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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辞》 · 绿藻超帅耶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沈蘅芜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模模糊糊,浑浑噩噩。她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床褥,鼻尖萦绕着药草的气味,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不,不是家庙那个漏风的屋顶,是半夏重新粉刷过的、净净的白色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大小姐醒了!”半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沈蘅芜转过头,看到半夏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两天一夜。”半夏擦着眼泪,“大小姐从毒王谷回来之后就晕倒了,一直睡到现在。谢太医来看过了,说大小姐是累的——体力透支,加上伤口感染,发了两天的高烧。”

两天一夜。

沈蘅芜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

“大小姐别动!”半夏连忙按住她,“您还在发烧呢,得好好休息——”

“我父亲呢?”沈蘅芜打断了她。

“侯爷醒了。”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昨天凌晨醒的。毒已经解了,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调养。谢院正说,再休养一个月就能下床了。”

沈蘅芜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醒了。

沈崇醒了。

她跑了三天的马,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在毒王谷和那个老人讨价还价,不是为了让自己晕倒的。是为了让他醒过来。

“王氏呢?”她问。

半夏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夫人……”她犹豫了一下,“侯爷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夫人叫到了床前。关起门来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夫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

脸色很不好看。

这说明沈崇已经开始怀疑王氏了。他也许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已经不再是无条件信任她的那个沈崇了。

“还有一件事。”半夏的声音压低了,“昨天下午,容昭来了一趟。”

沈蘅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他说——殿下让他来问大小姐好。还让奴婢转告大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解药用完了,信物该还了。’”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信物。毒王谷的那块令牌。

萧玄夜在催她还东西。

这个人,连让人传话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是请求,不是提醒,而是——告知。像是在说:我知道你醒了,我知道你拿到了解药,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帮我准备笔墨。”她说。

“大小姐要写字?”

“对。写一封信。”

半夏连忙去准备了笔墨。沈蘅芜撑着身体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笔。手还在发抖——烧还没有退,浑身酸软无力,但她咬着牙,一笔一画地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惠鉴:信物已备妥,容属下人来取即可。另有一事相商,事关王氏绸缎铺纵火案,望殿下拨冗一见。沈蘅芜拜上。”

她把信折好,交给半夏。

“送到靖安王府,亲手交给容昭。”

半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您还在发烧呢,要不要等身体好一点再——”

“不等。”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我父亲醒了,王氏急了。她急了就会犯错。在她犯错之前,我要把所有的牌都握在手里。”

半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沈蘅芜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烧还没有退,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在心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崇中毒——百枯——配方来自谢怀安的密库——钥匙在太后宫里丢失——百枯的药材来自杨府药行——王氏在府中做手脚——周嬷嬷的绸缎铺子被烧——赵四被。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后。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推测和怀疑。而推测和怀疑,在朝堂上什么都不是。

她需要证据。

铁证。

能把太后钉死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样的证据,在哪里?

沈蘅芜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谢怀安。

不是谢怀安本人,而是他丢失钥匙的那半天——他在太后宫里的那半天。

如果钥匙是在太后宫里被偷的,那偷钥匙的人一定是太后身边的人。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就是关键。

如果能找到小顺子,如果能让他开口承认偷了钥匙——那就能证明有人从太医院密库里偷走了百枯的配方。

但小顺子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会让他活着吗?

不会。

太后一定会灭口。

就像她烧了周嬷嬷的绸缎铺子、了周嬷嬷的儿子一样。

“半夏!”她叫了一声。

半夏从外面跑进来:“大小姐?”

“之前让你查的小顺子,查到了吗?”

半夏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查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小顺子三天前死了。”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在宫里的太液池淹死的。”

沈蘅芜闭上眼睛。

失足落水。

又一个“失足落水”。

赵四是“失足落水”,小顺子也是“失足落水”。两个关键的证人,都“失足落水”了。

“尸体呢?”

“已经火化了。太后说,宫里不能停放死人,当天就让人烧了。”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火化。

连尸体都不留。死无对证。

好手段。真的是好手段。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半夏的声音带着焦虑,“小顺子死了,线索断了——”

“没有断。”沈蘅芜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线索没有断。小顺子死了,但偷钥匙的人不止他一个。”

“大小姐的意思是?”

