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野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一定是连续几天的军事演习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如此荒谬、如此颠覆他二十多年认知的一幕?
他的妻子苏瑶,那个在他印象里等同于愚蠢、贪婪、撒泼、无知代名词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医院门诊大厅的人群中央。
她的衣服沾满了灰尘,头发因为汗水而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像一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周围是李参-谋长一家感激涕零的哭声,是军区家属们敬畏崇拜的惊叹声。
而在他的脚下,那个他一直以为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白沫沫却瘫软在地,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怨毒像一只斗败了的、可怜又可笑的鹌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团长!你可来了!”
李参谋长看到顾寒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抹了一把老泪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握住顾寒…野的手。
“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我们家小宝的命是弟妹给救回来的!”
“她就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
“活菩萨啊!”
什么?
苏瑶……救了李参谋长的孙子?
顾寒野的大脑像是被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命中嗡嗡作响。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苏瑶,试图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甚至在看到他出现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顾寒野的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
“顾大哥……”
白沫沫还在不死心地扯着他的裤腿试图博取同情。
“你别信他们的话!”
“苏瑶姐她本不懂医术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小宝他……”
“够了!”
苏瑶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地响起,直接打断了白沫沫的狡辩。
她的目光越过顾寒野落在了刚刚被扶起来、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小宝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现在只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本的病因没有解决。”
“肺动脉漏斗部的痉挛随时可能再次发作,下一次谁也保证不了能救得回来。”
苏瑶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李家人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神医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孩子的母亲孙慧此刻已经把苏瑶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六神无主地问道。
苏瑶的目光扫过军区医院那简陋的设备,和白沫沫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都不会”的脸语气果决。
“这里治不了。”
“他的情况必须立刻转院到设备和技术都最好的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紧急手术!”
“马上!”
“立刻!”
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这已经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一种来自于绝对专业领域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转院?!”
李参谋长愣了一下。
军区医院已经是沈城数一数二的医院了,这里都治不了要去市里?
可现在这个点医院哪里还有车?
等救护车调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所有人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苏瑶的目光第一次正眼落在了顾寒野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夫妻间该有的情感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顾团长你是开车来的吧?”
顾寒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开的是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刚从演习场直接过来。
“车钥匙给我。”
苏瑶直接伸出了手语气理所当然。
顾寒野的眉头狠狠一跳。
这个女人使唤他使唤得倒是顺口。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瑶已经不耐烦地蹙起了眉。
“磨蹭什么?”
“你想让他死在这里吗?”
“还是说在你眼里你的‘红颜知己’受了委屈比一条人命更重要?”
一顶大帽子毫不客气地扣了下来。
周围的军嫂们看顾寒野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是啊,刚才白医生差点害死人,顾团长一来就护着她,现在救命恩人要车救人他居然还犹豫?
这叫什么事啊!
顾寒野被噎得口一闷。
他看着苏瑶那双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不知为何竟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了过去。
“我来开。”
顾寒野沉声说道。
他不是为了苏瑶是为了李参谋长的孙子,也是为了军人的职责。
苏瑶挑了挑眉倒也没跟他争。
她现在体力透支严重,让她去开那种没有助力的老式吉普车确实有点为难。
“动作快点。”
她扔下四个字便转身小心翼翼地从孙慧怀里抱过小宝。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颈,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将孩子的头偏向一侧以防他再次被分泌物呛到。
顾寒野看着她抱孩子的姿态眼神又是一阵恍惚。
他从不知道苏瑶居然还有这么细心、这么可靠的一面。
“愣着什么?”
“还不快去把车开到门口!”
苏瑶抱着孩子路过他身边时冷冷地催促了一句。
那语气像极了演习场上首长在训斥一个反应迟钝的新兵蛋子。
顾寒野:“……”
他堂堂一个战功赫赫的团长居然被自己的老婆给训了?
而且他还该死的没法反驳!
顾寒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憋闷感,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外走去。
“苏瑶姐……”
白沫沫看着顾寒野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被众人簇拥的苏瑶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滚。”
苏瑶甚至都懒得看她一眼只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白沫沫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周围的军嫂们更是毫不掩饰地对她投去鄙夷的目光。
“就是,差点害死人命的庸医还有脸待在这?”
“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啊真是晦气!”
听着这些议论白沫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和羞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对于这场闹剧苏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抱着怀里呼吸渐渐平稳的孩子眼神沉静如水。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呜——呜——”
刺耳的鸣笛声从医院大门外传来。
顾寒野已经将那辆威武的军绿色吉普车直接开到了门诊大厅的台阶下。
“快!上车!”
李参谋长立刻反应过来招呼着众人。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生死时速正式拉开了序幕。
顾寒野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苏瑶抱着孩子在李参谋长夫妇的护送下稳稳地坐进了后排。
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她低着头正专注地检查着孩子的生命体征。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给她那张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瞬间顾寒野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女人……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甩了甩头将这荒唐的念头抛出脑海,脚下猛地一踩油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参谋长的老伴抱着孙慧婆媳俩压抑地啜泣着。
苏瑶却仿佛一座定海神针冷静得可怕。
突然她怀里的小宝喉咙里又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是有痰液堵住了气管。
“不好!”
苏瑶眼神一凛。
“停车!”
她猛地对前面开车的顾寒野喝道。
顾寒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
“你什……”
顾寒野不解的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苏瑶已经做出了让他再次震惊的举动。
她将孩子翻转过来让他趴在自己的大腿上头低脚高。
然后她并拢手指将手掌弓成杯状,对着孩子小小的背部由下往上有节奏地快速拍击!
“咳!咳咳!”
几下之后小宝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痰!
堵在喉咙里的危机瞬间解除!
做完这一切苏瑶才抬起头,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后视镜里同样震惊的顾寒野,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开车。”
“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你只需要执行,不要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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