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这学期最后一天。
下课铃一响,吴所谓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抬眼就瞥见了不远处的池骋和郭城宇。他脚步一顿,没犹豫,转身从另一侧楼道绕了下去,安安静静离开。
可刚一出校门,吴所谓的眼睛瞬间亮了。
姜小帅就站在路边,安安静静等着他。
“小帅!”
吴所谓脸上一下子绽开笑,眉眼弯弯,像朵突然被阳光照开的花,快步跑了过去,“你放假啦?你们怎么每次都比我放得早,我还说这次我去上海接你呢!”
他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净又依赖地望着姜小帅。
姜小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温柔:“好了,谓谓,我来找你也一样。走吧,回家,妈肯定把饭都做好了。”
两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手,并肩朝公交站走去,背影亲昵又安稳。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进了身后不远处池骋和郭城宇的眼里。
池骋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占有欲和烦躁在腔里疯狂翻搅,几乎要冲破理智。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迈步上前,硬生生将那两只交握的手扯开。
郭城宇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相牵的指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两人失魂落魄地转身,没回家,径直去了帝豪。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酒杯碰撞的轻响。
你一杯,我一杯,谁都没说话。
身上那股低气压太沉,周围的人远远就感觉到不对,没人敢靠近。
直到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仗着有几分模样,端着酒杯试探着凑过来,还没等挨着沙发边,就被池骋抬眼那道几乎要人的冷光钉在原地,浑身发颤,端着酒灰溜溜地退了。
池骋猛地起身。
郭城宇一言不发,紧跟着站起来。
门一拉开,汪烁正好站在外面,看见两人,立刻扬声喊:“池哥,城宇!”
池骋看都没看他,径直擦身而过。
郭城宇也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两人就这么把他晾在原地,径直离开。
汪烁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眼神明明灭灭,最后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池骋和郭城宇回了郭城宇的住处。
一路无话,洗漱完,两人默契地各自回房。
可这一夜,谁都没睡安稳。
池骋陷在梦魇里,耳边全是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混沌中,他突然听见一声喊,很低、很哑,像被生生揉碎了——
“大宝……”
那声音里裹着沉到谷底的绝望,痛得几乎要断气,轻得像轻生。
池骋想拼命睁开眼,想看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可眼前一片模糊,怎么都抓不住那道身影。
隔壁卧室,郭城宇同样被梦魇缠得喘不过气。
他又梦见了那场车祸。
剧烈的撞击声,破碎的玻璃,还有心口那阵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人撕裂的疼。无边无际的绝望将他包裹,他看见一个人疯了一样冲向救护车,姿态崩溃,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拼命想看清,救护车上躺着的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那个人痛成那样……
可眼前始终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凌晨,两人同时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睡衣湿透。
静了几秒,房门几乎是同时被打开。
池骋和郭城宇在客厅里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未散的惊悸和疲惫。
郭城宇沉默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过的酒,两个杯子。
瓶盖“啪”地一声弹开。
酒香漫开。
两人相对而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依旧没说话。
只有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心底翻涌不散的梦魇与疼。
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酒气,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一片,像浸了水的棉絮。
两人沉默地对着坐了不知多久,酒杯空了又满,指尖都泛着凉。最终是郭城宇先动了动涩的喉结,打破这片死寂。
“我梦见那场车祸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我看不清脸,可那疼……太真实了。撕心裂肺的,好像心被硬生生撕开,整个人都要碎了。我看见一个人疯了一样冲救护车跑,那种绝望,我到现在一闭眼,还能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说着,眼眶一点点泛红,血丝爬满眼底,像是还没从梦里那片窒息里挣脱出来。
池骋垂着眼,指节死死捏着酒杯,指骨泛白。听见这话,他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发哑:“我懂。”
“我也听见了。”他顿了顿,像是一开口就会绷不住,“那声‘大宝’,很低,很哑,像快断气了一样。我只要一想起那个声音,想到那声大宝,就跟心口被捅了一刀似的,痛不欲生。”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各自破碎的梦境,越说,眼眶越红,口那股闷痛越清晰。明明没有交集,明明没有记忆,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疼,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一模一样。
良久,池骋抬起头,眼底红得吓人,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城宇,”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想去他家看看。”
郭城宇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好。”
他们打算,等天一亮,就去吴所谓家。
可命运像是故意在跟他们兜圈子。
天光彻底透亮时,池骋和郭城宇顺着乡间小路,终于找到了吴所谓家。
不是城里的单元楼,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农村自建房,矮矮的灰瓦院墙围着一方小院,铁栅栏门挂着锁,院里还晾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物,看着有人住的痕迹,却安安静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池骋站在院门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铁栅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猛地涌上来——院墙的高度、门口的青石板、甚至院里那棵枇杷树,都像在心底浮现过无数次,可他分明从未来过这里。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铁栅栏门,声音压着几分急切:
“吴所谓?吴所谓在家吗?”
“咚、咚”的轻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院里屋门紧闭,连半点脚步声、说话声都没有。
池骋心下一沉,又加重力道拍了拍门,连着喊了几声,依旧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郭城宇也上前,凑到院门口往屋里望了望,扬声喊了句:
“有人在家吗?”
回应他们的,只有满院的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覆上不安,转身往村口走。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一位挎着竹篮、刚从田里回来的大妈,正慢悠悠往这边走。
池骋立刻快步上前,语气尽量温和,眼底却藏不住急切:
“阿姨,您好,请问您知道这户吴所谓家的人去哪儿了吗?”
大妈停下脚,看了看他俩,又指了指身后的院子,笑着开口:哦!“你们找小吴啊?”
“对,我们找吴所谓。”郭城宇连忙应声。
“哎哟,他们早走啦!”大妈摆了摆手,语气爽朗,“就昨天下午,小吴和一个男孩子,带着李娟,拖着行李箱就走了,说是放假去云南玩,得好一阵子才能回来!”
池骋的身子瞬间僵住,声音都有些发紧:
“昨天下午就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细说,就说玩够了再回。”大妈看他俩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好心劝了句,“你们要是找他,只能过些子再来咯。”
“……谢谢您,阿姨。”
郭城宇哑着嗓子道了谢,看着大妈挎着竹篮走远,两人僵在原地,半天没挪动脚步。
池骋缓缓回头,望着那扇挂着锁的小院铁门,院里的衣物还在,人却早已远去。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还缠在心头,可满心的期待,终究是彻彻底底扑了个空。
郭城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的失落像乡间的雾气一样,浓得化不开。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被兜头而来的空落,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