“小顺子只是一个跑腿的。偷钥匙、配钥匙、放回钥匙——这些事,一个人做不了。他一定有同伙。一个在太后宫里帮他望风的人,一个在太医院里帮他配钥匙的人。”

半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奴婢去查——”

“不用你查。”沈蘅芜摇了摇头,“这件事,交给靖安王。”

“交给靖安王?”

“对。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沈蘅芜靠在枕头上,声音变得有些疲惫,“帮我再写一封信。”

“写什么?”

“写——‘殿下,小顺子死了。但钥匙不会自己长腿跑进配钥匙的铺子里。请殿下查一查,三个月内,京城里有哪些配钥匙的铺子接过宫里的生意。’”

半夏点了点头,转身去写信了。

沈蘅芜闭上眼睛,脑子里依然在飞速运转。

太后。杨府药行。百枯。谢怀安的钥匙。小顺子的死。周嬷嬷的铺子被烧。

这盘棋,太后已经下了很久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但每一步的痕迹都被她及时抹掉了。

但沈蘅芜知道,再高明的棋手,也会有漏算的时候。

太后的漏算,就是——沈崇没死。

沈崇没死,西北兵权就不会落入太子之手。沈崇没死,太后挑拨太子和沈崇关系的计划就落了空。沈崇没死,王氏在侯府的地位就开始动摇。

而沈崇没死,是因为——她,沈蘅芜,跑了两千里路,从毒王谷拿回了配方。

太后算到了一切,但没有算到她。

一个在家庙里关了三年、瘦得脱了形、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默默死去的嫡女。

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所有人都在低估她。

王氏低估她,沈崇低估她,太后低估她——甚至萧玄夜,也在低估她。

他要她“活着回来”,要她还信物,要她帮他查王氏——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救沈崇。因为他以为答案是“利益”。

但真正的答案,比利益复杂得多。

沈蘅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为什么要救沈崇?

因为她答应过原主。

“替你讨回公道。”

公道不是让沈崇死。公道是让沈崇活着,活着看到真相,活着弥补他的过错,活着——跪在李氏的牌位前,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她欠原主的。

也是她欠自己的。

---

当天下午,容昭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和一个木盒。

“大小姐,殿下让属下送来这个。”他把木盒递给她。

沈蘅芜打开木盒——里面是那块毒王谷的令牌,还有一封信。

她先拿出令牌,放在桌上,然后展开信。

信纸上的字迹瘦硬有力,笔锋锐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沈大小姐惠鉴:

信物已收到。绸缎铺纵火案,本王已查清。纵火之人是周嬷嬷的儿子自己——他在铺子里存放了大量从侯府贪墨的银两和账本,怕事情败露,自己放火烧了铺子,想毁尸灭迹。但他没跑出来,把自己也烧死了。

至于配钥匙的事,本王已经查到了。三个月前,城东‘老李锁铺’接过一笔生意——一个宫里的小太监拿来一把钥匙,要求配一把一模一样的。锁铺的老板留了个心眼,偷偷记下了那个小太监的样子。据他描述,那小太监二十出头,圆脸,左脸上有一颗痣。

这个特征,和你查到的‘小顺子’吻合。

另外,本王还查到一件事——小顺子死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看到他从太后的寝宫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第二天,他就‘失足落水’了。

本王知道你在查太后。本王劝你一句——太后的水太深,不是你能蹚的。但如果你执意要查,本王可以帮你。条件是——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靖安王,萧玄夜。”

沈蘅芜看完信,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容昭,”她看向门口的容昭,“殿下还说了什么?”

容昭沉默了一下。

“殿下说——‘让她好好养病。别还没开始查,自己先倒下了。’”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还有——告诉他,人情我记下了。但查太后的事,不需要他帮忙。”

容昭愣了一下:“大小姐不需要殿下的帮助?”

