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了次清晨。
沈府之中,沈烈因为昨朝堂之事,气得怒火攻心,一夜未眠,心中郁结难舒,索性便让人递了折子,向陛下告了病假,今不去上朝,留在府中静养。
他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却无心饮用,脸色依旧阴沉,心中想着昨朝堂之事,越想越是气愤,越是心寒。
就在此时,府中下人匆匆跑了进来,躬身行礼:“将军,府外有人求见。”
“谁?”沈烈头也不抬,语气冷淡。
“是……是昨朝堂之上的正四品文官,常承安常大人。”
沈烈手中的茶杯,瞬间重重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常承安?
他竟然还有脸来沈府?
昨在朝堂之上,他百般刁难,残害百姓,如今竟然敢登门拜访,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烈心中怒火翻腾,却也知道,常承安此时前来,绝不是简单的拜访,其中一定有阴谋。他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开口:
“让他进来。”
“是。”下人躬身退下。
不多时,常承安身着一身青色文官官服,面带笑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一脸和善,仿佛昨在朝堂之上与沈烈争吵的人,本不是他一般。
走到沈烈面前,常承安躬身行礼,笑容满面,语气极为恭敬:“末将……哦不,下官参见沈将军,将军今身体不适,下官特意前来探望,还望将军海涵昨朝堂之上的冒犯之处。”
他一脸歉意,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来赔罪道歉一般,老奸巨猾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真心。
沈烈抬眸看向他,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笑意:“常大人客气了,昨朝堂之事,不过是政见不同,各抒己见罢了,沈某并未放在心上,常大人不必如此多礼。”
话虽如此,可沈烈的眼神,却早已将心中的怀疑与警惕,暴露无遗。
他心中清楚,常承安此番前来,绝不是真心赔罪,一定是魏相的意思,前来试探他,或是另有图谋。
常承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浓,连连点头:“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与下官计较,下官感激不尽。将军放心,下官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会再与将军发生争执,还望将军多多包涵。”
两人虚与委蛇,客套了几句,常承安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沈烈没有挽留,任由他离去。
可就在常承安刚刚离开不久,府外再次传来了动静,宫中传旨太监,带着一队内侍,捧着一壶贡茶,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沈府。
传旨太监走进庭院,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温和:“沈将军接旨——陛下感念将军为国劳,一生忠勇,昨朝堂之事,不过是政见不同,陛下心中,极为看重将军,特赐上等贡茶一壶,令将军好生歇息,消消气,莫要动怒伤了身体,与朝中大臣和睦相处,共辅朝政。”
沈烈躬身接旨,双手接过那壶温热的贡茶,指尖抚过精致的茶壶,心中却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赏赐,哪里是安抚?
这分明是警告!
陛下用这一壶看似温情的贡茶,告诉他,莫要再闹,莫要再与魏相一党作对,乖乖听话,否则,后果自负!
表面上温情脉脉,重视忠臣,实则暗藏机,软性敲打!
沈烈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心中对这位帝王,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
而就在此时,沈清越神色慌张地从一旁跑了出来,跑到沈烈面前,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压低声音,说出了一句让沈烈瞬间脸色剧变的话:
“父亲!孩儿……孩儿刚才在门外偷听,常承安临走之前,跟他身边的小厮说,他说……”
沈清越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惊恐:
“他说,那沈家姑娘,也就是姐姐,怕是要卷进来了!”
“你说什么?!”
沈烈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茶杯瞬间震落在地,碎裂开来,茶水泼洒一地。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门外常承安离去的方向,浑身煞气爆发,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此事……竟然牵扯到清儿身上?!”
常承安、魏相、甚至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们的目标,竟然不仅仅是他沈烈,还要将他的女儿,当今皇后,一同拖入这权谋的漩涡之中!
一股浓烈的机,在沈烈的心中,疯狂滋生。
谁敢动他的女儿,他便要谁,粉身碎骨!
