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泽下意识地就要扬起一个傻笑，抬起手，那句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最终可能只是笨拙的“嘿”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林娟身后走进教室的人。
是语文王老师。腋下夹着课本和教案，表情是惯常的温和，目光已经扫向了全班。
早读结束了？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夏泽猛地清醒过来，这才注意到教室里异常安静，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只有零星几个像他一样刚刚意识到上课的人手忙脚乱地找书。他竟然完全没注意到早读铃是什么时候响的，又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居然对着林娟空荡荡的座位，发呆了整整一个早读？
林娟也意识到老师来了，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溜到了自己的座位，迅速将书包塞进桌斗，拿出语文书和笔记本，动作利落，带着点迟到的匆忙。坐下时，她的气息还有些微喘，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些，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在整理书页的间隙，她转过头，飞快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看了夏泽一眼。
那眼神很短暂，没有笑意，没有羞涩的躲闪，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点“我来了”的确定，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他能读懂的、属于“昨晚约定”的微光。没有言语，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但夏泽的心就在那一眼里，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仿佛一场无声的交接：我迟到了，但我来了。我们之间的事，还在。
这简单的一眼，居然就解决了他纠结了一早晨的、该如何打招呼的世纪难题。没有称呼，没有寒暄，一个眼神，足矣。
“好，同学们，把书翻到《智取生辰纲》这一课。” 王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开始了上午的第一节课。
夏泽机械地翻开书，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言文上，字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的全部注意力，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附，都在身边那个此刻坐得笔直、看似认真听讲的人身上。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贪婪地瞄着她。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耳畔。她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王老师讲到关键处时微微点头，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垂下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淡淡气息，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些，幽幽地飘过来。
夏泽看得有些出神，心跳不自觉地又加快了。这就是他的女朋友。此刻就坐在他旁边，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听着同一堂课。
或许是视线过于专注，或许是少年人新身份的敏感，林娟似乎察觉到了。她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转头，只是眼珠极快地、向右瞥了一下，准确捕捉到了夏泽偷偷打量的目光。
夏泽心里一慌，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黑板。
然后，他感觉到桌子下面，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是她的帆布鞋鞋尖。紧接着，一只温热柔软的手飞快地伸过来，不是碰他，而是直接覆上了他的脸颊一侧，带着一点点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将他的脸往正前方——黑板的方向——拨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但那股微凉柔软的触感，和那不容置疑的“看黑板”的意味，却让夏泽浑身一僵，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
他像个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小学生，立刻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往旁边乱瞟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腔里咚咚狂跳，不知道是因为被抓包的窘迫，还是因为那短暂却亲昵的触碰。
他就这样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王老师合上教案。
“好，今天我们对《智取生辰纲》这一课的分析就先到这里。如果下午自习课时间充裕，”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我们可以用多媒体设备，看一看电视剧里相关的经典片段，帮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人物和情节。”
“耶——！”
“王老师万岁！”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在初三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能在课上“看电视剧”，哪怕是名著改编的片段，也是不可多得的奢侈放松。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在一片喧闹中，夏泽和林娟的角落，却奇异地保持着安静。两个人依旧维持着上课时的坐姿，肩膀放松了些，但谁也没先开口，也没看对方，仿佛还在认真消化刚才的课文，或者被那突如其来的“看电视剧”好消息震住了。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安静底下，涌动着怎样滚烫而陌生的暗流。
过了大概十几秒，或许更久，夏泽觉得再沉默下去，这奇怪的氛围就要凝固了。他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朝着旁边，发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音节：
“嘿。”
声音不高，在渐渐平息的喧闹背景音里，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见。
林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就在视线交接的刹那，两人像是同时被电流击中，又像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晚屏幕上的对话和那个害羞的颜文字，刚刚在课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土崩瓦解。夏泽的脸“腾”地又红了，林娟的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又匆忙地、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别开了头，各自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空气沉默了几秒，带着令人心悸的甜意和尴尬。
然后，夏泽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更轻、但更清晰的：
“嘿。”
是林娟。她这次是正对着他说的，虽然眼睛还垂着，没完全看他。
夏泽的心像是被那声“嘿”轻轻挠了一下。他鼓起勇气，再次转过头，看向她。这次，林娟也抬起眼，迎上了他的目光。她脸上的红晕未褪，但眼神已经镇定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强撑的、属于她原本性格的俏皮。
“那个……”夏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点发紧，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女生那边……你去说。男生这边，我去说。”
这是表明要“公开”了，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告知他们各自最亲近的朋友圈。这是个约定，也是一种确认。
林娟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犹豫，很轻、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小声说：“好的。”
任务分配完毕，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似乎又松弛了一些。林娟咬了咬下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将桌角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水杯往夏泽这边推了推，声音依旧小小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试探：“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去接杯水？”
这是成为男女朋友之后，她第一次向他提出“帮忙”的请求。不是借作业，不是问问题，而是这样常的、带着点亲密意味的小事。
夏泽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被需要的满足感冲散了。他几乎是立刻点头，一把拿过那个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水杯，声音都轻快了些：“好，你等着。”
他起身，拿着那个浅蓝色的、印着可爱兔子的水杯，穿过逐渐恢复课间喧闹的教室，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接的不是水，是什么了不得的甘泉。
等他接满温水，小心地握着杯身（避免碰到她喝水的杯口位置），转身往回走时，远远地，就看到林娟的座位旁，已经围拢了她平时最要好的两三个女生。她们正头碰着头，听林娟小声说着什么。
林娟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很认真，语速很快，偶尔还用手比划一下。
然后，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了正端着水杯走过来的夏泽。紧接着，另外两个女生也齐刷刷地转过头，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惊喜、好奇和某种“果然如此”的兴奋，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太炽热，充满了不言而喻的调侃和祝福，看得夏泽脚步一顿，头皮发麻，差点同手同脚。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上舞台、灯光全部打过来的演员，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维持着端着水杯的姿势，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人群中心，林娟也顺着朋友们的目光看了过来，对上他呆愣的眼神，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笑的、明亮至极的笑容。
晨光透过窗户，恰好照亮她那半边脸颊，和眼睛里细碎闪烁的光。
夏泽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微温的水杯，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被“围观”的窘迫，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