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天光微亮。
沈蘅芜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三天前,她从太后宫里回来的那个晚上,做了一件事——她让半夏去找了李福,让李福把周嬷嬷绸缎铺子被烧之前,从铺子里偷偷取出的一批账本,送到了谢云谏手里。
这批账本是她在去毒王谷之前,让李福提前从铺子里偷出来的。周嬷嬷放火烧铺子的时候,以为所有的证据都化成了灰烬。但她不知道,李福在铺子被烧的前一天晚上,已经潜进去把最重要的几本账本取了出来。
这是沈蘅芜下的最险的一步棋。
她赌的是周嬷嬷会灭口,会烧铺子。如果她赌错了,周嬷嬷没有烧铺子,那李福偷账本的事就会暴露,王氏会提前警觉,她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但她赌对了。
周嬷嬷果然烧了铺子。果然了自己的儿子灭口。果然以为所有证据都消失了。
而现在,那些账本就在谢云谏手里。谢云谏是太医院的人,有进出宫禁的令牌,有与朝中大臣往来的资格。他可以把账本送到该送的地方——比如,御史台。
沈蘅芜不需要自己出面告发王氏。她只需要让账本“偶然”出现在某个御史的案头。一个与镇北侯府毫无瓜葛的御史,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举报镇北侯继室王氏贪墨侯府资产、虐待嫡女、勾结外人谋害亲夫——这份举报,比沈蘅芜自己告状有力十倍。
这是她在现代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亲自出手。让从你不知道的地方飞出来,才是最安全的。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谢太医派人传话来了——账本已经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弘的案头。王弘今天早上已经密奏了圣上。”
沈蘅芜转过身,看着半夏。
“圣上怎么说?”
“圣上震怒,下旨命大理寺彻查。”半夏的声音在发抖,“大理寺的人,已经在来侯府的路上了。”
沈蘅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氏呢?”
“夫人还不知道。她还在正院里等着用早膳呢。”
“让她等。”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等大理寺的人来了,她就不用吃早膳了。”
半夏看着她,欲言又止。
“大小姐,”她终于忍不住问,“您什么时候让李福去偷账本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你去毒王谷之前。”沈蘅芜走回屋子里,坐到窗边,“那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让容昭帮我传的话。”
“容昭?靖安王的人?”
“对。”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月季上,“有些事,不能让你去做。太危险了。万一李福被抓了,你也会受牵连。但容昭不一样——他是靖安王的人,就算出了事,王氏也不敢动他。”
半夏的眼眶红了。
“大小姐,您是在保护奴婢?”
“你是我的人。”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我的人,我不能让她们出事。”
半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跪下来,给沈蘅芜磕了一个头。
“大小姐,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起来。”沈蘅芜伸手扶她,“我说过,不要动不动就跪。”
半夏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大小姐,大理寺的人来了之后,您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沈蘅芜的声音平静,“等。”
“等什么?”
“等王氏自己垮掉。”
---
巳时,大理寺的人到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周明远,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以铁面无私著称。他带了十几个衙役,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进了侯府。
沈崇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亲自到前厅接待了周明远。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沈崇让人把王氏叫到了前厅。
王氏去的时候,脸色还算镇定。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以她的聪明,大概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大概没想到,这是她的末。
沈蘅芜没有去前厅。她不需要去。她只需要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结果就行了。
她相信那些账本的力量。
那些账本里,记录了过去十年里王氏从侯府贪墨的每一笔银子——数额、时间、经手人、去向。大到几千两的田产交易,小到几两银子的常开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账本,是王氏的亲信赵四亲手记的。赵四虽然死了,但他的字迹还在。大理寺的人会比对笔迹,会查证账目,会传唤证人。王氏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一个时辰后,半夏从前厅跑回来,脸色发白,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大小姐!大理寺的人把夫人带走了!”
沈蘅芜放下手里的诗集。
“带走了?”
“对!周少卿说,账本上的证据确凿,夫人贪墨侯府资产、变卖李氏嫁妆的事,已经查实了。需要带夫人回大理寺进一步审讯。”
沈蘅芜点了点头。
“侯爷呢?”