庭院之中,风乍起,吹落枝头残叶,一片肃。
一场围绕着沈家、围绕着皇后、围绕着大曜江山的惊天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晨光刚漫进凤仪宫,林晚星便醒了。
青黛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一边为她拢好衣襟,一边低声回禀:“娘娘,太后昨特意吩咐,让您每都往慈宁宫去,教她做些民间新鲜吃食。太后还说了,自今起,各宫嫔妃不必再来给您请安,免得您劳心费神。”
林晚星听得心头一松。
她本就厌烦每晨昏定省、虚与委蛇的场面,如今太后主动开口,既免了她的麻烦,又能往慈宁宫走动,拉近关系,实在是两全其美。
她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属于沈清渊的容颜,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这几忙着宫里的事,她竟有好几天没见到陆峥了。
陆峥此人,原著里半字未提,是她穿来之后才结识的镇北大将军。他人长得英挺俊朗,身姿挺拔,行事沉稳可靠,不知不觉间,就让她多了几分惦记。
明明心里想得厉害——好想见他,想知道他这几在忙些什么,想看看他站在自己眼前的样子,纯粹就是惦记着这么一位养眼的人。
可这话,她不能对青黛明说。
林晚星压下心底那点直白的念想,淡淡开口:“青黛,你去一趟陆大将军府,传本宫的话,让他今晚来坤宁宫用晚膳。”
青黛一怔:“娘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自然是有事。”林晚星端起皇后的架势,语气平静,“魏相近在朝堂动作频频,心思难测,陆将军常年在外,见闻广博,本宫想问问他对魏相的看法,听听他的意见。”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全是拿朝堂大事当幌子。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缘由,不过是——太久没见陆贞,想见见他罢了。
青黛只当是娘娘心系朝堂,当即躬身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
待青黛退下,林晚星才轻轻吁了口气。
她现在是大曜皇后,一举一动都不能有半分差池,哪怕心里再惦记谁,也只能藏在心底,用公事公办的模样遮掩过去。
收拾妥当,林晚星不再耽搁,带着青黛往慈宁宫而去。
一进殿内,便看见太后斜倚在软榻上。
这位太后年纪极轻,与皇帝、皇后几乎同龄,并非皇帝生母,却凭着手段与心智稳坐太后之位,眼神清亮,气质沉静,看着便不是寻常人物。
见林晚星进来,太后放下手中书卷,眉眼间带上几分浅淡的笑意:“皇后来了,快过来。”
林晚星上前行礼:“儿臣给太后请安。”
“免了吧,左右就我们两人,不必这般多礼。”太后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哀家昨尝过你做的东西,至今还念着,今你又打算给哀家做什么新鲜吃食?”
林晚星微微一笑:“回太后,今儿臣想教您做一样民间小吃,名叫鸡蛋灌饼。”
太后微微蹙眉,显然是从未听过:“鸡蛋灌饼?是何东西?哀家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民间极常见的小食。”林晚星耐心解释,“将面饼烙得鼓起,灌入鸡蛋液,外皮焦香,内里软嫩,香气十足,虽不上台面,却十分可口。儿臣想着,太后吃御膳房的精致菜肴,偶尔尝尝民间滋味,也能换换口味。”
太后听得来了兴致:“听着倒新奇,既如此,那哀家可要好好学学。”
不多时,宫人便将面粉、鸡蛋、葱花等一应材料备齐。
林晚星挽起衣袖,亲自动手揉面、醒面,动作利落自然。太后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伸手试着擀面皮,只是手法生疏,怎么也擀不匀称,忍不住轻笑:“看着简单,哀家这双手,倒是笨拙得很。”
“太后只是初次上手,不习惯罢了。”林晚星耐心扶着太后的手,一点点教她力道与手法,“慢慢擀,不必着急。”
等到饼皮入锅,受热鼓起,林晚星小心挑开一角,将鸡蛋液灌入,一时间,鲜香四溢,满殿都是诱人的香气。
太后看得目睛:“原来这饼是这般做的,倒是有趣。”
第一张鸡蛋灌饼出锅,林晚星立刻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轻轻咬下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嗯,果然好吃,外皮焦脆,内里鲜香,比御膳房那些点心合口多了。”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一时轻松和睦。
可吃到一半,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放下手中的饼,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沉意:“清鸢,哀家问你,你前几回府省亲,在路上遇刺一事,你可知背后是何人所为?”
林晚星心头一紧,手上动作不自觉一顿。
她面上依旧维持镇定:“回太后,刺客已经拿下,其余的,儿臣并未深究。”
“你不深究,哀家替你查了。”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行刺你的人,是简妃的弟弟。”
简妃二字一出,林晚星脑中轰然一响。
原著里只提过这位嫔妃早逝,却从未细说缘由。
太后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字一句,清晰道出:
“简妃当年入宫,家世低微,性子柔弱,若不是怀上龙裔,一辈子也无人在意。可她偏偏生下了一个皇子。那时宁贵妃已有太子,你——沈清鸢,身为皇后,忌惮她母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又被宁贵妃从中挑拨,便动了歹心。”
“你买通产婆与宫人,对外谎称简妃生下的是死胎、是妖孽,转头便让人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出宫丢弃。大雪之夜,那孩子活生生冻死在人家门口。”
“你回宫禀报皇上,说简妃不祥,皇上不问青红皂白,将简妃打入冷宫。简妃得知孩子惨死,又蒙受奇冤,不出半年,便在冷宫中疯癫而亡。她弟弟在外得知全部真相,恨你入骨,这才在你省亲之时,铤而走险,行刺报复。”
太后说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林晚星身上。
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穿越来的,只当这就是沈清鸢本人,她今说出这一切,就是为了试探,看看这位皇后,究竟是何反应。
林晚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主沈清鸢,竟然狠毒至此。
她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茶水直接洒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烫意。
下一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带着满心的惊慌与恐惧,连连叩首:
“太后!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
“当年是臣妾一时糊涂,是臣妾被后位迷了心窍,被宁贵妃挑唆,才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臣妾知罪,臣妾真的知罪!求太后恕罪!”
