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残阳如血。
顾寒野开着那辆颠簸的吉普车返回了军区大院。
他的脑子里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张主任那些激动到近乎癫狂的话。
“国宝”、“天才”、“医学之神”……
这些词汇像烙印一样深深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悔恨和愧疚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车子在筒子楼下停稳。
顾寒野坐在驾驶座上却没有马上下车。
他抬起头望向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上糊着报纸的房间。
那里就是她的世界。
一个被他亲手打碎,又被她自己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拼凑起来的世界。
他现在该用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她?
他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
太轻了。
这三个字本无法弥补他过去一年对她造成的、无法磨灭的伤害。
说“我错了”?
更可笑!
他不仅错了,他简直就是瞎了眼,是个彻头彻尾的!
顾寒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
一个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突然在车窗外响起。
“顾大哥?你回来啦?”
顾寒野转过头,只见白沫沫正端着一个铝制的饭盒俏生生地站在车旁。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清纯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我见犹怜的担忧。
“听说你一早就去市里了,肯定还没吃饭吧?我……我特意给你炖了鸡汤,你快趁热喝点,补补身子。”
白沫沫的声音又软又糯,眼神里充满了爱慕和关切。
换做是以前,顾寒野或许会觉得心里一暖。
可是现在……
当他看着眼前这张故作温柔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在急诊室里,她那副因为误诊而惊慌失措、因为被苏瑶抢了风头而嫉妒怨毒的丑陋嘴脸!
又想起了她在医院走廊里是如何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煽动着所有人,要把苏瑶当成“人凶手”抓起来!
一个,是面对生死危机,临危不乱,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的真神。
另一个,是学艺不精,草菅人命,还只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的跳梁小丑。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恶心和厌恶,瞬间从顾寒野的心底里翻涌了上来!
“不必了。”
顾寒野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甚至连车窗都没有摇下来,只是隔着一层玻璃冷冷地看着她。
白沫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料到顾寒野会对她如此冷淡。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眼眶一红,委屈地说道:“顾大哥,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
“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是我太冲动了,才会误会了苏瑶姐。”
“可我也是因为太担心小宝了啊!”
“而且……”
白沫沫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又开始给苏瑶上眼药。
“苏瑶姐她也真是的,明明有那么好的医术,为什么早不说呢?要是她早点说,小宝也不用受那么多罪了。”
“她这个人性子就是太孤僻了,也不合群,总让人觉得……心里藏着好多事,看不透。”
“不像我,我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顾大哥你说的……”
她这番话说得是楚楚可怜,滴水不漏。
既贬低了苏瑶,又抬高了自己,还顺便表了表忠心。
若是以前的顾寒野恐怕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的顾寒野只觉得……
无比的聒噪!无比的虚伪!
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苏瑶昨晚那句冰冷而骄傲的话。
——“强者,需要向弱者解释什么?”
是啊!
一个真正的强者又何须向一群蝼蚁去解释自己的强大?
是他们自己愚蠢,浅薄,有眼不识泰山!
“白沫沫。”
顾寒野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白沫沫。
白沫沫被他身上那股冰冷的煞气吓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饭盒都差点没拿稳。
“顾……顾大哥?”
“我最后再叫你一次,白医生。”
顾寒野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死死地钉在白沫沫的脸上。
“第一,苏瑶是我的妻子,是我的爱人,是我顾寒野户口本上唯一的合法伴侣。以后,请你称呼她为‘嫂子’,或者‘顾夫人’。”
“第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背后议论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寒野缓缓地近一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冰冷的风暴!
“我警告你。”
“以后,离我,还有我爱人,远一点。”
“否则……”
“别怪我顾寒野翻脸不认人!”
说完,他再也懒得看一眼这个已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女人。
他转身径直朝着筒子楼的大门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像是在与自己那愚蠢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切割!
白沫沫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她看着顾寒野那决绝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苏瑶那个贱人很快就要被调查组带走,身败名裂了!
为什么……为什么顾大哥会突然对她如此冷漠?
他刚才说什么?
爱人?
他竟然称呼苏瑶那个泼妇为……爱人?!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幻觉!
一股混杂着嫉妒、怨恨和恐惧的毒火在她心底疯狂地燃烧!
苏瑶!
都是因为你!
我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一切全都被你这个乡下来的贱人给毁了!
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一定要让你……死!
白沫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光芒。
……
顾寒野一口气走上了二楼,站在了那扇熟悉的、破烂的房门前。
他的心跳得飞快。
比他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
“团长!顾团长!不好了!”
楼下传来警卫员小李那焦急万分的呼喊声!
顾寒野眉头一皱,转身走到楼梯口。
“什么事?这么大呼小叫的!”
只见小李正气喘吁吁地从楼下跑上来,脸上满是惊慌和焦急。
“团长!门口!门口来了辆车!”
“是……是您老家来的车!”
“你爸妈……还有妹,他们……他们都来了!”
什么?!
顾寒野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爸妈怎么会突然来?
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着楼下冲去!
刚跑到楼下,他就看到筒子楼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一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
正是他的父亲,在省政府担任要职的顾建国。
而车门边,一个打扮时髦,烫着卷发,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正一脸嫌恶地搀扶着一个看起来面色憔悴的中年妇女从车上走下来。
女孩正是顾寒野那个从小就被宠坏了的妹妹,韩琪。
而那个中年妇女……
是他的母亲,韩秀梅。
只是……
顾寒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骇然地发现,他母亲的脸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她的嘴角是歪的!
左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斜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都毫无知觉!
“妈!你怎么了?!”
顾寒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声音里充满了惊慌!
“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妹妹韩琪一看到他立刻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就抱怨了起来。
“你看看妈!都怪你娶的那个乡下扫把星!”
“爸一说要来看你们,妈就被她给气的!在路上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哥!你赶紧把那个丧门星给休了!我们顾家容不下这种晦气的东西!”
韩琪那尖酸刻薄的声音像一针,狠狠地扎在顾寒野的耳膜上。
而就在这时。
二楼的楼道口。
一个清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苏瑶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这场混乱的闹剧。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嘴角歪斜、眼神涣散的中年妇女。
只一眼。
她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诊断。
——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短暂性脑缺血发作。
通俗点说,就是……
小中风。
而那个正对着顾寒野撒泼的韩琪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猛地抬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淬了毒一般的怨恨和鄙夷!
“你看什么看?!”
“你这个不要脸的乡下女人!我们顾家的门也是你能进的?!”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把我妈给克成这样的?!”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