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下学期开学,一纸新的分班名单,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原本熟悉的版图。学校下了狠心,将年级前五十名单独抽调出来,成立了一个“冲刺A班”,美其名曰集中最优师资,进行最高强度的靶向训练。这个班被安置在实验楼最顶层,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角落,远离主教学楼的喧闹,窗外只有高远的天空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像一座悬在云端、只允许特定之人攀登的空中花园。
名单上有马腾,有苏晓,也有夏泽。但没有林娟。
这个消息带来的感受是撕裂的。一方面,是对所谓“顶尖资源”和“明确目标”的本能趋近;另一方面,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剥离感。马腾的喜悦几乎掩饰不住,倒不全是为自己,更是因为能和苏晓继续同班,在最后冲刺的几个月里依然并肩作战。他私下对夏泽说:“这下好了,不用怕老赵再调座位了。”
夏泽只能勉强笑笑,心里那点因为入选而产生的、微末的“好学生”虚荣,迅速被巨大的失落淹没。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直到中考的几个月里,他将不能再每天和林娟坐在同一间教室,分享同一片窗外的风景,不能随时听到她压低声音的吐槽或看到她在草稿纸上画的古怪涂鸦。他们被分隔在了教学楼的两端,隔着一整个校园的喧嚣和四层楼的高度。
每的相见,被压缩到了极其有限的时间缝隙里:晚上回家后那段固定的线上聊天,以及每周六雷打不动的校外数学补习班。前者隔着屏幕,文字和语音再生动,也触摸不到温度;后者时间短暂,人来人往,总不得畅谈。
A班的生活如同被上了发条。课程表密不透风,考试一场接一场,试卷雪片般飞来,排名被放大、聚焦,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过度提神饮料的味道。夏泽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天被灌输、被压榨、被衡量。他变得沉默,眉头常常不自觉地锁着,一种沉闷的、挥之不去的不开心,像湿的苔藓,悄悄攀附上心头。
唯有想到她的时候,那苔藓才会被一缕阳光晒得微微卷边。
他开始做一件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傻的事。在A班那仅有的、宝贵的十分钟课间,他会抓起水杯,或者假装要去办公室问问题,快步冲出位于顶层的教室,然后沿着楼梯,一步两级、甚至三级地向下狂奔。穿过连接两栋楼的漫长走廊,避开主教学楼里嬉笑打闹的人群,一口气冲到原来的初二(六)班——现在是初三(六)班的教室后门。
他并不进去,只是站在后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急切地在教室里搜寻。有时她正低头写作业,马尾柔顺地垂下;有时在和前后桌女生说笑,眉眼生动;有时则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他并不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心跳因为奔跑和某种隐秘的渴望而剧烈跳动,将她的身影贪婪地摄入眼底,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支撑下一节课、甚至下一整天的能量。看几眼,十几秒,最多半分钟,然后他便要立刻转身,沿着原路再狂奔回去,赶在上课铃响前坐回自己顶楼那个令人窒息的座位上。
一个来回,将近六层楼的高度,只为了短暂的、甚至没有交流的凝望。很傻,很累,但他乐此不疲。那是他高压子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带着甜味的喘息。
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在每晚的线上聊天里,她不再仅仅分享作业和趣闻,开始有意识地扮演起“开心果”的角色。她会绘声绘色地给他讲班里新发生的糗事,模仿某个老师上课的口头禅,或者发来一些搞笑的图片和段子。她会问他A班又做了什么变态的题,听他吐槽,然后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或者一句“夏泽最棒了,肯定没问题!”的鼓励,笨拙,却真诚。
她的声音和文字,像一股清冽甘泉,流过他涸焦灼的心田。那些因为排名、分数、难题而堆积的不开心,往往在她几句玩笑、几声安慰里,便奇异地烟消云散。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是他的喜欢,更是他在这片令人疲惫的“空中花园”里,与真实、鲜活、温暖的人间相连的唯一缆绳。
一个周六的数学补习班上,气氛比平时更凝重些。因为第二天,A班将进行一次极其重要的、据说难度和题型都高度模拟中考的联合模拟测验。夏泽虽然准备充分,但压力依然如山,课上有些心神不宁,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着凌乱的线条。
旁边,林娟正在认真记笔记。忽然,她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夏泽感觉到桌子下面,自己的左手,被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轻轻握住了。
是她的手。
那凉意如同盛夏里忽然触及的玉石,让他因焦虑而有些发热的手心骤然一清。那触感细腻,带着她指尖特有的、微微的湿润(大概是握笔出的薄汗)。她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指尖若有似无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一个安静而坚定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姿势。
