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急诊大楼门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吉普车引擎熄火后散热器发出的“滋滋”声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主任那双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行医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病人家属，有哭天抢地的，有六神无主的，有故作镇定的。
但他从未见过像苏瑶这样的！
她的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外套上还沾着灰尘。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王主任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急诊科主任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什么叫“外心肺复苏”？
什么叫“建立体外循环”？
什么叫“姑息性分流手术”？
这些词汇就像一颗颗从天外飞来的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知识盲区里！
尤其是“法洛四联症”这个诊断更是精准得让他心惊肉跳！
这种复杂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别说是他了，就算是整个市医院的心外科也得经过一堆繁琐的检查才能确诊！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居然张口就来？
而且她交接病情时那清晰的逻辑、精准的数据、不容置喙的语气……
这哪里像个病人家属？
这分明就是一个身经百战、从更高等级的战场上走下来的顶尖专家！
“你……你是什么人？”
王主任的声音都因为过度的震惊而有些涩。
他甚至下意识地对苏瑶用上了“您”这个尊称。
站在一旁的顾寒野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再一次被苏瑶刷新了认知。
如果说在军区医院苏瑶展现的是“起死回生”的神奇医术。
那么现在她展现的就是一种碾压全场的、绝对的专业权威！
那种自信那种气场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本伪装不了！
苏瑶此刻却没时间去理会他们的震惊。
怀里的小宝体温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不是什么人。”
苏瑶的目光越过王主任直直地射向他身后那栋外科大楼，声音里透着一股焦灼的寒意。
“我只知道你们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就真的没救了！”
“他的血氧饱和度正在持续下降随时会二次心停！”
“血氧饱和度？”
王主任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但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二次心停！
这四个字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敲响。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不管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头她对病情的判断绝对在他之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快！别愣着了！”
王主任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群还处在呆滞状态的护士们大吼一声。
“立刻通知心外科！”
“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病人需要紧急手术！”
“还有你！”
他指着一个年轻的医生，“马上带家属去办手续，所有费用先记在科室账上！”
“是！”
医护人员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两个护士手忙脚乱地将小宝从苏瑶怀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平车。
苏瑶紧绷的身体在孩子脱手的那一刻终于微微一松。
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眩晕感瞬间向她袭来。
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就在她即将倒下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枪茧，充满了属于军人的、粗糙而强大的力量。
苏瑶一怔抬起头对上了顾寒野那双复杂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厌恶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混杂着震惊、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担忧的情绪。
“你怎么样？”
顾寒野沉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瑶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但随即她就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没事。”
她淡淡地说道语气疏离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顾寒野扶着她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细腻肌肤的触感和那份惊人的纤瘦。
他这才发现原来她这么瘦。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几乎能摸到她手臂的骨骼。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怜惜再次涌上心头。
顾寒野收回手握了握拳，将那份异样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神医！恩人！”
这时办完手续的李参谋长和孙慧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又要给苏瑶跪下。
“使不得！”
苏瑶立刻侧身避开眉头紧锁。
“孩子还没脱离危险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手术风险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陈述事实。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但也要提前告知风险。
“我们懂！我们懂！”
李参谋长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管结果怎么样您都是我们李家一辈子的恩人！以后您但凡有任何事，只要我李某人还能喘气一定为您办到！”
这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来自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参谋长的承诺。
顾寒野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很清楚李参谋长这个承诺的分量有多重。
而苏瑶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份连他都要费尽心力才能换来的人情。