“不需要。”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太后的事,我自己查。”

容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半夏等容昭走远了,才凑过来。

“大小姐,您为什么不让他帮忙?靖安王查案子的本事,比我们强多了——”

“因为他帮我的每一次,都是人情。”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人情是最贵的债。欠得多了,就还不清了。”

半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蘅芜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不想用萧玄夜的人。她是不敢。

那个人太危险了。你让他帮你一次,他就会觉得你有求于他。你有求于他,他就会觉得你受他控制。你受他控制,他就会——把你当成他的东西。

她想起梦里那双幽深的眼睛,想起那句“因为你是我的”。

那不是梦。

那是她的直觉在警告她。

萧玄夜不是一个普通的盟友。他是一个——如果你给他一寸,他就会要你一丈的人。

所以她必须保持距离。

在查太后这件事上,她必须靠自己。

---

四月二十七,沈崇终于能下床了。

他让人抬了一顶软轿,从正院一路抬到了沈蘅芜的院子。

半夏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看到软轿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去通报。

“大小姐!侯爷来了!”

沈蘅芜正在床上看书——那本母亲留下的诗集。听到半夏的话,她放下书,撑着身体坐起来。

烧已经退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走路没问题,但走不了太久。

沈崇被人扶着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原本魁梧的身材像是缩了一圈,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蜡黄,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沈蘅芜的瞬间,亮了一下。

“蘅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沈蘅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崇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毒王谷的事。你骑了三天马,跑了两千里路,去给我找解药。”

沈蘅芜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崇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家庙里关了你三年,我没有管过你,我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沈蘅芜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在现代的时候,她看过很多穿越小说。女主穿越之后,要么恨父亲恨得要死,要么原谅父亲原谅得莫名其妙。这两种反应,她都觉得不对。

恨,是因为在乎。不在乎,就不恨。

原谅,是因为还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需要原谅。

她对沈崇,既没有恨,也没有期待。

她救他,是因为——这是她欠原主的。

“因为你是我父亲。”她说。

这句话,是原主会说的。不是她会说的。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发现它并不全是谎言。

沈崇的眼眶红了。

“蘅芜……”他的声音碎了,“爹对不起你。”

沈蘅芜看着他,目光平静。

“父亲,”她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王氏叫来。当着我的面,问她几个问题。”

沈崇的表情凝固了。

“你……”

“父亲不需要做什么。”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只需要听着。”

沈崇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让人叫她来。”

---

一炷香之后,王氏来了。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端庄大方,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丈夫质问过的女人。

但沈蘅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侯爷。”王氏行了个礼,目光在沈蘅芜脸上扫了一眼,“蘅芜也在。”

沈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王氏坐下来,姿态优雅,脊背挺直。

沈蘅芜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赵四死了。周嬷嬷的铺子被烧了。周嬷嬷的儿子也死了。您不觉得,这些事情太巧了吗?”

王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蘅芜,你在说什么?赵四是失足落水,铺子是意外失火。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我说了算。”沈蘅芜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李氏嫁妆清单,展开,“母亲,这是我母亲的嫁妆清单。田庄、铺面、现银、首饰、字画——加起来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这些钱,现在在哪里?”

王氏的脸色变了。

“你——”

“母亲别急。”沈蘅芜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母亲会说‘代为管理’。但代为管理了十年,也该还了吧?”

王氏转头看向沈崇。

“侯爷,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辛辛苦苦替她管了十年的嫁妆,她不但不感谢,反而在这里质问我——”

“母亲,”沈蘅芜打断了她,“我没有质问您。我只是想知道——我母亲的嫁妆,现在在哪里。”

沈崇看着王氏,没有说话。

王氏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嫁妆……都在库房里。侯爷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动过——”

“没有动过?”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是半夏从库房账目里抄来的记录,“母亲,据库房的账目,过去十年里,我母亲的嫁妆被变卖了一百三十七件。其中包括一幅价值八千两的古画、一套价值三千两的红宝石头面、以及城南的两间铺面。”

王氏的脸色白了。

“这些……这些不是我卖的。是府里的开支太大,不得已——”

“府里的开支?”沈蘅芜的声音依然平静,“母亲,侯府每年的俸禄和田庄收入加起来有两万多两银子。足够府里的常开支。为什么还要变卖我母亲的嫁妆?”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蘅芜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母亲,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我只需要你知道——这些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地找回来。”

王氏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沈蘅芜,手指在发抖。

“你——你这个——”

“够了。”沈崇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沙哑,像是一头被吵醒的老虎。

王氏愣住了。

“侯爷——”