“侯爷……”半夏犹豫了一下,“侯爷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拦。周少卿走的时候,侯爷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周少卿秉公办理,不必顾及沈某的面子。’”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秉公办理,不必顾及面子。
这句话从沈崇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放弃王氏了。
不是因为她贪墨了侯府的资产,也不是因为她变卖了李氏的嫁妆,而是因为她差点害死了他。一个想要你命的女人,就算她是你的妻子,你也不会再护着她。
“明岚呢?”沈蘅芜问。
“二小姐……”半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二小姐听说夫人被带走了,哭了一场,然后去找侯爷了。侯爷没有见她。”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明岚。
十五岁,从小被王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母亲的所作所为,也可能知道但选择了沉默。不管是哪种,她都要承受后果。
这不是沈蘅芜的报复。这是王氏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二小姐……您打算怎么处置?”
“不处置。”沈蘅芜睁开眼睛,“她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敌人。她只是一个被母亲连累的孩子。”
“那她的婚事……”
“我说过,她的婚事由我来安排。”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不是报复,是保护。王氏倒了,明岚在府里的地位会很尴尬。如果不给她找一门好亲事,她的下半辈子就毁了。”
半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小姐,您不恨二小姐?”
“恨她什么?恨她有个坏母亲?”沈蘅芜摇了摇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唯一的错,是投错了胎。”
半夏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她终于说,“您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您,只会忍。现在的您——会赢。”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
“半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赢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再害怕了。”
---
当天下午,谢云谏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但脸上没有往常那种温和的笑容。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蘅芜,”他坐下来,看着沈蘅芜,“大理寺的人来过了?”
“来过了。王氏被带走了。”
谢云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我父亲让我来告诉你。”
“什么事?”
“太后今天上午,召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进宫。她过问了王氏的案子。”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怎么说?”
“她说——王氏是镇北侯的继室,她的案子关系到侯府的名声,也关系到朝廷的脸面。她要求刑部和大理寺‘慎重处理’。”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
慎重处理。
这四个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就是——不要把事情闹大。
太后在保王氏。
不,太后不是在保王氏。太后是在保自己。王氏知道太多太后的秘密。如果王氏在大理寺的审讯中,把太后供出来——那就不只是一个继母贪墨家产的案子了。那会变成——太后指使人毒害朝廷重臣的大案。
“你父亲怎么说?”沈蘅芜问。
“我父亲说——百枯的配方是从太医院密库里流出去的,这件事他也有责任。他已经向圣上递了请罪折子,自请革职查办。”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谢怀安自请革职查办。这是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她。如果谢怀安不倒,太后就会继续盯着太医院,盯着百枯的配方,盯着——她。
“你父亲是对的。”她说,“让他辞官。离开太医院,离开京城。太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太医院外面。”
谢云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沈蘅芜,“这是你让我查的——杨府药行的药材购买记录。”
沈蘅芜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杨府药行过去半年的每一笔药材交易。她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一页一页地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建安十七年二月初三,杨府药行出库:断肠草三斤、钩吻两斤、乌头五斤、马钱子两斤、雷公藤三斤、羊角拗一斤、见血封喉一斤。蜈蚣品一百条、蝎子品两百只、壁虎品五十只。买家:宫中采办处。经手人:小顺子。”
沈蘅芜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宫中采办处。小顺子。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太后。
“这份记录,你给谁看过?”她问谢云谏。
“没有人。拿到之后,我直接来找你了。”
“烧了。”沈蘅芜把那张纸递给他,“现在就烧。”
谢云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是证据——”
“这是证据,但也是催命符。”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太后如果知道这份记录存在,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包括——了所有经手过它的人。”
谢云谏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是说,这份记录不能留。至少现在不能。”沈蘅芜看着他,“把内容记在脑子里,然后烧掉纸。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那张纸点燃了。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沈蘅芜看着那团火,目光平静。
“谢云谏,”她忽然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太后。”
谢云谏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这是你让我做的事。”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愧疚。
