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陈老师终于在一片低迷的月考均分前拍了桌子。周三早读，她拎着试卷走进教室，脸色比窗外的积雨云还沉。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每天晚上九点前，在家长群语音打卡，朗读当天学的课文！要求发音准确，流畅，有感情！”陈老师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桌之间互相听，听完在群里@对方，给出简短评价！我要检查！”
哀嚎声被陈老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于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初二（六）班的家长群，每晚八点过后，便会被一条条几十秒的英语语音消息刷屏。
夏泽完成得比较早。吃过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找出今天学的课文——一篇关于保护野生动物的短文，不算长，但生词有几个。他先默读了几遍，清了清嗓子，按下录音键。他的英语发音不算特别地道，但胜在清晰平稳，没什么磕绊，一分钟内顺利搞定，点击发送。
完成任务的轻松感只维持了几秒。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群里陆续跳出的新消息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林娟”的头像附近悬停。她的还没发。
有点无聊，又有点莫名的……期待？夏泽甩甩头，决定先听听别人的。他随手点开最新一条，是马腾的。点开播放，马腾那清朗平稳的嗓音便流淌出来，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单词的发音都清晰标准，带着一种冷静的准确，几乎没有起伏，却异常流畅。那篇将近三百词的课文，他刚好卡在60秒的语音上限读完，不多不少。夏泽在心里默默给“学霸”二字又加了个注脚。
接着，他看到了润子的。点开，润子温和的嗓音传来，读得也很不错，语法和发音都挑不出错。可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太熟悉润子平时那副温和又自带笑点的模样，夏泽光听着他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念着“We must protect the endangered animals…”，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润子说“牛肉面管够”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嗯，听起来莫名有点喜剧效果。
小萌的语音也发上来了。夏泽点开，能听出小萌读得有点慢，个别单词的发音带着点笨拙的用力，偶尔还有轻微的吸气声，像是边读边在认词。但能听出来，他很认真，每个词都努力咬清楚，虽然不如马腾流畅，也不如润子“好听”，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夏泽仿佛能看到小萌皱着眉，对着课本较劲的样子。
朋友们的语音陆续听完，群里又冒出来几条别的同学的。夏泽刷新了几下，那个熟悉的、顶着个卡通兔子头像的对话框，终于跳了出来。
林娟的语音。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夏泽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他忽然有点口，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一秒，才轻轻点下那个绿色的播放键。
短暂的空白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流泻出来。
和平时说话时清脆明亮的嗓音有些不同。通过电子设备的传递，略压低了一些，更柔和，带着一点点朗读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认真。她的发音算不上马腾那样无懈可击的“标准”，偶尔有一两个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但咬字很清晰，每个单词都圆润地吐出来，不疾不徐。她没有刻意模仿录音磁带里的抑扬顿挫，只是用一种很自然的、带着点学生气的语调，平稳地念着课文。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尖儿，一下一下，挠在夏泽的耳膜上，痒痒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夏泽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手机听筒紧贴着耳朵，里面传来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英语课文朗读，关于非洲象的栖息地和面临的威胁。可他的注意力，却完全无法集中在内容上。
他只听到她的声音。
那细细的、柔软的声线，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轻微的换气。他好像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坐在书桌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课本，认真地、一句一句地念着。可能也会因为某个不太熟的单词微微蹙眉，然后更小心地读出来。
听着听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耳朵尖在发烫，握着手机的手心有些。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急，一下一下，撞击着肋骨，震得他有些发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夜空，骤然照亮了他心底某个一直朦胧的角落。
他好像……喜欢她。
不是觉得她“不一样”，不是同桌之间的熟悉和默契，也不是因为那些成对的笔和课间的说笑带来的愉悦。
是喜欢。是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心跳失序，是想到她就会莫名紧张又期待，是希望每天都能见到她、听到她说话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疯狂滋长，瞬间盘踞了他所有的思绪。之前所有模糊的好感，所有莫名的在意，所有心照不宣的窃喜和羞涩，仿佛都找到了唯一的出口和解释。
语音不知何时已经播放完了，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夏泽却怔怔地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台灯的光晕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细声软语读着“grassland”和“poacher”的尾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他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亮屏幕。
群里的消息又多了几条，有同学在@同桌互评了。
他点开输入框，光标闪烁。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却觉得有千斤重。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股汹涌的心还未完全平复。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最终，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敲下，用的是最标准、最不会出错的“同桌互评”模板：
「林娟的朗读作业咬词清晰，发音准确，语音流畅。继续努力。」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没有任何可能泄露此刻惊涛骇浪情绪的端倪，他才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盯着屏幕上那条看起来冷淡又官方的评价，又看了看上面林娟那个卡通兔子头像，心脏还在不听话地狂跳。
原来，这就是喜欢。
它来得并不轰轰烈烈，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事件节点。它只是在一个最平常的夜晚，通过一段最平常的、关于英语课文的语音作业，悄无声息地，击中了他。
夏泽放下手机，向后倒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温热的黑暗，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细软的朗读声。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秋风敲打着玻璃。而少年心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正在寂静的深夜里，迎着无人知晓的风暴，颤巍巍地，开始生长。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