“我说够了。”沈崇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蘅芜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王氏的嘴唇在发抖。

“侯爷,我——”

“是不是真的?”沈崇的声音提高了。

王氏咬着牙,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沈崇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先回去。”他说,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嫁妆的事,我会查清楚。”

王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崇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沈蘅芜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

刻骨铭心的恨。

沈蘅芜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这只是开始。

王氏走了。

沈崇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蘅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蘅芜看着他。

“父亲,”她说,“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想让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是——王氏在过去的十年里,变卖了我母亲大半的嫁妆。她用这些钱,在城外买了田产,在城里开了铺子,在娘家置办了产业。而这些钱,本来应该是我的。”

沈崇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沈蘅芜的声音依然平静,“王氏在我被关在家庙的三年里,克扣我的衣食,纵容周嬷嬷打骂我。三天前,她还试图我灭口。”

沈崇猛地抬起头。

“什么?”

“父亲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关在家庙里三年?”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王氏说,我命硬克亲,会克死父亲。”

沈崇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

“父亲不需要道歉。”沈蘅芜的声音平静,“道歉没有用。我要的,是公道。”

沈崇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公道?”

“第一,把我母亲的嫁妆全部追回来。一件不少。”

“第二,把王氏从侯府中馈的位置上撤下来。她不能再管侯府的钱。”

“第三——”她顿了一下,“把沈明岚的婚事,交给我来安排。”

沈崇愣了一下。

“明岚的婚事?”

“对。”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明岚嫁入高门。既然她这么看重名声,那我就让她知道——名声,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沈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他终于说。

“是。”沈蘅芜没有否认,“我变了。如果我不变,我早就死在那间破院子里了。”

沈崇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答应你。三件事,我都答应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蘅芜,”他没有回头,“你真的不恨我吗?”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父亲,”她说,“恨一个人,需要在乎他。我不在乎你。所以不恨你。”

沈崇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走了。

沈蘅芜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大小姐,”半夏从角落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您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沈蘅芜闭上眼睛,“这只是开始。王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

“等。”沈蘅芜的声音平静,“等她犯错。”

“她会犯错吗?”

“会。”沈蘅芜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因为她害怕。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

当天晚上,沈蘅芜正在喝粥,院门被人敲响了。

半夏去开门,然后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沈明昭。

他穿着一身书生长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但脸上有一种沈蘅芜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坚决。

“姐。”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沈蘅芜的手。

“你怎么来了?书院不是不放人吗?”

“我请了假。”沈明昭的声音很低,“我听说你去毒王谷了。骑了三天马,跑了两千里路。回来之后晕了两天。”

“我没事。”

“你骗人。”沈明昭的眼眶红了,“你手上全是伤,膝盖也磨破了。你还说没事?”

沈蘅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水泡已经结痂了,但疤痕还在,触目惊心。

“这点伤不算什么。”她说。

“姐,”沈明昭握紧了她的手,“我要帮你。”

“你已经在帮了。”

“不够。”沈明昭的声音很坚定,“我要做更多。我要去查王氏,我要去找证据,我要——”

“明昭。”沈蘅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坚定,“你不需要做这些。你只需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其他的事,交给姐姐。”

“可是——”

“没有可是。”沈蘅芜看着他,目光温柔但不容置疑,“你是我弟弟。我答应过母亲,要保护好你。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做这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沈明昭的眼泪掉下来了。

“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只会哭,只会忍。现在的你——你让我害怕。”

沈蘅芜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不要怕。”她说,“姐姐永远不会伤害你。”

沈明昭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姐,”他没有回头,“父亲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姐姐,比你爹强。’”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沈明昭走了。

沈蘅芜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姐姐,比你爹强。”

这句话,是沈崇能说出的最高评价了。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沈崇的评价。

她欠原主的,是公道。

公道不是沈崇的一句夸奖。公道是——让所有伤害过原主的人,付出代价。

---

四月二十八,深夜。

沈蘅芜被一阵痛惊醒了。

这一次比之前几次都剧烈。疼得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她抓着床单,指甲掐进了掌心,但那种疼痛还是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腔里翻搅。

不是病。

不是毒。

是——召唤。

她能感觉到。那种疼痛不是在告诉她“你病了”,而是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有什么东西在拉她。

拉她回去。

回到现代。

回到那个有网络、有电、有咖啡的世界。

沈蘅芜咬着牙,把那阵疼痛压下去。

不行。

现在不行。

她还没有做完该做的事。她还没有替原主讨回公道。她还没有看到王氏付出代价。她还没有看到沈明昭长大。

她不能走。

疼痛慢慢退去,像水一样退回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沈蘅芜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半夏。”她轻声叫了一声。

半夏从耳房跑过来:“大小姐?”

