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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8

张彪倒没把周开飞不给面子的事真放在心上。为把刀,不值当。但酒桌上跟朋友喝多了,难免发两句牢,说现在的小年轻,手艺有两下子,眼睛就长头顶上去了,他张彪亲自上门,价钱开得不低,连把刀都求不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桌上有个跟着张彪在建材市场看店的小年轻,叫阿勇,二十出头,平头,精瘦。他把这话记心里了。

几天后的下午,周开飞正在工作间里给新一批刀胚做预处理,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打头的就是阿勇,后面跟着个更壮的,胳膊上也有纹身,但图案就糙得多。两人穿着紧身的短袖,身上还带着酒味。

周开飞从工作间出来,手上还戴着沾着金属粉的棉线手套。他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阿勇在店里踱了两步,拿起台面上一个废弃的齿轮掂了掂,又随手扔回去,发出“哐当”一声。“周老板,忙着呢?”

“有事?”周开飞问,摘下一只手套。

“听说你手艺不错,刀做得挺硬。”阿勇走到柜台前,胳膊搭在台面上,“我们彪哥,挺欣赏你。上回他亲自来,你没空。彪哥大度,没计较。但我们做小弟的,不能不懂事。彪哥喜欢的东西,我们得帮着想着,对吧?”

周开飞看着他,等下文。

“这样,”阿勇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自己叼上一,也没让周开飞,“你再给彪哥做两把,就按他上回说的样子。价钱……彪哥说了两千一把,那是照顾你。我们小弟来请,一千五,不让你白。够意思了吧?”

“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独家协议在身,私活接不了。”周开飞语气没什么波动,“不是钱的事。”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阿勇吐出口烟,笑了笑,笑意没到眼里,“周老板,你这店开在这儿,街里街坊的,和气生财。彪哥在建材市场那边,店面大,朋友多。你把这活儿应了,以后你这儿要个角铁、板材,或者有点别的啥小事,不都一句话?”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

周开飞沉默了几秒钟。工作间里,那个液氢罐安静地立在角落。他缓缓开口:“活儿是真接不了。签了字,收了定金,违约要赔钱,赔得还不少。你们彪哥是懂生意的人,应该理解。”

阿勇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那就是没得谈了?”

“没办法。”周开飞说。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壮汉,往前踏了半步,盯着周开飞。

阿勇把烟在柜台面上摁灭,留下个黑印子。“行。周老板是守规矩的人。”他点点头,眼神有点冷,“那我们不打扰了。祝你生意兴隆。”

两人转身往外走。到门口,阿勇又停下,回头:“对了,周老板,你这店……夜里一个人看店,锁好门。这片儿,虽说有摄像头,可偶尔也有喝醉的,手欠的,把你卷帘门划了,或者丢个砖头砸了玻璃,也挺烦人,是吧?”

卷帘门被重重推开,又“哗啦”一声落下。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里淡淡的烟味。

周开飞站在原地,看了眼柜台上的烟渍,从旁边拿了块抹布,慢慢擦掉。擦得很用力,直到那块台面变得格外净。

他走回工作间,关上门。但没有继续活,而是在那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威胁很直白,也很低级。但有用。

他不怕阿勇这种小混混真敢明目张胆砸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半夜来划门,扔砖头,报警最多算治安案件,拘留几天,不痛不痒。恶心人是真恶心人,耽误做生意也是真耽误。

躲是躲不掉的。今天拒绝了,他们改天还会来。张彪或许本没授意,但小弟借着由头生事,想“表现”,这种戏码太常见。

硬顶到底?为两把刀,惹上这种癞皮狗似的麻烦,值吗?

他想起张彪那天伸出的两手指。两千一把。两把四千。对现在的他来说,没什么意义,更重要的是,这是个信号。破例一次,以后就可能有无穷无尽的要求。

可如果就是不给呢?

周开飞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几块之前测试失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弃钛合金小样。很轻,很硬,也很贵。其中一个编号旁边,他之前用铅笔轻轻写了个问号。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其中一块失败品。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一个更冰冷、更幽暗的念头,就像深水里的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毁尸灭迹。

这四个字带着血腥气,在他空荡荡的胃里搅了一下。如果……如果阿勇或者他那个同伴,哪天夜里真的来了,带着砖头,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缓缓转头,目光投向那个被厚实保温材料包裹、沉默矗立的液氢杜瓦罐。银白色的罐体在节能灯下泛着冷淡的光。

零下二百七十度,接近绝对零度,那样的极寒下,碳基生命体会瞬间失去一切活性,水分结晶,细胞结构在微观尺度上被彻底摧毁。

不要多久时间……出来的时候,恐怕连一点可供鉴定的有机质都不会留下,真正的灰飞烟灭,或许比灰烬更彻底。

全世界第一的销毁方式。无声,无味,无残留。完美犯罪的工具,就在他这个城乡结合部的五金店工作间里。

这念头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对自己居然能平静想到这个的寒意。

身怀利刃,心自起。

他靠在旧椅子里,闭上眼睛,店里安静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车声。

许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点骤然腾起的幽暗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惯常的沉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

为了两把刀,为了个小混混的几句威胁,不值得。

不是不敢,是不值。他的命,他的将来,他好不容易从河里捞出来的这点指望,不能跟那种烂泥里的石头碰。

但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彪或许没把这当回事,但底下的人会自作主张,一次不成,可能还有下次,下下次。扰,捣乱,恶心人。

他还要在这里做生意,还要守着这个罐子做东西。

他想要让这事到此为止,还真的有点麻烦。

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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