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冬天,来得没有征兆。
十一月底还能穿单衣,到了十二月中旬,忽然就冷了。那种湿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无处可逃。
林许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
那栋楼,是她以前住的地方。六楼那扇窗,现在是别人的家了。
她已经搬过来四个月了。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
每一天,她都在数。
不是数幸福的子,是数剩下的时间。
过完年,她就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
距离三十岁,还有一年。
外婆三十三岁发病,母亲三十六岁发病。医生说过,这个病有遗传倾向,发病年龄可能会一代比一代早。
她不知道她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一年?两年?三年?
也许更短。
这个念头,像一把剑,悬在头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盯着天花板想一遍。
每天早上醒来,又会想一遍。
吃饭的时候想,工作的时候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想。
她不想想。
但她控制不住。
顾一凡越是这样好,她越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顾一凡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站这儿不冷?”他问。
林许回过神,笑了笑:“还好。”
他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那栋楼,六楼那扇窗,黑漆漆的。
“想什么呢?”他问。
林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顾一凡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对面。
“快过年了。”她说,“过完年,我就二十九了。”
顾一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二十九怎么了?”他问。
林许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下。
“没怎么。”她说。
她没说那把剑的事。
他们在一起之后,她告诉了他很多事。
母亲的事,外婆的事,父亲的事,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事。
她都说了。
唯独那件事,她没说。
那把剑,她一直藏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说了,他就走了。
虽然他没在母亲发病时离开,虽然他一直陪着她,虽然他说过“我不会走的”。
但她还是怕。
因为那不一样。
照顾一个已经发病的人,和等待一个即将发病的人,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责任,后者是赌博。
她不想让他赌。
十二月中旬,公司开始准备年会。
林许被分到策划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喜欢忙,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一凡也忙,年底多,他经常加班到很晚。
但他们还是坚持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有一天晚上,林许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顾一凡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看见她出来,递过来。
“累了吧?”他问。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的。
“还好。”她说,“你呢?”
“也差不多,不算太累。”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林许忽然停下。
顾一凡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许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顾一凡,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问。”
林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问不出来。
那把剑,悬在那里。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一凡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急,”他说,“等你想好了再问。”
林许低下头。
电梯来了,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林许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是我了,你还会在吗?”
顾一凡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电梯门。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说:“会。”
林许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目光很认真。
“我说过的话,不会变。”他说。
林许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连忙转过头,继续看着电梯门。
“可是……”她说,“照顾一个病人,很辛苦的。”
他没说话。
“我照顾我妈十一年。”她继续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什么时候会睡,什么时候会突然站起来走来走去。你不知道她今天认不认你,明天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得到同样的没有回应。”
她顿了顿。
“那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们走出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刺刺的。
林许走在前面,顾一凡跟在旁边。
走到车旁,她停下脚步。
“所以,”她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走了,我不会怪你。”
顾一凡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她的眼睛里有光,也有泪。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林许,”他说,“你听好。”
她看着他。
“我不是你爸。”他说,“我不会走。”
林许愣住了。
“你爸走了,是因为他扛不住。”他说,“但我扛得住。”
他顿了顿。
“我照顾你妈这几个月,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辛苦,知道累,知道有时候会觉得很无力。但我没想过走。”
他伸手,轻轻捧着她的脸。
“因为那个人是你。”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顾一凡没动,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可是,”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如果我真的发病了,我会忘记你的。”
他看着她。
“你会忘记我,但我不会忘记你。”他说。
林许愣住了。
“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他说,“追到你记得我为止。”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哭得像个孩子。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久到都快忘了,原来哭出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有人接着你的眼泪,是这样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林许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说的话。
“我不是你爸,我不会走。”
“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了。
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脚。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水,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餐,马上回来。”
是他的字迹。
她看着那张纸条,笑了笑。
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
他写的便利贴,他送的礼物,他们一起看电影的票,第一次约会吃饭的发票。
她留着这些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
过年越来越近了。
公司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氛,前台贴了春联,茶水间挂了红灯笼,同事们开始讨论回家的车票、年货、红包。
林许没什么感觉。
过年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热闹的事。
以前是忙着照顾母亲,没时间过年。后来母亲住进疗养院,她就一个人过年。包饺子,看春晚,然后睡觉。如果母亲情况好点,像去年就接她一起到出租屋过年,但依旧是包饺子,自说自话,看春晚,然后睡觉。
只是,今年不一样。
今年有他。
顾一凡问她:“过年怎么过?”