“帮我倒杯水。”

半夏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沈蘅芜接过来,喝了一口。

“半夏,”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帮我照顾好明昭。”

半夏愣住了。

“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沈蘅芜把杯子递给她,“随便说说。你去睡吧。”

半夏犹豫了一下,转身回了耳房。

沈蘅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会走的。

她迟早会走的。

那个疼痛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但在她走之前,她要把所有的事做完。

把王氏拉下马。把母亲的嫁妆追回来。把明昭安顿好。把欠原主的,全部还清。

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回到现代。回到她的公寓,她的工位,她的生活。

回到那个没有萧玄夜的世界。

沈蘅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在入睡之前,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像是在说——

“你以为你能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别想了。

不想了。

睡觉。

但她知道,她骗不了自己。

那双眼睛,已经刻在她心里了。

---

四月二十九,清晨。

沈蘅芜刚起床,半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太后懿旨——召大小姐进宫。”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

终于来了。

“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传旨的太监只说——太后听闻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孝心动天,不远千里为父求药,甚是感动,特召大小姐进宫觐见。”

沈蘅芜的嘴角微微翘起。

孝心动天?

太后这是在唱哪一出?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帮我更衣。”她站起身,“我要进宫。”

半夏的脸色变了:“大小姐,您身体还没好——”

“我没事。”沈蘅芜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萧玄夜送的白玉簪,在头上。

半夏愣住了:“大小姐,您不是说——”

“我知道。”沈蘅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瘦削、苍白,但眼神坚定,“今天,我需要它。”

半夏点了点头,连忙帮她更衣梳妆。

一炷香之后,沈蘅芜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头上那支白玉簪。

太后。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那个掌控后宫数十年的女人,那个害死萧玄夜生母的元凶,那个可能是沈崇中毒案幕后黑手的人。

她终于要见到她了。

沈蘅芜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不管太后想做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她不是原主。

她是沈昭宁。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怕的女人。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

沈蘅芜下了车,跟着传旨的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回廊。

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红墙黄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但沈蘅芜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路上——她在记路。

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记住地形和路线。万一出了事,她知道怎么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太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来。

“沈大小姐,太后在里面等您。”

沈蘅芜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慈宁宫”三个烫金大字。

她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宽敞,布置得富丽堂皇——紫檀木的家具、苏绣的屏风、景德镇的瓷器、西域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

太后坐在正中间的凤椅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面容慈祥,嘴角含笑,看起来像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但沈蘅芜注意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皱纹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

像是刀锋。

“你就是沈蘅芜?”太后的声音温和而慈祥,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沈蘅芜跪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臣女沈蘅芜,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蘅芜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低眉顺眼。

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瘦了。”太后说,“听说你为了给你父亲找解药,骑了三天马,跑了两千里路?”

“是。”沈蘅芜的声音温顺,“家父病重,臣女心急如焚,顾不了那么多。”

“孝心可嘉。”太后点了点头,“你父亲醒了?”

“醒了。多谢太后关心。”

“醒了就好。”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镇北侯是朝廷的栋梁,他的安危关系到西北的稳定。他醒了,本宫也就放心了。”

沈蘅芜低着头,没有说话。

“听说——”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你找到解药的地方,叫毒王谷?”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

“毒王谷。”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那可是个危险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敢去?”

“臣女没有想那么多。”沈蘅芜的声音依然温顺,“只想着救父亲。”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母亲很像。”她忽然说,“一样的倔强。”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你母亲李氏,当年在京城的闺秀里,是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外祖父李大人,也是个正直的人。可惜——”她顿了一下,“可惜站错了队。”

沈蘅芜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太后认识家母?”

