。
爬到半山腰,林许累了,坐在石头上休息。
顾一凡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风景。
“好看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的是风景。”
“我说的也是。”他说,嘴角微微扬起。
她脸红了。
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他在后面笑。
-十一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
林许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顾一凡也忙,但他们还是坚持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
有一天晚上,林许加班到十点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顾一凡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见她出来,递过来。
“累了吧?”他问。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的。
“还好。”她说,“你呢?”
“也还好。”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林许忽然停下。
顾一凡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许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也觉得。”他说。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林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就这样,一直。
十二月,林许二十九岁的最后一个月。
她开始数子。
不是数的天数,是数的她还能记住多少事。
她每天睡前,会回想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早餐吃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路上看见了什么花,工作完成了什么任务。
她努力地记。
像在储存什么。
像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有一天,顾一凡发现了。
“你在什么?”他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林许,”他说,“你不用这样。”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怕。你在准备。你在做最坏的打算。”
她没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但我不需要你准备。”他说,“我需要你好好过现在。”
她看着他。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不是以后,是现在。”
林许的眼泪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许,”他说,“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现在,我爱你。”
她把脸埋在他口。
“我也爱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他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现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生病,他们结婚了,有了孩子,老了,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
她问:“你说,我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想了一下,说:“六十年了吧。”
她笑了。
“这么久?”
“嗯。”他说,“还嫌不够。”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都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她忽然想哭。
但她笑了。
她说:“我也是。”
然后她醒了。
身边,他还在睡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靠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什么?”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睡吧。”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林许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深圳的夜很深。
她忽然笑了。
因为她知道,那句话,他听见了。
她说的那句话是——
“顾一凡,不管有多少时间,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
煎蛋、烤面包、热牛。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嗯。”
“去坐着,马上好了。”
她没动,把脸贴在他背上。
“顾一凡。”
“嗯?”
“今天几号?”
他想了想:“十二月二十号。”
她笑了。
“好。”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记住今天。”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他说,“我帮你记。”
她笑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林许想,但愿那天能慢一点到来,她真的很想很想再多点时间陪着顾一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