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天,雨水多。
林许不喜欢雨天。
不是讨厌雨,是讨厌雨天出门的不方便。地铁站里挤满了人,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裤脚,踩进鞋里,一整天都乎乎的。
但每个周早上,不管下多大的雨,她都会出门。
去疗养院。
这个周,雨下得格外大。
林许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窗户外面一片模糊,连对面那栋楼都看不清。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
该出发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拿起伞,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开门声。
顾一凡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穿着家居服,明显是刚醒。
“这么早?”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许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窗外,“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去?”
“坐地铁。”林许说,“没事,我习惯了。”
顾一凡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一下,我送你。”
林许连忙说:“不用不用,你接着睡,我自己可以的——”
“林许。”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让我送你。”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
林许张了张嘴,想拒绝,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看了她两秒,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林许站在门口,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
她一直都是拒绝的。
每个周,她独自去疗养院,独自陪母亲,独自回来。这件事,她做了十年。
她从来没让任何人陪过。
包括他。
顾一凡提过几次,想陪她一起去。她说母亲怕生人,不习惯见外人。他说那他在外面等着,她说不用。他说那下次,她说好。
下次,再下次,再再下次。
她一直在拖。
因为她害怕。
害怕他看见母亲的样子。
害怕他看见那个不会说话、不会认人、只会呆呆坐在窗边的女人。
害怕他看见她这些年拼命藏起来的那个世界。
害怕他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吓到,然后离开。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顾一凡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他说。
林许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顾一凡……”
“嗯?”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伞,然后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走吧。”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摆动,雨太大,看不清前面的路。
林许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一言不发。
顾一凡专注地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车里的气氛有些安静。
过了很久,林许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去吗?”
顾一凡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因为我妈……”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她不是正常人。”
顾一凡看了她一眼,没打断。
“她病了,阿尔茨海默病。”林许说,“多数时候,她不认识人,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穿衣。她每天就坐在窗边发呆,严重时会突然站起来走来走去,甚至半夜大喊大叫。”
她低下头。
“她这样,已经十一年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声音。
顾一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十七岁那年。”林许说,“她三十六岁。医生说是早发型,遗传的。”
她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我外婆也是这个病。三十三岁发病,外公照顾了六年。后来有一次,外公下地活,忘了锁门,外婆走出去,掉进河里。”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顾一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爸在我妈发病五年后走的。”林许说,“那时候我刚上高中。他说他受不了了,说他还要过正常的生活。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让我照顾我妈。”
她顿了顿。
“我不怪他。”
顾一凡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一个人照顾了她十年?”
林许点点头。
“上学的时候带着她,打工的时候带着她。后来工作了,她住疗养院,我每个周末去看她。”
她转头看他。
“所以你知道了吧?我也有可能有天会突然忘了你。”
顾一凡看着她。
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
但她的脸,在他眼里很清晰。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说。
林许愣住了。
“你是一个照顾了妈妈十年的人。”他说,“你是一个十七岁就开始扛起一切的人。你是一个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苦、从来不让人看见你脆弱的人。”
他顿了顿。
“你是林许。”
林许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一凡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
林许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连忙用手背去擦。
顾一凡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车继续往前开。
雨渐渐小了。
-疗养院在关外,开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
到了门口,林许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
“顾一凡,”她说,“你确定要进去吗?”
他看着她:“你不想让我进去?”
“不是,”她低下头,“我怕你看到以后……”
“以后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你会后悔。”
顾一凡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很认真,没有一丝动摇。
“林许,”他说,“我活了三十三年,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对了,有些错了。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后悔过。”
他顿了顿。
“就是和你在一起。”
林许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让我进去,好吗?”
林许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疗养院是一栋五层的老楼,外墙刷成浅黄色,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榕树,树荫下放着几张长椅,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发呆。
林许走在前面,顾一凡跟在旁边。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老年人的体味,不太好闻。护士推着轮椅从他们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头低着,像是睡着了。
林许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她说。
顾一凡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床号和名字。
“林淑芬”。
那是林许母亲的名字。
林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扇窗。
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花白了大半。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许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女人没有反应。
林许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弛,骨节分明,凉凉的。
“妈,我来看你了。”林许说,声音很轻,“今天下雨,我坐车来的,没淋着。”
女人依旧没有反应。
林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
“上周给你带的苹果,吃了吗?护士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饭菜不合口?我下次给你带点你爱吃的,好不好?”