谢云谏对她的感情,比她想象的深得多。深到他愿意为她对抗太后,愿意为她冒着生命危险,愿意为她——烧掉能扳倒太后的证据,只因为她说了一句“现在不能留”。
她不能回应这份感情。
不是因为萧玄夜,而是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迟早会走的。她不能给谢云谏希望,然后在他面前消失。
“谢云谏,”她说,“你不要因为我——”
“我知道。”谢云谏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拎起药箱。
“你心里没有我。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但沈蘅芜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波涛,“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很好,你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女孩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蘅芜,”他没有回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不是因为你能回应我什么,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走了。
沈蘅芜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太医他……”
“没事。”沈蘅芜收回目光,“他只是一时想不开。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信。
有些感情,不是“过段时间就好了”的。
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诗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半封信。
“蘅芜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娘这一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哭……”
她把信贴在口,闭上眼睛。
娘,你放心。你的女儿,不会再哭了。
---
五月初三,大理寺的审讯进入了第三天。
王氏扛不住了。
据半夏从前院打探来的消息,王氏在第三天的时候,承认了贪墨侯府资产和变卖李氏嫁妆的事。但她坚决否认与沈崇中毒案有关。
“夫人说,她不知道百枯是什么东西。侯爷中毒的事,跟她无关。”半夏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沈蘅芜。
“她当然会这么说。”沈蘅芜靠在椅背上,“承认贪墨,最多是抄家罚没,不至于要命。承认下毒,那就是死罪。”
“那怎么办?如果她死咬着不承认——”
“她不需要承认。”沈蘅芜的声音平静,“证据会替她承认。”
“什么证据?”
“赵四的账本。”沈蘅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四的账本里,不仅记录了王氏贪墨的银子,还记录了王氏从杨府药行购买百枯药材的账目。那一笔,赵四记得很清楚——建安十七年二月初五,从杨府药行购入毒草七种、毒虫三种,共计白银三百两。经手人:周嬷嬷。”
半夏的眼睛亮了。
“可是……赵四的账本,不是被烧了吗?”
“周嬷嬷烧的是绸缎铺子里的账本。”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赵四在侯府的住处里,还藏着一份备份。”
半夏彻底愣住了。
“大小姐,您连这个都知道?”
“不是我知道,是容昭查到的。”沈蘅芜的声音平静,“靖安王的人在搜查赵四住处的时候,在他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份备份。”
“那……备份现在在哪里?”
“在大理寺。”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窗外,“今天早上,容昭让人匿名送到了周明远的案头。”
半夏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大小姐,”她终于开口,“您什么时候和靖安王商量好的?”
“去毒王谷的路上。”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我告诉他,如果我能从毒王谷拿到解药,他就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查小顺子的同伙。第二,查杨府药行的药材记录。第三,找赵四的账本备份。”
“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半夏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她终于说,“靖安王为什么要帮您?他图什么?”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他图——”她顿了一下,“他图的是太后。”
“太后?”
“他要扳倒太后。我需要扳倒王氏。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蘅芜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她知道,萧玄夜帮她,不只是因为目标一致。
那个人帮她,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因为——她在他身上,也看到了自己。
---
五月初四,大理寺的审讯进入了第四天。
赵四的账本备份被送到大理寺之后,王氏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据半夏打探来的消息,王氏在看到那份账本的时候,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明远问她:“这些账目,你认不认?”
王氏沉默了很久。
“认。”她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认。”
“百枯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不是。”王氏的声音很坚定,“我不知道百枯是什么东西。那些药材,是我让人买的——但买来之后,我交给了别人。”
“交给了谁?”
王氏沉默了很久。
“太后。”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太后宫里的人让我买的。他们说——这些药材是用来做药的,不会害人。”
沈蘅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
她放下碗,看着半夏。
“她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周少卿亲自审的,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半夏的声音在发抖,“大小姐,太后——真的是太后。”
沈蘅芜闭上眼睛。
太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推测——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太后指使王氏购买百枯的药材,指使人从谢怀安的密库里偷配方,指使人在沈崇的饮食里下毒。沈崇死了,西北兵权就会落入太子之手,太子和晋王的矛盾会激化,太后可以从中渔利。沈崇没死,她会把所有的事推给王氏,自己全身而退。
这是一盘棋。一盘下了很久的、精密的、冷酷的棋。
而王氏,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带着担忧,“太后会不会对您下手?”
