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苍穹辞》 · 绿藻超帅耶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五月十五,深夜。

沈蘅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院门,是她的房门——有人在用力地拍,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门板拍碎。她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半夏已经在外面了,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一丝紧张:“谁?”

“是我。容昭。”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容昭。深夜。急报。这三个词加在一起,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她迅速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让他进来。”

半夏打开门,容昭站在门口,浑身是汗,口剧烈起伏着——不是跑的,是急的。他的脸色很差,比平时更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咬着什么东西。

“大小姐,西北急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侯爷遇袭了。”

沈蘅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她没有感觉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容昭,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害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真空。像是有人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抽走了,只剩下“沈崇遇袭”四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说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容昭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西北来的八百里加急。侯爷在巡视边防的时候,遭遇了一队北狄的骑兵。侯爷带的人少,被围了。虽然最后出来了,但侯爷受了重伤——箭伤,在口。军医说,箭上有毒。”

箭上有毒。又是毒。沈蘅芜闭上眼睛。百枯的毒才刚刚清掉,他又中了另一种毒。她的父亲——那个她曾经说“不在乎”的人——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生死未卜。

“殿下呢?”她睁开眼睛。

“殿下已经进宫了。圣上连夜召集了兵部和太医院的人议事。殿下让属下来告诉大小姐——不要急。等消息。”

“不要急?”沈蘅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我父亲在西北生死未卜,你让我不要急?”

容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夏在旁边看着沈蘅芜,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沈蘅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能急。急没有用。她坐下來,手指紧紧攥着桌沿。

“容昭,军报上还说了什么?”

“北狄的十万骑兵本来已经后撤了。但侯爷遇袭之后,他们又回来了。现在在边境线上集结,随时可能南下。”

沈蘅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北狄后撤——沈崇遇袭——北狄又回来。这不是巧合。北狄知道沈崇受伤了,知道他暂时不能指挥军队。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而沈崇遇袭,也不是巧合。一个镇北侯,巡视边防,怎么会只带少数人?怎么会那么巧被北狄的骑兵围住?除非——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容昭,殿下有没有说——侯爷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

容昭犹豫了一下。“殿下没说。但殿下让属下转告大小姐——侯爷身边,可能有内奸。”

沈蘅芜闭上眼睛。内奸。有人把沈崇的行踪告诉了北狄,借北狄的刀他。这个人,是北狄的人?还是——朝廷的人?

“我知道了。”她睁开眼睛,“你回去吧。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容昭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沈蘅芜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半夏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大小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侯爷他——”

“不知道。”沈蘅芜的声音平静,“等消息。”

半夏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沈蘅芜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灯。灯火跳动,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在想沈崇。想他在家庙里说“是爹不好”时的表情,想他在祠堂里说“你姐姐比你爹强”时的语气,想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背影越来越远的样子。

她说过不在乎他。她说过不恨也不爱。但那是假的。她在乎。她一直就在乎。从他说“不恨就够了”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乎了。她只是不敢承认。

“半夏。”她忽然开口。

“在。”

“帮我准备笔墨。”

半夏连忙去准备了。沈蘅芜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父亲亲启:西北之事,女儿已知。父亲保重身体,切勿轻动。京城之事,女儿会处理好。蘅芜拜上。”她把信折好,交给半夏。“明天一早,让人送到西北。”

“是。”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气息。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把那些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她忽然想起萧玄夜说的话——“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万条命。”

她救了沈崇,沈崇回了西北,北狄后撤了,几十万条命保住了。现在沈崇受伤了,北狄又回来了。如果沈崇死了——北狄会南下,战争会爆发,几十万人会死。她救的不仅是一个人,是几十万人。但这个人,也是她的父亲。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害怕。她害怕沈崇会死。不是因为他死了她会失去靠山,而是因为——他是她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她是沈昭宁,也是沈蘅芜。沈昭宁没有父亲——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沈蘅芜有父亲,但这个父亲从来没有尽过责任。现在,他刚刚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就要死了吗?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该休息了。”

“睡不着。”

“那奴婢陪您坐一会儿。”

沈蘅芜点了点头。半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蘅芜忽然开口。“半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对你很不好,你恨他。但他突然要死了,你是什么感觉?”