顾一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林许蹲在那里,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那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转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但他看见林许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这样,已经十年了。”
十年。
三千多个子。
她每个星期都来,每次都说这些话,每次都没有回应。
但她还是来,还是说。
顾一凡靠在门框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林许说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透透气,”她对顾一凡说,“她喜欢新鲜空气。”
顾一凡点点头。
林许又去倒水,拿了毛巾,给母亲擦脸擦手。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那个女人依旧没有反应,任由她摆弄。
顾一凡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个人。
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替她,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
就她一个人。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来。”他说。
林许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从她手里拿过毛巾,学着刚才的样子,轻轻给那个女人擦手。
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的手,很稳。
林许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床单。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查房。
看见顾一凡,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林许说:“小林,今天带男朋友来了?”
林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护士打量着顾一凡,笑着说:“小伙子挺精神,对我们小林好不好?”
顾一凡点点头:“好。”
护士笑了:“那就行。小林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照顾妈妈这么多年。你可得好好对她。”
顾一凡看了林许一眼,然后说:“我知道。”
林许在旁边,脸微微发烫。
护士查完房走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许在母亲身边坐下,顾一凡站在她旁边。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
林许握着母亲的手,忽然开口。
“妈,”她说,“这个人叫顾一凡,是我男朋友。”
她顿了顿。
“他对我很好。”
顾一凡看着她。
她没有转头,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和母亲握在一起的手。
“阿姨,”他说,“我是顾一凡。”
那个女人依旧没有反应。
但他继续说:“我会对她好的。”
林许看着他。
他蹲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和母亲的手,目光认真而温柔。
她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只是把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待了很久。
林许给母亲梳头,顾一凡在旁边看着。林许给母亲剪指甲,顾一凡递过指甲刀。林许给母亲讲这一周发生的事,顾一凡就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林许会转头看他一眼,他就冲她笑笑。
那个笑,很轻,但很暖。
快五点的时候,林许站起来。
“该走了。”她说。
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
“妈,我下周再来看你。”她说,“你要好好的,听护士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母亲没有回应。
林许站起来,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她转身,和顾一凡一起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林许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关上门。
回去的路上,林许很安静。
顾一凡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过了很久,林许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
顾一凡想了想,说:“是。”
林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但他继续说:“但不是因为她的病。”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看见你。”他说,“她不能知道你有多好。”
林许愣住了。
“你照顾她十年,每个星期都来看她,给她梳头剪指甲,陪她说话。”他说,“但她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觉得可惜。”
林许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不觉得可惜。”
顾一凡没说话。
“她是我妈。”林许说,“她生了我,养了我十几年。她教我走路,教我说话,给我扎辫子,送我上学。她好的时候,对我特别好。”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现在她病了,不认识我了。但我知道她是谁。我记得她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他。
“这就够了。”
顾一凡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许愣住了,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把脸埋在他口。
“顾一凡。”她闷闷地说。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车停在路边,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那天晚上,他们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许换了衣服,坐在阳台上发呆。
顾一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他问。
林许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想今天的事。”
“后悔带我去了吗?”
她摇摇头。
“不后悔。”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也看着他。
“今天之前,我一直很害怕。”她说,“怕你看到以后会嫌弃,会害怕,会走。”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笑了,“因为你没走。”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柔和。
“我为什么要走?”
林许想了想,说:“因为很多人都会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不是很多人。”他说,“我是顾一凡。”
林许靠在他肩上,笑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许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十七岁,站在医院走廊里,听医生说母亲的确诊结果。医生说这个病治不好,会越来越严重,最后什么都不记得。
她站在那里,感觉天塌了。
然后有人握住她的手。
她转头,看见顾一凡站在她旁边。
“别怕,”他说,“我在。”
她醒了。
窗外月光如水。
旁边是顾一凡的房间,隔着薄薄的一堵墙。
她忽然笑了。
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接下来的子,一切如常。
每个周,顾一凡都会陪她去疗养院。
林许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习惯他开车送她去,习惯他陪她坐在母亲旁边,习惯他偶尔帮忙递东西、倒水、开窗。
有时候他会和母亲说话。
虽然母亲没有回应,但他还是说。
“阿姨,今天天气好,我们开车来的,路上看见了木棉花。”
“阿姨,林许最近工作很顺利,昨天还拿了奖金。”
“阿姨,阳台上的绿萝长新叶子了,是林许养的,养得特别好。”
林许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护士看见了,笑着说:“你男朋友真好。”
林许点点头,也笑了。
是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
有一次,顾一凡问她:“你妈妈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林许想了想,说:“很温柔。”
“怎么温柔?”