“不会。”沈蘅芜睁开眼睛,“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还不知道我知道多少。”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她只知道我在查王氏,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了她。只要我不动,她就不会动我。”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窗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太后自己犯错。”
---
五月初五,端午节。
长安城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包粽子、挂菖蒲、饮雄黄酒。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几倍,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龙舟上的锣鼓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镇北侯府里,一片死寂。
王氏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周嬷嬷被逮捕归案,赵四死了,周嬷嬷的儿子也死了。侯府的中馈暂时由沈崇亲自掌管,账目在逐一清查。李氏的嫁妆开始一件一件地追回。
沈蘅芜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粽子——半夏包的,红枣馅的,甜而不腻。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大小姐,”半夏端着一碗雄黄酒走过来,“今天是端午节,您要不要喝一口?”
“不喝。”沈蘅芜摇了摇头,“我对雄黄过敏。”
“过敏?”半夏愣了一下,“什么是过敏?”
“就是……喝了会起疹子。”沈蘅芜随口解释了一句,继续吃粽子。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雄黄酒端走了。
沈蘅芜吃完粽子,擦了擦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封信。
“蘅芜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她把信读了第三十七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王氏倒了。你的嫁妆,我会一件一件追回来。你的公道,我会替你讨回来。”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蓝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她忽然想起萧玄夜那天晚上说的话——“你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我自己。”
她不知道萧玄夜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和她一样的东西——那种在黑暗中长大的人才会有的、刻进骨头里的孤独。
她不想同情他。
同情是最廉价的情感。
但她理解他。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
五月初六,黄昏。
沈蘅芜正在院子里散步,半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靖安王来了!”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哪儿?”
“在前厅。侯爷在接待他。”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帮我更衣。我要去见殿下。”
半夏连忙帮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长裙,头上了那支白玉簪。沈蘅芜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前厅里,沈崇和萧玄夜正在喝茶。
沈崇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咳嗽几声。萧玄夜坐在客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沈蘅芜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向了她。
“父亲。”她先向沈崇行了个礼,然后转向萧玄夜,“靖安王殿下。”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在她头上的白玉簪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沈大小姐。”他点了点头,“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多谢殿下关心。”沈蘅芜在沈崇旁边坐下,“殿下今天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萧玄夜放下茶杯,“第一,本王来还侯爷一个人情。”
沈崇愣了一下:“殿下欠臣人情?”
“不欠。”萧玄夜的声音平静,“但本王欠沈大小姐一个人情。她帮本王查清了王氏绸缎铺的事,本王理应回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崇。
“这是本王的人从杨府药行查到的——百枯药材的购买记录。上面的经手人是小顺子,小顺子是太后身边的人。这份记录,足以证明百枯的毒,是从太后宫里流出来的。”
沈崇接过纸,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份记录——”
“本王会交给大理寺。”萧玄夜的声音平静,“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萧玄夜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太后在宫里的基太深。一份药材购买记录,扳不倒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更多的——时间。”
沈崇沉默了很久。
“殿下说的第二件事呢?”他问。
萧玄夜看了沈蘅芜一眼。
“第二件事——”他顿了一下,“本王想跟沈大小姐单独谈谈。”
沈崇看了看萧玄夜,又看了看沈蘅芜,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那臣先告退了。”
他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沈蘅芜和萧玄夜。
两个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殿下想跟我谈什么?”沈蘅芜先开口了,声音平静。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沈蘅芜,”他叫了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穿越?”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穿越。
他说了“穿越”。
他知道。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本王也穿越过。”萧玄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不是你这种穿越。本王是——被穿越。”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本王六岁那年,被太后关在暗室里,关了七天七夜。”萧玄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第七天的时候,本王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本王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什么世界?”