半夏想了想。“奴婢不知道。奴婢没有恨过谁。”

“我也没有。”沈蘅芜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我不在乎。但他在西北受伤了,我——”她顿了一下,“我害怕。”

半夏看着她,眼眶红了。“大小姐,侯爷会没事的。他是镇北侯,是西北的主帅。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知道。”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但我还是害怕。”

半夏伸出手,握住沈蘅芜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是做惯了粗活的手。“大小姐,您不是一个人。有奴婢,有二公子,有谢太医,有——”她顿了一下,“有靖安王殿下。”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人。”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半夏帮她铺好床,转身回了耳房。沈蘅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崇——他中箭的样子,他倒下的样子,他流血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别想了。想了也没用。等消息。

但消息没有来。一夜都没有来。

五月十六,清晨。沈蘅芜起得很早。她一夜没睡,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但精神还好——紧张和恐惧让她清醒得像喝了十杯咖啡。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了那支白玉簪。半夏端着早膳走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大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那您吃点东西。空着肚子对身体不好。”

沈蘅芜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但她吃不出味道。她只是在机械地咀嚼、吞咽。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永昌伯夫人来了。”

沈蘅芜放下碗。永昌伯夫人——昨天在安国公府宴会上认识的那个中立派夫人。她来做什么?“请到前厅。我马上来。”

她换了身衣裳,走到前厅。永昌伯夫人坐在客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两支银簪,和昨天一样朴素。她的表情很严肃,没有昨天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沈大小姐。”她站起来,“冒昧来访,打扰了。”

“夫人客气了。”沈蘅芜坐下来,“夫人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永昌伯夫人沉默了一下。“西北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永昌伯夫人的声音压低了,“你父亲遇袭的事,不是意外。”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夫人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丈夫在兵部当差,昨天连夜被召进宫议事。他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你父亲的行踪,被人泄露给了北狄。泄露的人,是兵部的人。”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兵部?”

“对。兵部有一个负责西北军务的官员,叫刘成。你父亲回西北之后,所有的行军路线、巡视时间、,都要报给兵部备案。刘成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机密。”

“刘成是谁的人?”

永昌伯夫人沉默了一下。“他是太子的人。”

沈蘅芜的手指攥紧了衣袖。太子。太子要沈崇。为什么?沈崇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晋王的人,他是中立派。了他,对太子有什么好处?除非——太子已经和太后联手了。太后要沈崇死,好让西北兵权落入太子之手。太子要沈崇死,好让太后帮他隐瞒私兵的事。两个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夫人,”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永昌伯夫人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丈夫说,你父亲是个好人。朝堂上,好人不多。能保一个是一个。”

沈蘅芜看着她。“夫人不怕得罪太子?”

“怕。”永昌伯夫人的声音平静,“但怕也要做。”

沈蘅芜站起身,对着永昌伯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夫人大恩,沈家记下了。”

永昌伯夫人扶住她。“不要谢我。我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要做的,是你。”

沈蘅芜直起身。“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永昌伯夫人走了。沈蘅芜站在前厅里,一动不动。半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发白。“大小姐,太子——太子要侯爷?”

“不是太子要侯爷。是太子和太后联手,要侯爷。”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太后要西北兵权,太子要太后帮他隐瞒私兵。两个人各取所需。”

“那怎么办?”

沈蘅芜没有回答。她走回东厢房,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太子。太后。兵部的刘成。西北的内奸。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要沈崇。不是北狄,是朝廷的人。他们借北狄的刀,大周的将。这是叛国。

“半夏,帮我准备笔墨。”

半夏连忙去准备了。沈蘅芜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沈崇的,是给萧玄夜的。

“殿下惠鉴:兵部刘成,太子的人,涉嫌泄露家父行踪给北狄。请殿下查证。另,家父身边有内奸,请殿下帮忙查清。沈蘅芜拜上。”

她把信折好,交给半夏。“送到靖安王府,亲手交给容昭。”

半夏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沈蘅芜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上的那句话——“不要为我报仇,你斗不过她。”她斗不过太后。但她必须斗。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救人。救沈崇,救西北的百姓,救那些无辜的、不该死在战场上的命。

当天下午,容昭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小姐,殿下让属下送来这个。”

沈蘅芜接过信,展开。

“沈大小姐惠鉴:刘成的事,本王查了。他确实是太子的人。但他泄露你父亲行踪的事,没有直接证据。只有一封匿名信——有人写了一封信,举报刘成通敌。信送到了兵部尚书的案头,但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把信压下来了。永昌伯夫人在兵部有眼线,看到了这封信。她告诉你的那些,就是信上的内容。但匿名信不能作为证据。要扳倒刘成,需要更多的证据。本王在查。另外——你父亲身边的那个内奸,本王也查到了。是你父亲的一个亲兵,叫王虎。跟了你父亲五年。三天前,他在你父亲遇袭之后失踪了。本王的人正在找。靖安王,萧玄夜。”

沈蘅芜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容昭,殿下还说了什么?”