一瞬间,课堂上老师讲解难题的嗡嗡声,周围同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心头那块关于明考试的沉重巨石,都像水般退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桌下相连的两只手,和她指尖传递过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与存在感。
压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近乎酸楚的幸福,迅速填满了腔。他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半开玩笑地说:“值了……现在让我去考试,死而无憾了。”
林娟正看着黑板,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也没转头,同样用气声,带着她特有的、一本正经的调侃语气,小声回道:“那你去吧。”
夏泽被她逗乐,真的微微侧身,象征性地、极轻地用额头碰了一下旁边冰冷的墙壁,发出“咚”一声轻响,随即立刻坐正,仿佛完成了某个庄严(又滑稽)的仪式。林娟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低头抿嘴笑了起来,桌下握着他的手,却悄悄地收紧了一点。
下课铃响,两人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补习班。冬傍晚的风很冷,天色已暗,路灯渐次亮起。有一段路,他们是同方向。
走着走着,夏泽忽然看到路边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甜品店,灯箱招牌上是诱人的冰淇淋图案,其中一种蓝莓口味的,看起来格外清新。他记得林娟提过,她特别喜欢蓝莓,也喜欢在冬天吃冰淇淋,说那种冰凉甜腻的感觉很过瘾。
“等我一下。”夏泽对林娟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便转身跑向了那家店。
几分钟后,他拿着两个淡紫色的蓝莓冰淇淋甜筒跑了回来,递了一个给林娟。“给,冬天。”
林娟有些惊讶,眼睛亮了亮,接过甜筒,小声说了句“谢谢”,舔了一口,冰凉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手拿着甜筒,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他的手掌温热,她的指尖被冰淇淋冰得微凉,奇异地交织着。
街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林娟小口吃着冰淇淋,望着前方虚空,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夏泽问,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甜筒,酸甜的蓝莓味混合着香。
林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眸里跳跃,神情是罕见的、带点懵懂的认真。她小声说:“我在想……如果我爸妈知道了,我在上初三的时候,就在谈恋爱……”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然后才继续,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好笑:“他们会觉得,是自己家养的猪,终于会拱别人家白菜了呢……还是觉得,自己家水灵灵的大白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哪头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猪给拱了?”
夏泽愣了两秒,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冰淇淋呛到。这就是他的林娟,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用这种又傻气又可爱的角度,说出让人忍俊不禁的话。他看着她被路灯照得毛茸茸的侧脸,看着她认真思考这个“哲学问题”的样子,心头那片被A班压力冻得有些板结的土地,仿佛被春水彻底浸润,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将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甜意直冲头顶,却让心里暖洋洋的。
他在心里,对着这个牵着手的、吃着冰淇淋的、胡思乱想的女孩,无声地说:
不管谁是白菜谁是猪。林娟,谢谢你。
你是我这兵荒马乱、压力重重的青春里,唯一一束,最明亮、最温暖,也最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光。
路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模糊在寒冷的夜色里,手中的甜筒已经吃完,只剩指尖一点粘腻的甜。前方的路还很长,中考如巨兽蹲伏在数月之后。但此刻,牵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和存在的真实,夏泽觉得,好像那些攀爬的辛苦,隔离的思念,未来的不确定,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在。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