林许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笑了:“那跟我回家过。”
林许愣住了。
跟他回家?
见父母?
“我……”她张了张嘴,“我还没准备好。”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你爸妈知道我吗?”
“知道。”他说,“我跟他们说过你。”
林许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有个女朋友,特别好。”
林许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们怎么说?”
“他们想见你。”他笑了,“我妈说,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林许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见。
是害怕。
害怕他父母知道她的情况后,会反对。
害怕他们会说“我们家不能要这样的儿媳妇”。
害怕他们会劝他离开她。
顾一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林许看着他。
“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一些。”
林许心里一紧。
“知道多少?”
“知道你一个人照顾妈妈很多年,知道你很不容易。”他说,“其他的,我没说。”
林许低下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因为那是你的事。”他说,“你想说的时候,你自己说。不想说的时候,我就不说。”
林许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顾一凡……”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傻瓜。”他说。
腊月二十四,小年。
林许去疗养院看母亲。
顾一凡陪着她一起。
母亲还是老样子,坐在窗边发呆。林许给她梳头,剪指甲,擦脸擦手。顾一凡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偶尔和母亲说几句话。
“阿姨,快过年了。”
“阿姨,今年我们包饺子,到时候给你带过来。”
“阿姨,林许最近挺好的,工作顺利,人也胖了一点。”
林许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我哪儿胖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胖点好,以前太瘦了。”
林许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们开车回家,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停在楼下,林许没有下车。
顾一凡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顾一凡,我跟你说过我爸的事吗?”
他摇摇头:“没有。”
林许看着窗外,开始说。
“我妈确诊那一年,我爸还在。他照顾了五年,有一天,我妈突然失禁,他给她换好裤子没多久,她又一次失禁了。然后他突然崩溃了。”
顾一凡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十七岁,刚上高中。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他的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顿了顿。
“信上说,他扛不住了。说他对不起我们。说他每个月会打两千块钱过来,让我好好照顾我妈。”
“我恨过他吗?”她继续说,“恨过。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恨他。恨他丢下我们,恨他让我一个人扛。”
她转过头,看着顾一凡。
“但现在,我不恨了。”
顾一凡看着她。
“因为我懂了。”她说,“照顾一个病人,真的太累了。他扛了五年,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低下头。
“所以我那天跟你说,如果你累了,想走了,我不会怪你。我是认真的。”
顾一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许,”他说,“我不是你爸。”
她没说话。
“你爸走,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他说,“你不一样,你有我。”
他顿了顿。
“两个人扛,和一个人扛,是不一样的。”
林许把脸埋在他口。
闭上眼睛。
她想起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子。
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哭不出来的瞬间,那些咬着牙坚持的时候。
她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人一起扛,是这样的感觉。
腊月二十八,公司放假了。
林许和顾一凡一起去超市买菜,准备过年。
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顾一凡推着购物车,林许走在旁边,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想吃什么?”他问。
林许想了想:“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我妈以前最爱做这个。”
他点点头,推着车往生鲜区走。
买完菜,又买了对联、福字、窗花。林许看着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过年。
真的要过年了。
和他一起。
腊月二十九,他们在家贴对联。
林许站在凳子上,顾一凡在下面扶着。她贴歪了,他说左边一点。她又歪了,他说再往右一点。她来来好几次,最后怒了。
“你来贴!”