“一个有很多铁盒子在路上跑的世界。一个有很多发光板子的世界。一个——有很多人的世界。”
沈蘅芜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铁盒子在路上跑——汽车。
发光板子——屏幕。
很多人的世界——现代。
“你看到了现代?”她的声音在发抖。
“本王不知道那叫什么。”萧玄夜摇了摇头,“但本王知道,那不是这个世界。在那七天里,本王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看到了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看到了会飞的铁鸟,看到了能在千里之外说话的小盒子。”
他顿了一下。
“七天之后,本王被放出来了。那些画面就消失了。但本王一直记得。”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问。
“从第一次见你。”萧玄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眼神不对。这个世界的女人,不会有那种眼神。你的眼神——像那个世界里的人。”
沈蘅芜的心跳如鼓。
“所以你接近我,帮我,不是因为觉得我有用——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一开始是。”萧玄夜没有否认,“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变得——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面具,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温柔。
“后来,”他说,“本王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沈蘅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感动。是——被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不属于这里,知道她有多孤独。
这个人不是谢云谏,不是沈明昭,不是半夏。
是萧玄夜。
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偏执阴郁的病娇王爷。
那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和她一样孤独的人。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不会。”萧玄夜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沈蘅芜沉默了。
同一类人。
他说了和她在心里想的一模一样的话。
“殿下,”她终于开口,“你想回去吗?”
萧玄夜沉默了很久。
“以前想。”他说,“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幽深而炽热,“因为这里有本王放不下的人。”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在说谁。
但她不敢问。
不敢确认。
不敢——面对。
“殿下,”她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沈蘅芜。”萧玄夜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会回去的。”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确定,“本王能感觉到。你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你会回到那个世界。”
沈蘅芜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但不管你回不回,”萧玄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都会找到你。”
沈蘅芜迈步走出了前厅。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头上那支白玉簪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萧玄夜在看着她。
一直在看着她。
---
五月初七,清晨。
沈蘅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月季。
月季开了整整一个月了。从她搬进这个院子的第一天起,它就一直在开。粉红色的花朵,一朵接一朵,从未间断。
但今天,最后那朵花也谢了。
花瓣落在地上,枯萎、卷曲、发黄。
沈蘅芜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爷让人来传话——让您去祠堂。”
“祠堂?”
“对。侯爷说,今天要把夫人的牌位请进祠堂。”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氏的牌位。
原主母亲的牌位。
在原主的记忆里,李氏死后,牌位一直没有进沈家的祠堂。王氏说——李氏的八字与沈家祖坟相冲,不宜入祠。沈崇信了,或者懒得管,总之李氏的牌位一直放在城外的一座小庙里,无人问津。
今天,沈崇终于要把她的牌位请回来了。
沈蘅芜站起身,把花瓣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
祠堂里,沈崇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一炷香。他的身后站着沈明昭和沈明岚。沈明昭的眼睛红红的,沈明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蘅芜走进去,站在沈明昭旁边。
沈崇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面朝香案。
“今天,”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把李氏的牌位请进沈家祠堂。”
他顿了一下。
“这二十年,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的女儿。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从今天起,李氏是我沈崇的正妻。她的牌位,永远供在沈家的祠堂里。她的女儿,是我沈崇的嫡长女。她的嫁妆,一件不少地还给她的女儿。”
他转过身,看着沈蘅芜。
“蘅芜,”他说,“你母亲的牌位,你来请。”
沈蘅芜走上前,接过那炷香。
牌位是新的,上面刻着——“先妣李太夫人之位”。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的。
原主等了十年,等了十年都没有等到这一天。她的母亲,终于被承认了。终于被请进了沈家的祠堂。终于——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沈蘅芜把香进香炉里,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娘,”她在心里说,“你的女儿,替你讨回公道了。”
风从祠堂外面吹进来,吹得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烟在空中飘散,飘向远方。
像是在回应。
沈明昭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的眼泪掉在地上,一滴一滴,洇湿了青石板。
沈明岚站在后面,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蘅芜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明岚,”她说,“你母亲的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替她承担。”
沈明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恨我吗?”
“不恨。”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恨一个人,需要在乎她。我不在乎你。所以不恨你。”
沈明岚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句话,沈蘅芜对沈崇说过,对谢云谏说过,现在又对沈明岚说了。
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都觉得这是真的。
但今天,她说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不全是真的。
她不在乎沈崇。她不在乎沈明岚。她不在乎王氏。
但她真的不在乎吗?
如果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救沈崇?
如果不在乎,她为什么要管沈明岚的婚事?
如果不在乎,她为什么要替原主讨回公道?