“认识。”太后的声音变得淡淡的,“你母亲曾经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聪明、漂亮、有才气。本宫很喜欢她。”

沈蘅芜沉默着。

“可惜啊,”太后叹了口气,“她嫁了人之后,就很少进宫了。再后来,李家出了事,她也……”

她没有说下去。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太后认识母亲。太后喜欢母亲。太后说母亲“站错了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家的败落,可能不是意外。意味着母亲的死,可能不是病逝。意味着——太后,可能是李家案的参与者,甚至是主谋。

“太后,”沈蘅芜开口了,声音依然温顺,“臣女有一事想问太后。”

“什么事?”

“家父中毒的事,太后知道多少?”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太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冷意。

“臣女没有别的意思。”沈蘅芜低下头,“只是觉得奇怪——家父中毒之后,太后第一时间建议圣上让兵部暂代西北军务。臣女不明白,这跟太后的关系——”

“沈蘅芜。”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了,“你是在质问本宫?”

“臣女不敢。”沈蘅芜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女只是好奇。”

太后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好奇?”她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那种温和让人不寒而栗,“小姑娘,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沈蘅芜低着头,没有说话。

“回去吧。”太后靠在凤椅上,挥了挥手,“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是。”沈蘅芜站起身,行了个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慈宁宫,步伐不紧不慢。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太后知道。

太后知道她在查什么。

太后在警告她。

“好奇心太重,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威胁。

沈蘅芜加快了脚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出了皇宫。

半夏在宫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怎么样?”

“上车再说。”

马车驶出皇宫,驶上了长安城的大街。

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太后。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不是在跟你斗智斗勇,她是在跟你玩心理战。她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你以为她在跟你聊天,实际上她在试探你。你以为她在关心你,实际上她在威胁你。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蘅芜睁开眼睛,“回府。”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口停下来。

沈蘅芜下了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墨发半束,面容俊美,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萧玄夜。

“沈大小姐。”他行了个礼,姿态优雅,“从太后宫里回来了?”

沈蘅芜看着他,目光平静。

“殿下在这里等我?”

“对。”萧玄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本王听说太后召你进宫,担心你出事,所以来看看。”

“殿下担心我?”

“担心。”萧玄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欠本王一个人情。你还没还,不能出事。”

沈蘅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温顺的、怯生生的笑,也不是冰冷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殿下放心。”她说,“我不会出事的。在还完殿下的人情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沈蘅芜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温柔。

“那就好。”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蘅芜,”他没有回头,“太后今天召你进宫,不是因为你孝心动天。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她怕了。”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怕什么?”

“她怕你。”萧玄夜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一个在家庙里关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死的人,突然活了。不仅活了,还救了沈崇的命。不仅救了沈崇的命,还在查她的底。她不怕才怪。”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我在查太后?”

萧玄夜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本王也在查。”

沈蘅芜看着他,目光平静。

“殿下为什么要查太后?”

“因为——”萧玄夜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她欠本王一条命。”

沈蘅芜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生母。那个被太后害死的宫女。

“所以,”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殿下帮我查王氏、帮我查百枯、帮我去毒王谷——不是因为觉得我有用,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查同一个人。”

萧玄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他终于说,“聪明得让本王有些意外。”

“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萧玄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沈蘅芜,你知道吗——你让本王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萧玄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头上的白玉簪。

“这簪子,你戴了。”

沈蘅芜没有躲。

“今天需要它。”她说。

“为什么?”

“因为太后认识我母亲。我戴着它,她会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靖安王是不是在帮我。靖安王帮我,是不是意味着靖安王站在镇北侯府这边。”

萧玄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冷淡的、疏离的、像是在戴着一张面具。但这次的笑——有一丝真正的温度。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他问。

“不算到,不敢进宫。”沈蘅芜的声音平静。

萧玄夜收回手,退后一步。

“沈蘅芜,”他说,“本王越来越觉得,认识你,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刀锋,划破了地面的青石板。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头上的白玉簪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她伸手摸了摸簪子,指尖感受到玉的温润。

“有意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是的。

很有意思。

她转过身,走进了侯府。

月光照在她身后,照在那支白玉簪上,照在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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