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的雪并未完全消融,场上覆着一层不算厚实、却足够松软洁白的雪毯,在冬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刚宣布自由活动,早已按捺不住的同学们便欢呼着冲向这片天然的游乐场,打雪仗的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场。
林娟果然是最兴奋的那一批。她眼睛发亮,手套都来不及戴严实,就蹲下身飞快地团起一个雪球,咯咯笑着加入战团,目标明确地追着几个平时要好的女生“进攻”,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相撞。她动作灵活,躲闪迅速,但毕竟“树大招风”,很快也成了被集火的对象之一,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不少雪屑,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马腾和夏泽原本在场地边缘闲聊,看到林娟玩得这么欢,马腾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朝夏泽挑起眉毛,坏笑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林娟的方向。
夏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心里暗道不好,刚要开口阻止——“哎,别……”
话音未落,马腾已经弯腰,左右开弓,极其迅速地团了两个结实饱满的雪球,然后手臂一扬,以一个堪称标准的投掷姿势,将两颗“炮弹”一前一后,精准地投向了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团雪球的林娟。
“啪!”“噗!”
两个雪球先后在林娟的后背和肩膀上炸开,白色的雪粉四溅。林娟“呀”地轻叫一声,被砸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愕然回头,头发上、羽绒服的帽兜里都沾满了雪,愣愣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像半个突然被堆起来的小雪人,滑稽又可爱。
“马腾!”夏泽哭笑不得,连忙跑过去,也顾不上许多,下意识地就伸手去帮林娟拍打后背和头发上的雪,动作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轻柔,“你没事吧?冷不冷?”
林娟回过神来,看看一脸恶作剧得逞、笑得不怀好意的马腾,又看看身边满脸关切、手忙脚乱帮她拍雪的夏泽,倒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没事!不冷!马腾你偷袭!”
夏泽见她没被吓到也没不高兴,松了口气,随即“报复”的念头升起。他扫视一圈,看到不远处的看台边上,苏晓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对这边的喧闹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头看一眼玩闹的人群,目光大多落在马腾身上。
夏泽计上心头。他也飞快地蹲下,团了一个小小的、松散的雪球,然后直起身,对着马腾,故意拉长了声音,做出一个要朝苏晓那边扔去的假动作:“马腾,你看好了——”
“别!夏泽你敢!” 马腾脸上的坏笑瞬间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一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看台冲了过去,几步就挡在了苏晓身前,张开手臂,一副“要砸先砸我”的护犊子架势,紧张地回头瞪着夏泽,又担心地看了看身后被他的动静惊动、抬起脸有些茫然的苏晓。
“哈哈哈哈哈——” 林娟看到马腾这副瞬间破功、紧张兮兮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扶着夏泽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夏泽也绷不住笑了,顺手把那个本没打算扔出去的雪球丢在了地上。
马腾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看着笑作一团的两人,又看看身后明白过来、脸颊微红的苏晓,自己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苏晓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腾笑得更憨了。
雪仗继续,但四个人的心境,似乎都因为这个小曲,而融入了更多心照不宣的暖意。
下课回到教室,暖气扑面而来,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大家都打了个激灵。林娟坐在座位上,不停地搓着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僵的手,对着手心呵气,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冻的小动物。
夏泽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自己似乎有个特别之处,就是冬天再冷,他的手也很少会冰凉,总是温热甚至有些发烫。以前只觉得是体质问题,此刻却忽然觉得,这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犹豫了一下,心跳有些快。教室里人还不多,但陆陆续续在进来。他侧过身,面向林娟,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手很冷吗?我……我的手还挺热的,要不……帮你暖暖?”