她在乎。
她只是——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有失望,就会有伤害。
她已经被伤害够了。不想再被伤害了。
“走吧。”她转过身,走出了祠堂。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着蓝天。
“娘,”她在心里说,“我要走了。”
不是现在。
但迟早。
那个疼痛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不属于这里。
但——
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明昭,看了一眼远处院子里的老槐树。
这里有她在乎的人。
有她放不下的人。
有她——不想离开的理由。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侯府的大门。
门外,容昭站在马车旁边。
“大小姐,”他行了个礼,“殿下让属下来接您。”
“去哪儿?”
“殿下说——该还人情了。”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行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鳞次栉比的店铺,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巷子。
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来。
沈蘅芜下了车,抬头一看——是靖安王府。
容昭把她带到后花园。
靖安王府的后花园和前院一样朴素——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梅林。虽然是初夏,梅花早已谢了,但枝叶间依然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萧玄夜站在梅林中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墨发散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看到她来了,他转过身。
“沈大小姐。”他行了个礼,“请坐。”
石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
沈蘅芜坐下来,萧玄夜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殿下说还人情?”沈蘅芜端起茶杯,“还什么人情?”
“你帮本王查清了王氏绸缎铺的事,帮本王拿到了杨府药行的药材记录,帮本王——找到了太后的把柄。”萧玄夜的声音平静,“这三件事,本王欠你三个人情。”
“殿下已经还了。去毒王谷的令牌,赵四的账本备份,小顺子的同伙——殿下帮我的,不比我还的少。”
“那是交易。”萧玄夜摇了摇头,“交易和人情,是两回事。”
沈蘅芜看着他。
“那殿下想怎么还?”
萧玄夜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块玉佩。
白玉,圆形,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条龙,背面刻着两个字——“靖安”。
“这是靖安王府的令牌。”萧玄夜的声音平静,“拿着它,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调动靖安王府的所有人力和资源。”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萧玄夜打断了她,“这是本王欠你的。”
“可是——”
“沈蘅芜。”萧玄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幽深而认真,“你救了沈崇的命。沈崇是西北的屏障。西北的屏障不倒,北狄就不敢南侵。北狄不敢南侵,大周朝的百姓就能少死几十万人。”
他顿了一下。
“你救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万条命。”
沈蘅芜沉默了。
“这块令牌,”萧玄夜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本王给你的报酬。是大周朝的百姓给你的谢礼。”
沈蘅芜拿起那块玉佩,放在掌心里。
玉很温润,很暖。
她握紧了玉佩。
“多谢殿下。”她说。
萧玄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坐在梅林里,沉默着。
风吹过梅林,枝叶沙沙作响。
“沈蘅芜,”萧玄夜忽然开口,“你会想家吗?”
沈蘅芜愣了一下。
“家?”
“那个世界。”萧玄夜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个有很多铁盒子在路上跑的世界。”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会想。”
“想什么?”
“想咖啡。想网络。想——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活着的子。”
萧玄夜点了点头。
“那个世界,好吗?”
“好。”沈蘅芜的声音有些哑,“也不好。有好人有坏人,有快乐有痛苦。和这个世界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想回去?”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因为那里是我的家。”
萧玄夜没有说话。
风吹过梅林,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石桌上。
萧玄夜拿起那片枯叶,放在掌心里。
“本王没有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从小就没有家。生母死了,养母是仇人。兄弟是敌人,臣子是棋子。本王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本王觉得——这里是家。”
沈蘅芜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温润如玉,暗的那一半阴郁如渊。
“但本王现在觉得——”他抬起头,看着沈蘅芜,“也许,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了解我。”
“本王不需要了解你。”萧玄夜的声音平静,“本王只需要知道——你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你和本王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蘅芜,”他说,“本王不会问你什么时候走。也不会问你走不走。本王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走之前——能不能让本王,靠近你一点?”
沈蘅芜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而炽热,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站起来,行个礼,转身走掉。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迟早会走的。她不能给任何人希望。
但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殿下,”她终于说,“你靠近我的时候,不怕被我刺伤吗?”
萧玄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冷淡的、疏离的、戴面具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疯狂的笑。
“本王不怕。”他说,“因为本王比你更锋利。”
沈蘅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殿下,”她说,“你赢了。”
萧玄夜伸出手。
沈蘅芜看着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手腕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藏着十几道新旧不一的疤痕。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风吹过梅林,枝叶沙沙作响。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