容昭犹豫了一下。“殿下说——让大小姐不要轻举妄动。太子和太后的事,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侯爷在西北,有军医照顾,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大小姐要做的,是等。”

“等。”沈蘅芜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又是等。”

容昭没有说话。沈蘅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回去吧。告诉殿下——我等。”

容昭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沈蘅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她在等。等萧玄夜查到证据,等沈崇的伤好起来,等太后犯错。她不怕等。她最擅长的就是等。

当天晚上,宫里来了人。不是皇帝的人,是太后的人。一个姓孙的嬷嬷——就是昨天在安国公府宴会上看到的那个穿灰色衣裳的女人。她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褙子,面无表情。

“沈大小姐,”她的声音冷冰冰的,“太后请大小姐进宫。”

半夏的脸色变了。“大小姐——”

“没事。”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孙嬷嬷,太后找我什么事?”

“太后说——听说镇北侯在西北受伤了,她老人家很担心。想请大小姐进宫,问问情况。”

沈蘅芜看着她。太后要见她。不是“召见”,是“请”——用词客气,但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关心,是试探。太后想知道她知道多少,想知道她会怎么做,想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威胁。

“好。”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我换身衣裳就跟嬷嬷走。”

半夏跟着她回到东厢房,手在发抖。“大小姐,太后这个时候叫您进宫,肯定没好事——”

“我知道。”沈蘅芜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重新梳过,了那支白玉簪。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锈的剪刀,藏在袖子里。

“大小姐!”半夏吓了一跳,“您带这个做什么?”

“。”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太后不会在宫里我。上次寿宴上的事闹得太大了,她不敢。但我要以防万一。”

半夏的眼眶红了。“大小姐,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沈蘅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家等着。不要告诉明昭。不要告诉任何人。”

半夏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孙嬷嬷在前面带路,沈蘅芜跟在后面。皇宫很大,宫墙很高,高得像是要把天空都遮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沈蘅芜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慈宁宫。太后坐在凤椅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面容慈祥,嘴角含笑。和上次一样。但沈蘅芜注意到——她的眼睛比上次更锐利了。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准备出鞘。

“沈大小姐。”太后的声音温和,“坐。”

沈蘅芜行了个礼,坐下来。“太后召臣女进宫,不知有何事?”

“你父亲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你父亲是朝廷的栋梁。他受伤了,本宫很担心。”她看着沈蘅芜,“你也很担心吧?”

“是。”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家父受伤,臣女寝食难安。”

“好孩子。”太后的目光变得慈祥起来,“你父亲在西北,有军医照顾。你不要太担心。本宫已经让太医院派了最好的御医去西北,给你父亲治伤。”

沈蘅芜行了个礼。“多谢太后恩典。”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沈大小姐,有件事本宫想问你。”

“太后请说。”

“你父亲在西北遇袭的事,你怎么看?”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试探。太后想知道她知不知道内情。“臣女不懂军事,不敢妄言。”她的声音温顺。

“不懂军事?”太后的嘴角微微翘起,“但你懂别的事。”

“臣女愚钝,不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

太后的笑容淡了一些。“沈大小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需要绕弯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冷了一些,“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本宫知道。你查到了什么,本宫也知道。本宫劝你一句——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好。不要拿出来。”

沈蘅芜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太后在说什么?臣女不明白。”

太后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不明白?那本宫说得再清楚一些——陈同藏的那些东西,在你手里吧?”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太后知道。太后知道陈同藏了证据,知道证据在她手里。但她没有直接说出来——她用的是问句。她在试探。

“太后,”沈蘅芜的声音平静,“陈同是谁?臣女不认识。”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认识?那就算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和,“沈大小姐,本宫很喜欢你。你聪明、懂事、有分寸。本宫不想为难你。但你也要识趣。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不是你该见的。”