他笑着接过对联,三两下贴好,正正的。
林许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他贴完,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就觉得你挺厉害的。”
他跳下凳子,走到她面前。
“还有更厉害的,”他说,“要不要看?”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个。”
林许脸红了。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
“过年了。”他说。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深圳的冬天,阳光灿烂。
年三十那天,林许起了个大早。
她去疗养院陪母亲。
顾一凡本来要陪她,她说不用,让他回家陪父母过年。他坚持要送她去,她没再拒绝。
到了疗养院,母亲还是老样子。
林许在她身边坐了很久。
“妈,今天年三十。”她说,“我给你带了饺子,白菜猪肉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她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
“你尝尝。”
母亲没有反应。
林许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
“妈,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我换工作了,现在在一家挺好的设计公司。同事们都很好,陈姐还是一直照顾我。”
“还有……我谈恋爱了。”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顾一凡,你见过好几次了。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话不多,但人特别好的那个。”
母亲依旧没有反应。
林许握着她的手。
“他对我很好。”她说,“特别好。”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知道我应该推开他。我知道我不应该拖累他。我知道他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找一个正常的女孩,结婚生子,过正常的子。”
“可是我做不到。”
她的眼眶有些酸。
“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拒绝了他四次。但他还是来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妈,我舍不得。”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真的舍不得。”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母亲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林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但她的手,在林许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许的眼泪掉下来。
“妈……”
母亲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母亲听见了。
从疗养院出来,顾一凡在门口等她。
他靠在车旁,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样?”他问。
林许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妈说,”她说,“可以。”
顾一凡愣了一下。
“什么可以?”
林许没回答,只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上车。
顾一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上车,发动车子。
“回家?”他问。
林许点点头。
“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包饺子。
林许擀皮,顾一凡包。她擀得又快又好,他包得歪歪扭扭,一个个像小枕头。
她看着那些饺子,笑得停不下来。
“你这是包饺子还是包包子?”
他无辜地看着她:“我第一次包。”
她笑着走过去,手把手教他。
“这样,放馅,对折,捏紧,然后这样折过来……”
他学得很认真。
包了几个之后,终于像样了。
她看着那些饺子,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
那时候母亲还好好的,会笑,会说话,会教她怎么捏出漂亮的褶子。
现在,母亲不会了。
但她在教别人。
教那个她爱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可以传下去的。
不是基因,不是病。
是爱。
饺子煮好了,他们坐在餐桌前。
窗外是深圳的除夕夜,远处的烟花一朵朵炸开,把夜空染成彩色。
林许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的,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但她也想笑。
顾一凡看着她,问:“好吃吗?”
她点点头。
“好吃。”
他笑了。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包。”
林许看着他。
窗外的烟花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开口。
“顾一凡。”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看着她。
“问。”
林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你会怎么办?”
他没说话。
她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有一本相册。”他说,“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你笑的样子,你工作的样子,你发呆的样子,你睡着的样子。你教我的每一道菜,我都会做。你爱听的每一首歌,我都会唱。”
他看着她。
“如果你忘了我,我就每天给你看那些照片,给你做你爱吃的菜,给你唱你爱听的歌。”
他顿了顿。
“直到你重新记住我。”
“林许,知道吗!爱,是比记忆和你持久的印记,刻在心里,而非脑中。”
林许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她没说话。
只是站起来,走过去,坐进他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一声接一声。
一朵接一朵。
她把脸埋在他口,闭上眼睛。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想,如果能记住这个声音就好了。
如果能记住他就好了。
但如果真的忘了——
她相信,他会让她重新记住。
就像他说的那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老了,头发白了,坐在窗边发呆。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是个老人,头发也白了,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林许。”
她看着他,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笑了。
那个笑,很温柔。
“没关系,”他说,“我重新追你。”
她从梦里醒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身边,他还在睡着。
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新年快乐。”
他笑了。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新年快乐。”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许闭上眼睛。
她想,不管还有多少时间。
至少现在,她在。
他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