林娟搓手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看他。她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水,湿漉漉的。她看着夏泽伸过来的、摊开的手掌,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在教室的灯光下透着健康的血色,仿佛真的有热气隐隐散发出来。
她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躲闪,只是咬着下唇,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一双冰冷泛红的小手,轻轻放进了夏泽温热燥的掌心里。
刹那间,冰与火的触感无比鲜明。夏泽只觉得掌心像是握住了两块柔软的寒玉,那刺骨的凉意让他微微一颤,随即,更汹涌的热意从自己掌心涌出,试图包裹、温暖那点冰凉。林娟的手很小,几乎完全被他握在手里,冰冷,柔软,指尖还带着室外雪花的湿润。
两人谁也没说话,教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远了。夏泽能感觉到她手指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她手背的冰凉。
这静谧而亲密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哟,嘛呢?” 门口传来一个男生大大咧咧的声音,是同班的几个同学打完雪仗回来了。
林娟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迅速而用力地将手从夏泽掌心抽了回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残影和指尖冰凉的余韵。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桌面的书,耳红得滴血。夏泽也触电般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转回身坐好,心脏在腔里咚咚乱撞。
那几个同学似乎没看清具体动作,只是随口一问,很快聊起了别的。但那一瞬间的亲密接触和随即的惊慌抽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傍晚,晚自习。语文王老师果然信守承诺,用教室里的多媒体设备,开始播放《水浒传》中“智取生辰纲”的经典影视片段。窗帘被拉上,灯光熄灭,只有屏幕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夏泽和林娟的位置靠窗。此时,窗外西沉的落,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最后一缕极为耀眼的、金红色的余晖,穿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不偏不倚,正好投射在林娟的侧脸上。
那光芒太烈,映得她半边脸颊几乎透明,纤长的睫毛在强光下分明,颤动着细碎的金芒,却也让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微微偏头想躲,却避不开那束顽强的、带着黄昏温度的光。
夏泽看在眼里,没多想,下意识地就拿起了自己桌上那本厚厚的英汉词典,侧过身,伸长手臂,将词典竖着,稳稳地挡在了那缕斜射进来的阳光与林娟的脸之间。
浓重的阴影立刻笼罩下来,驱散了刺目的光芒。林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另一半未被阴影笼罩的脸,眼眸清澈,里面倒映着跳动的影片光影,也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举着的、为她挡住夕阳的词典,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看屏幕,但坐姿似乎更放松了些,肩膀轻轻靠向椅背。
夏泽就保持着这个有些费力的姿势,一手举着词典,一动不动。词典很沉,边缘抵着掌心,手臂开始发酸,但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词典的边缘,落在林娟被屏幕光影勾勒出的柔和侧脸上。
影片的光在她脸上流淌,忽明忽暗。晁盖吴用等人的密谋,白胜卖酒的吆喝,杨志的警惕与最终的不甘倒地……那些几百年前的故事在屏幕上喧腾,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此刻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身边人清浅规律的呼吸,是她偶尔因为剧中一句诙谐台词而微微抿起的嘴角,是她睫毛在屏幕光线下投下的、小扇子般的细密阴影,还有她发间传来的、极淡的、混合着阳光与雪花清冽后留下的净气息。
他举着词典,像举着一面沉默的盾,为她隔开喧嚣与刺眼,圈出一小片专属的、静谧的阴影。这片阴影里,只有她,和屏幕上流淌的、为她侧脸镀上变幻光彩的光影。词典的重量真实地压在手臂上,那缕被挡开的夕阳余晖,其热度仿佛透过词典的硬壳,隐约传递到他掌心,与他自身源源不绝的、温热的体温交融。
教室里并非完全寂静,能听到影片的对白、配乐,能听到后排同学偶尔压低的咳嗽或轻笑,能听到多媒体设备风扇轻微的嗡鸣。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滞了。这一刻,不再有打雪仗的喧闹,没有旁人投来的好奇目光,没有初三堆积如山的作业和近在咫尺的中考压力。只有这方寸之间的安稳,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平静喜悦。
夏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一幕,这一幕他为她遮挡光芒、静静凝望的情景,在某个无法追溯的遥远往昔,在星河璀璨的天庭角落,或者在百世轮回的某个模糊瞬间,也曾以某种方式发生过。那份想要守护、想要靠近的心情,穿越了无法计量的时光与劫难,在此刻这个平凡冬的黄昏,在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气息的初中教室里,以举着一本英汉词典这样笨拙的方式,再次找到了它的落点。
他并不觉得手臂酸麻,也不在意姿势是否别扭。他只是看着她,心里那片被冬暖阳和细雪浸润过的土壤,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安静,却生机勃勃。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此刻,就这样一直举着词典,看着光影在她脸上静静流转,好像……也挺好的。不,是再好不过了。
影片不知何时已近尾声。生辰纲被劫,杨志醒来后悲愤离去,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梁山好汉们隐入山林的身影,悠远的片尾曲缓缓响起。
教室里的灯光“啪”地一声重新亮起,驱散了屏幕的幽蓝光芒,也将那本一直举着的词典和它后面少年的身影,清晰地照回了现实。
夏泽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悠长的梦境中醒来,手臂的酸麻感后知后觉地变得鲜明。他慢慢放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将厚重的词典轻轻放回桌上。
林娟也动了动,抬手揉了揉后颈,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明亮的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被屏幕光影长时间照射后的微红。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又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柔软,然后便转回头,开始收拾桌面,准备下一节课的用品。
片尾曲还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发出意犹未尽的低语和收拾书本的声响。暮色已完全降临,窗外是沉静的、靛蓝色的夜空。
刚才那仿佛被无限拉长、静谧永恒的一刻,已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流淌的时光里,像一片独一无二的雪花,融化在掌心,留下冰凉而湿润的、真实的痕迹,和心头久久不散的暖意。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