沈蘅芜知道她在说萧玄夜。“太后教训的是。臣女记下了。”

太后点了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你父亲的事,本宫会处理的。”

“是。”沈蘅芜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慈宁宫。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太后知道。太后知道证据在她手里。但太后不确定,所以用试探的方式警告她。这不是坏事——如果太后确定了,就不会用“劝”的,会用“抢”的。她还在犹豫,还在权衡。这说明她怕了。

沈蘅芜加快了脚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出了皇宫。半夏在宫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沈蘅芜上了马车,“回去再说。”

马车驶出了皇宫。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太后知道证据在她手里。这很危险。太后随时可能派人来抢,或者——人灭口。但她不能把证据交出去。那是她唯一的筹码。她必须保护好那些证据,同时让太后知道——如果她死了,证据就会公之于众。

“半夏,”她睁开眼睛,“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沈大小姐手里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份东西就会被送到大理寺。”

半夏的脸色变了。“大小姐,您这是——”

“这是在保命。”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太后不敢我。因为我死了,证据就会曝光。她不敢冒这个险。”

半夏点了点头,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下来。沈蘅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墨发半束,面容俊美,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萧玄夜。

“殿下?”沈蘅芜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萧玄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太后找你,说了什么?”

“她知道证据在我手里。”

萧玄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不知道。但她说的时候,用的是问句。她在试探我。”

“你承认了?”

“没有。我说不认识陈同。”

萧玄夜点了点头。“那就好。她不确认,就不敢动手。”他看着她,“你怕吗?”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怕。”

萧玄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不要怕。有我在。”

沈蘅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句话,说得很像话本子里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萧玄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沈蘅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萧玄夜。”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父亲会没事的,对吧?”

“会。”他的声音很坚定,“他答应过你,活着回来。他不会食言。”

沈蘅芜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是你父亲。”

沈蘅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两行清泪,静静地流下来。她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哭过。原主被关在家庙里三年,没有哭。被周嬷嬷打骂,没有哭。被灌毒药,没有哭。她穿越过来之后,也没有哭。但今天——她哭了。因为她害怕。害怕沈崇会死,害怕证据会被抢走,害怕自己撑不下去。

萧玄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她。他的怀抱很凉,但很稳。像一座山,不高,但很结实。

“哭吧。”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哭完了,就好了。”

沈蘅芜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咸咸的,涩涩的。她哭够了,推开他,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萧玄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好。”

“你回去吧。太晚了。”

“好。”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蘅芜。”

“嗯?”

“你哭起来的样子,比笑起来好看。”

沈蘅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温顺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滚。”

萧玄夜笑了。他大步走了,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沈蘅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的,但很真实。

她转过身,走进了侯府。月光照在她身后,照在她头上那支白玉簪上,照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半夏正在门口等着。“大小姐,您回来了!殿下他——”

“他走了。”沈蘅芜走进屋子,“帮我倒杯水。”

半夏连忙去倒了杯水。沈蘅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丝甜味——又是蜂蜜水。

“半夏。”

“在。”

“谢谢你。”

半夏愣了一下。“大小姐,您又来了。”

“不是客气。”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是真的谢谢你。你在我身边,我安心。”

半夏的眼眶红了。“大小姐,奴婢什么都不怕。就怕您一个人扛。”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

“没什么。”沈蘅芜躺到床上,“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半夏帮她盖好被子,转身回了耳房。沈蘅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白玉簪——温润的,暖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见。

五月十七,清晨。沈蘅芜刚起床,半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西北来信了!”

沈蘅芜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蘅芜吾儿:爹没事。箭伤不重,毒已经清了。军医说,再休养几天就能下床。不要担心。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爹答应过你,活着回来。爹不会食言。父亲,沈崇。”

沈蘅芜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没事了。他没事了。

“大小姐,侯爷他——”

“没事了。”沈蘅芜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他没事了。”

半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院子里的海棠树在风中摇曳,绿得发亮。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半夏。”

“在。”

“帮我准备笔墨。”

半夏连忙去准备了。沈蘅芜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殿下惠鉴:家父来信,已无大碍。多谢殿下挂念。另——昨晚的事,谢谢你。沈蘅芜拜上。”

她把信折好,交给半夏。“送到靖安王府。”

半夏接过信,笑着跑了出去。沈蘅芜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