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半点不敢抬头。
在太后面前,她就是沈清鸢,她必须演出原主的恐慌与悔意,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太后静静看着她跪地求饶、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神深沉,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扶起她。
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开口:“起来吧。哀家若是真要怪你,当年便不会装作不知。哀家今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记清楚,你这皇后之位,脚下踩着多少人命,往后行事,切莫再像从前那般糊涂狠厉。”
“谢……谢太后。”林晚星颤巍巍地起身,脸色依旧苍白,心神巨震。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原主沈清渊欠下的血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重。
她强撑着与太后又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告退,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慈宁宫。
回到凤仪宫,林晚星瘫坐在软榻上,久久回不过神。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青黛连忙上前。
林晚星声音发哑:“当年简妃之事,是你把孩子抱走的吗?”
青黛垂首:“不是,是翠如。娘娘当年说翠如办事不利,走漏风声,一怒之下将她赐死了。”
林晚星闭上眼。
灭口。
原主连知情的宫女都不肯放过。
她心底一阵发寒,对沈清鸢的狠辣,又多了一层认知。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青黛忽然匆匆进来,脸色一变:“娘娘,陆大将军那边……皇上驾到!”
林晚星猛地睁眼,心头瞬间涌上一股烦躁与厌恶。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刚把陆峥约来,这位冬瓜皇帝偏偏不请自来。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满,起身整理衣袍,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疏离客气的表情。
皇帝一身明黄色常服,慢悠悠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早已备好的晚膳,眼睛微微一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皇后倒是准备得齐全,这么丰盛的菜肴,看来是知道朕要来?”
林晚星屈膝行礼,脸上挂着标准又疏离的笑:“陛下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备膳。陛下能来,是坤宁宫的福气。”
“哦?寻常备膳?”皇帝走近几步,扫了一眼满桌精致菜肴,似笑非笑,“这满桌佳肴,都是为朕备的?”
“是。”林晚星硬着头皮应下。
“看来皇后不是算准朕会来,是都盼着朕来,才这般天天精心准备?”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眼底却藏着试探。
林晚星心中暗骂,面上只能温顺垂眸:“陛下说笑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开始用膳。席间气氛沉默又尴尬,明明是夫妻,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彼此嫌弃,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和睦。
吃了几口,皇帝忽然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她,语气淡淡:“朕听说,上次宫宴,皇后竟会说北朔国的方言,倒是深藏不露。今既然有空,不如再给朕说一段,让朕开开眼界。”
林晚星心里瞬间炸了:这死冬瓜,哪壶不开提哪壶!有病吧!
可她不敢拒绝,只能强装温婉:“陛下既然想听,臣妾便献丑了。”
她清了清嗓子,张口便是一通畅快流利的东北话,表面听着语调铿锵,实则字字都在暗骂皇帝——
“你个完犊子玩意儿,长得磕碜心眼还贼坏!
一天到晚啥正事儿不办,就知道瞎晃悠、摆架子,
压不知道底下人过的是啥苦子!
成天就围着那一个人瞎转悠,把身边搅得浑不拉叽、乱八七糟!
俺这么标志、这么水灵、这么貌美如花,
你连瞅都不瞅我一眼,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昏头涨脑没个正形,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气死个人!”
她说得一脸平静,语气铿锵,姿态端庄,看上去真像在说什么外族雅言。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一脸赞赏:“好!说得好!语调铿锵,气势不凡,果然是北朔方言,皇后真是才学出众,出乎朕的意料。”
林晚星在心里疯狂憋笑,面上却依旧谦逊:“陛下过奖了,不过是偶然学过几句,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帝这才满意,重新拿起筷子。
又吃了片刻,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对了,你父亲沈将军,近来在京中可好?家中可有书信送来?”
林晚星心头一紧,立刻听出这是在试探沈家动向。
她神色不变,温声回道:“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前几弟弟还送来家书,说家中上下平安,只是偶尔挂念臣妾,并无他事。”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瞬,见她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才淡淡点头:“嗯,安好便好。沈家安稳,朕也放心。”
林晚星顺势拿起公筷,给皇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顺自然:“陛下国事劳,也要多注意身子,多吃些补补。”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言,气氛又恢复到之前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模样。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吃到一半,皇帝淡淡丢下一句:“今晚朕不翻牌子,便在凤仪宫歇息。”
林晚星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只能温顺应下:“臣妾遵旨。”
她趁机给青黛使了个眼色,让她立刻去通知陆峥,今夜不必再来。
青黛悄悄退去,不多时回来低声回禀:“娘娘,陆将军那边已经通知到了,陆将军说,陛下在此,微臣不便打扰,改再来拜见娘娘。”
林晚星心底一阵失落。
好不容易盼着能见一面,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皇帝搅黄了。
入夜,寝殿之内,烛火昏暗。
宽大的龙床上,皇帝与皇后各睡一边,中间隔着老远,谁也不碰谁,谁也不说话,呼吸声各自轻浅,同床异梦,彼此嫌弃。
林晚星睁着眼,毫无睡意。
一边是原主沈清鸢血淋淋的过去,压得她喘不过气;一边是想见却见不到的陆贞,让她心头空落落的;身边还躺着一个相看两厌、被她用东北话暗骂一通的皇帝,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深宫子,当真是一步一惊心。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