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虽然定下来了,但去签合同的时候,周开飞没表现得太迫切。
租金、租期、补贴申领流程,一条条过,最后在物业维护责任和转租限制条款上又拉扯了一番。
业主方那个中年男人大概看出了他确实想租,也急着把空置率降下来,最后各让一步,补充了几个对双方都还算公平的备注。
临了盖章前,周开飞像是随口一提,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角落里那辆落了灰的旧皮卡:“这车……还留这儿?”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摆摆手:“早不开了,占地方。你要有用,送你。不过有些年头了,你自己拾掇拾掇。”
“能打着火吗?”
“电瓶估计不行了,其他没大毛病。去年还开过。”
周开飞走过去,掀开发动机盖看了看,又蹲下瞅了瞅底盘。“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合同签妥,钥匙交接。那辆不知道哪年产的国产皮卡,就算饶给他了。周开飞没急着开走,先打电话叫了个流动换电瓶的。
新电瓶装上,钥匙拧了好几下,发动机咳嗽般响了一阵,终于突突地喘匀了气。排气管冒出股黑烟,慢慢变淡。他开出去加了箱油,在开发区空旷的路上溜了两圈。方向盘沉,换挡生涩,但机器底盘没大毛病,拉货绝对够用。二手市场,这种能动的皮卡,怎么也得八千一万。
没两天,店面那边也定了。赵铁一直就想把隔壁汽修店扩大,中间那堵非承重墙早就想打通。周开飞这边一放话,赵铁第二天就上门了。
“开飞,你那店……真不做了?”
“搬远点,地方大。”周开飞接过烟,放柜台上,“铁哥你有兴趣?”
“有啊!太有了!”赵铁搓着手,“你这位置,这面积,我正好想扩大个钣金喷漆的业务。就是这租金……”
“市场价,我问过中介了,这地段差不多四千到四千五。”周开飞说,“给你按四千二。租给别人,我得收押金。铁哥你要租,押金可以免了。”
“四千二……”赵铁心里飞快算了笔账,比市场价低,还省三个月押金一万多块。“行!开飞,够意思!那咱们……签个简单的?”
“成。”
两人找了个打印店,打了份简易租赁合同,签字按手印。赵铁当场用手机给周开飞转了一万两千六。
收好合同,他笑容真切:“开飞,以后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远了不说,搬运重货、找个车,我这随时有人。”
赵铁走后,周开飞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个他待了好几年,心里还是有着些许不舍。
很快,这里就会被打通,变成赵铁汽修店的一部分,装上车架、举升机,响彻打磨和喷漆的声音。
他这里的一切,痕迹,都会被覆盖掉。
新厂房那边,修整工程悄无声地开始了。周开飞自然不可能请工头,图纸、材料、工艺,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他在劳务市场门口找了三个看着老实、话不多的中年小工,谈好结,管两顿饭。
最大的工程是规划中的核心工作区。周开飞想着以后可能要换更大的罐子,也需要更宽敞的作空间。
他直接在厂房最里面,用大块的保温砖砌墙,隔出了一个足有一百平米的长方形区域。墙砌得厚实,中间还留了空气层,隔热隔音效果比普通砖墙好得多。
入口订了一扇的防火门,钢制的,漆成深灰色,死沉。安装的时候,四个小工加上他,五个人才勉强抬起来对准门框。合页是加厚加长的,装上之后,开关门都得用上不小的力气,但关严实之后的密闭感和安全感,是普通木门或防盗门没法比的。
一个小工在拧最后几个螺栓时,喘着气说:“老板,你这门……赶上银行金库了。里头到底要放啥宝贝,这么讲究?”
“一些自己设计的加热炉和温控设备,精贵,怕灰尘,也怕外面环境扰。”周开飞扶着门,让他拧起来顺手点,“还有些实验材料,防着点总没错。”
“哦,搞精密加工的,那是得小心。”小工点点头,没再多问,专心拧螺栓。
窗户处理得更彻底。这工作区本来只在高处有两个用于采光的小高窗,不大。周开飞量了尺寸,直接让人用切割机把窗洞扩成了墙壁,再用同样的保温砖从外面封死,内侧抹平粉刷,从里面看,就是一面完整的墙,一点曾经有窗户的痕迹都没留下。
通风和照明,全靠他提前设计好的排风管道和嵌入顶棚的LED灯组。
照明线路也是独立的,从总电箱单独牵线,装了稳压器。工作区内预留了大量的防水防尘座,位置都是他反复比划后确定的,方便将来接各种设备。
一个年纪稍大、话最少的小工,在粉刷封窗留下的内墙时,终于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周老板,你这弄得……比人家精密车间还上心?”
“慢慢弄,自己用的地方,总想弄妥帖点。”周开飞正在给新装的排风机接软管,头也没抬。
“那是,那是。”老小工点点头,继续刷他的墙。
傍晚,小工们都下班走了。
周开飞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走进已经完工的核心工作区。顶灯洒下明亮均匀的光,照在空荡荡的、一百平米的水泥地面上,墙壁是保温砖抹平后刷的白,显得格外净,也格外空旷。
将来,那个银白色的液氢罐会安放在靠里的位置,工作台、货架、可能的其他设备会慢慢填满这里。
这里足够大,足以容纳他未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想象和折腾。也足够封闭,厚重的保温砖墙和那道沉重的门,会把所有的秘密和可能的风险,都牢牢锁在这一百平米之内。
他走到预留的电源总闸前,推上电闸。顶灯、排风扇、座,依次通电,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一个一个检查过去,确认无误。
然后,他拉下电闸。工作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外面厂房一点点微弱的光。
厂房外,开发区的夜空星星挺亮,远处高速路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线。夜风挺凉。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靠在门框上,慢慢抽着。看着眼前这个从无到有、按照自己心意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空间,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劲,稍微松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