不，甚至比那更重。
这是救命之恩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恩情。
“王主任！”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病人的情况非常不好！”
“术前检查发现他有多重器官衰竭的迹象！”
“的风险极高！”
“我们……我们主任想请刚才做院前急救的那位……专家进去指导一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苏瑶的身上。
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家属”进手术室去指导专业的医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市医院心外科的主任竟然真的提出了这个请求！
这足以证明苏瑶刚才那番话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震撼！
苏瑶的眉头也狠狠地拧了起来。
进去指导？
开什么玩笑。
她现在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进去算什么？
非法行医吗？
更何况她现在这具身体的状况连站着都费劲，别说上几个小时的手术台了。
“抱歉我不是医生。”
苏瑶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别啊！神医！”
孙慧一听就急了哭着哀求道，“求求您了！您就进去看看吧！只有您在，我们才放心啊！”
“是啊弟妹！”
李参谋长也急切地劝道，“你就当帮老哥一个忙！求你了！”
就连那个跑出来请人的医生也一脸恳求地看着苏瑶：“这位……老师，我们主任说了，只要您肯进去，一切责任都由我们医院承担！拜托了！”
一时间苏瑶竟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去还是不去？
去了是巨大的风险。
不去那个孩子……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
就在苏瑶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顾寒野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瑶。”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有把握就去做。”
“出了任何事，”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我担着。”
苏瑶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寒野。
他……说什么？
他要为她……承担责任？
这个恨不得她马上去死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寒野看着她那双写满震惊的清澈眼眸，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被她救人时的样子所震撼。
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像以前一样活得那么糟糕。
他想看看这个全新的、让他感到陌生的苏瑶到底能绽放出怎样耀眼的光芒。
“你……确定？”
苏瑶沙哑着声音确认道。
“我确定。”
顾寒野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顾寒野说话算话。”
听到这句话苏瑶那颗因为犹豫而动摇的心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个焦急等待的医生吐出了两个字。
“带路。”
那医生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点头：“哎！好！老师这边请！快！”
看着苏瑶毫不犹豫地跟着医生走向那扇代表着生与死的绿色大门，顾寒野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苏瑶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而走廊的另一头白沫沫失魂落魄地靠在墙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听着周围人对苏瑶那一声声“神医”、“恩人”的赞叹，看着顾寒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激赏……
一股混杂着嫉妒、怨恨和恐惧的毒火在她心底疯狂地燃烧起来。
不！
她绝不能让苏瑶就这么翻身！
她好不容易才营造出的一切绝不能被这个乡下来的贱人毁掉！
白沫沫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
她悄悄地转身朝着医院行政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苏瑶你不是能耐吗？
你不是会救人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没有行医资格的村姑，非法闯进手术室被人举报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我要让你彻底滚出顾大哥的世界！
风波远未平息。
一场更大的、针对苏瑶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即将踏入手术室的苏瑶还一无所知。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
救活那个孩子！
“老师手术服和口罩在这里，您需要什么尺寸的？”
“最小号。”
苏瑶一边快速地换上绿色的手术服一边对旁边的护士说道。
“立刻给我准备一支10毫升的肾上腺素，一支50毫克的利多卡因，还有……算了，你们这里有去甲肾上腺素吗？”
“去……去甲？”
小护士被问得一愣，这个药她们只在书上见过医院里本就没备。
“没有就算了。”
苏瑶皱了皱眉大脑飞速运转立刻给出了替代方案。
“准备多巴胺20毫克，静脉微量泵入。”
“另外让血库备血，A型RH阳性，至少800CC！”
“是！是！”
小护士被苏瑶身上那股强大的专业气场震慑得连连点头，飞也似的跑出去准备了。
当苏瑶戴好口罩和手套推开手术室沉重的大门时，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无影灯下心外科的张主任和几个主治医生正围着手术台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心率线正在剧烈地波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警报声。
“主任！不行啊！血压还在掉！”
“师！加大升压药的剂量！”
“已经到最大剂量了！再加病人就受不了了！”
整个手术室乱成了一锅粥。
看到苏瑶走进来张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老师！您可来了！这孩子的情况太棘手了，我们……”
“让开。”
苏瑶本没时间听他废话直接走到手术台前。
她只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孩子已经开始出现水肿的身体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们这群废物！”
一声冰冷的怒斥骤然响起！
“谁让你们在术前用甘露醇脱水的？！”
“他是心源性休克不是脑水肿！”
“你们这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现在！立刻停止所有血管扩张药！”
“给我上速尿20毫克，静脉推注！快！”
苏瑶的声音如同最严厉的将军，在混乱的战场上下达了唯一的、正确的指令！
整个手术室的医生护士全都被骂懵了。
但他们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反驳，因为苏瑶身上那股不容置喙的权威让他们只能下意识地选择——
绝对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