“她从来不骂我,从来不吼我。我做错事,她就蹲下来,拉着我的手,慢慢跟我讲道理。”林许笑了笑,“小时候我特别调皮,有一次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碎了,她带我去道歉,然后陪我一起种了一盆新的赔给人家。”
顾一凡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林许说,“那些事,她都不记得了。”
顾一凡看着她。
“但你记得。”他说。
林许点点头。
“我记得就够了。”
七月底的时候,疗养院组织家属开放。
林许本来不打算去,但顾一凡说一起去。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护士们准备了水果和点心。有些家属带着老人出来晒太阳,聊天,拍照。
林许推着轮椅,带母亲出来。
母亲坐在轮椅上,还是那副样子,呆呆地看着前方。
顾一凡在旁边,拿着一把扇子,帮她扇风。
“热不热,阿姨?”他问。
母亲没有回应。
他也不在意,继续扇着。
旁边有个家属看见了,笑着说:“小伙子真孝顺。”
林许想解释,说不是儿子,是男朋友。
但她没说。
只是笑了笑。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
林许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地走。
顾一凡跟在旁边,偶尔和她说话。
母亲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前方。
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林许想,也许她在看阳光吧。
也许阳光,对她来说是好的。
回去的路上,林许忽然说:“顾一凡。”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她:“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妈没生病,会是什么样的。”
他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应该会很喜欢你。”林许说,“她会拉着你聊天,问你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对我好不好。她会给你做好吃的,让你常来家里玩。”
她顿了顿。
“她以前特别会做饭,红烧肉做得好吃极了。”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柔和。
“我也想吃。”他说。
林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下次我给她做,然后告诉她,是你想吃的。”
“她会知道吗?”
“不知道,”林许说,“但我想告诉她。”
顾一凡笑了。
“好。”
那天晚上,林许真的做了红烧肉。
她按照记忆里母亲的做法,一步步做出来。顾一凡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个调料。
做好之后,她盛了一碗,放在母亲的照片前面。
那是母亲还没生病时的照片,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妈,”她说,“这是你教我的红烧肉,你尝尝。”
顾一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许站起来。
“走吧,吃饭。”
餐桌上,顾一凡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林许问。
他点点头:“好吃。”
林许笑了。
她夹了一块,也放进嘴里。
是记忆里的味道。
是母亲的味道。
她忽然眼眶有些酸。
顾一凡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他说,“每年我都陪你做。”
林许看着他。
然后笑了。
“好。”
八月的时候,母亲的状态忽然变差了。
护士打电话来,说她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睡觉,半夜会突然起来走来走去。
林许挂了电话,整个人愣在那里。
顾一凡走过来,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
“我妈……不太好。”
顾一凡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他怀里,终于哭出来。
“我怕,”她说,“我怕她……”
“别怕。”他打断她,“我陪你去。”
他们连夜赶到疗养院。
母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护士说她刚睡着,折腾了一夜,终于累了。
林许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比平时更凉。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顾一凡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声响。
窗外,深圳的夜色很深。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的。
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持续了半个多月。去年还偶尔会清醒一两次,现在基本都是不清醒的状态。
林许每天下班就往疗养院跑,周末更是全天待在那里。顾一凡只要有空就陪着,有时候陪到很晚,第二天还要上班。
林许让他别陪了,他说没事。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靠在陪护椅上睡着了。
他个子高,那椅子又小又硬,他缩在那里,看着就很难受。
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轻走过去,给他盖上毯子。
他醒了,迷糊地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事,你睡吧。”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睡会儿,我守着。”
她想说不。
但他说:“听话。”
她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八月底,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
虽然还是不认人,不说话,但至少能正常吃饭睡觉了。
林许松了口气。
那天,她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
顾一凡在旁边,还是那个位置。
林许忽然开口。
“顾一凡。”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她说,“谢谢你没有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不会走的。”他说。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
窗外阳光很好。
母亲依旧看着窗外。
但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满满的。
九月的第一个周,林许照常去疗养院。
顾一凡照常陪着她。
到了病房,她推开门,看见母亲还是坐在窗边。
和往常一样。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来了。”
母亲没有反应。
她也不在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到一半,母亲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林许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母亲。
母亲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但她的手,又动了一下。
林许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妈?”她轻声叫。
母亲没有回应。
但她看见了。
母亲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很短。
但林许感觉到了。
她愣在那里,眼泪忽然涌出来。
顾一凡走过来,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一直流,但她笑了。
“她……”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她刚才……握了我的手。”
顾一凡愣住了。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她依旧看着窗外,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还和林许握在一起。
顾一凡伸手,轻轻覆在她们的手上。
“阿姨,”他说,“林许在呢。”
林许哭着笑了。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
但她觉得,是暖的。
那天晚上,林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
母亲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虽然就那么一下。
顾一凡轻轻敲门。
“睡不着?”他问。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
把她揽进怀里。
“她在。”他说。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