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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辞》 · 绿藻超帅耶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7

四月十八,天光微亮。

沈蘅芜一夜没睡。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萧玄夜昨晚留下的那句话,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百枯的配方,江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毒王谷的谷主,一个是药王谷的谷主,还有一个——是太医院的院正,谢怀安。”

谢怀安。

谢云谏的父亲。

如果萧玄夜说的是真的,那下毒的人——至少是提供毒药的人——就在太医院。就在沈崇的身边。就在——谢云谏的父亲。

她不相信谢怀安会无缘无故地给沈崇下毒。一个太医院院正,位高权重,与沈崇无冤无仇,没有动机。

除非——有人指使他。

而能指使太医院院正的人,在朝中屈指可数。太子、晋王、太后——或者,皇帝本人。

沈蘅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拼在一起,像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

沈崇中毒——百枯——配方来自谢怀安——茶叶来自晋王府——王氏在府中做手脚——太后建议兵部暂代军务——靖安王深夜出现在侯府侧门。

每一个碎片都有它的位置,但拼图的中间缺了一大块。缺的那块,就是“动机”。

谁最希望沈崇死?

太子?晋王?太后?皇帝?还是——那个表面与世无争的靖安王?

她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

“半夏。”她叫了一声。

半夏从耳房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大小姐。”

“帮我约谢云谏。今天。越快越好。”

半夏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您要问谢太医关于谢院正的事?”

沈蘅芜看了她一眼。

半夏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你没有多嘴。”沈蘅芜的声音平静,“这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大小姐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怀安真的参与了这件事,谢云谏可能会面临一个选择。帮父亲,还是帮我。”

半夏的脸色变了。

“您觉得谢太医会……”

“我不知道。”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我要先见他。在他做出选择之前,把所有的牌摊在桌面上。”

半夏沉默了一会儿。

“奴婢去传话。”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蘅芜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毒王谷的谷主。还有药王谷的谷主。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住在哪里,怎么联系。”

半夏愣了一下:“大小姐要找江湖上的人?”

“也许用得上。”沈蘅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月季上,“太医院的解药如果指望不上,我就只能走别的路。”

半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等着。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慢慢地移动,从门口移到桌角,从桌角移到床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时间在流逝。

沈崇的生命也在流逝。

她只剩下六天了。

---

巳时,谢云谏来了。

他今天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青色的便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裂,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

“你找我?”他走进来,在沈蘅芜对面坐下。

沈蘅芜看着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父亲知道百枯的配方。”

谢云谏的表情凝固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知道了。”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昨晚,靖安王告诉我的。”

谢云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所以我来问你。”

谢云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父亲……确实知道百枯的配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罪过,“百枯是一种罕见的毒药,太医院曾经在一次办案中缴获过一份。那份配方,一直由院正保管,锁在太医院的密库里。”

“钥匙在你父亲手里?”

“对。只有院正才有密库的钥匙。”

“你父亲有没有可能把配方给了别人?”

谢云谏抬起头,看着沈蘅芜。

“你在怀疑我父亲?”

“我在调查所有可能性。”

谢云谏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不会害侯爷。”他终于说,声音很坚定,“他没有动机。而且——他如果要用百枯害人,不会蠢到用自己的配方。他是太医院院正,手里掌握着几十种毒药的配方,随便选一种查不出来的,都比百枯安全。”

沈蘅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但你漏了一个可能。”

“什么?”

“如果有人偷了配方呢?”

谢云谏愣了一下。

“密库的钥匙只有我父亲有。而且密库的锁是特制的,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

“钥匙只有一把,但配钥匙的人不止一个。”沈蘅芜打断了他,“你父亲的钥匙,有没有可能被人拿去配过?”

谢云谏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一个月前……”他的声音变得迟疑,“我父亲的钥匙确实丢过一次。但只丢了半天,就找回来了。我父亲以为是自己忘在了什么地方,没有在意。”

“半天。”沈蘅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半天的时间,足够配一把钥匙了。”

谢云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是说……有人偷了我父亲的钥匙,进了密库,偷走了百枯的配方?”

“不是偷走了配方。”沈蘅芜摇了摇头,“配方应该还在密库里。他们不需要偷走配方,只需要抄一份就够了。半天的时间,足够抄下整份配方。”

谢云谏的拳头握紧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下手的人,一定很了解太医院的运作。知道我父亲的习惯,知道密库的位置,知道钥匙的样子——甚至,知道百枯的配方在密库里。”

“这样的人,在太医院里有多少?”

谢云谏沉默了一会儿。

“不超过五个。”他说,“太医院的御医,能接触到密库的,只有院正和两个院判。还有——几个资深的御医,包括我。”

“你?”

“我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偶尔会帮父亲整理密库的文档。我知道百枯的配方在密库里,但我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柜子。我父亲不允许。”

沈蘅芜看着他。

“你相信你父亲?”

“我相信。”谢云谏的回答没有犹豫,“我父亲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医者的仁心。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用医术害人。”

沈蘅芜点了点头。

“那我信你。”

谢云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别谢我。”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的问题是——谁偷了配方。”

“你觉得是太医院内部的人?”

“不一定。能接触到密库的人只有五个,但能接触到钥匙的人就多了。你父亲的钥匙,放在哪里?”

“在家里的书房。他每天晚上回去,会把钥匙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家里有谁?”

谢云谏想了想:“我母亲,几个丫鬟,一个管家,还有——一个门房。”

“这些人里,谁最可疑?”

谢云谏摇了摇头:“都是跟了我们家十几年的老人,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不等于不可能。”沈蘅芜转过身,“你回去查一下,最近一个月,你家里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有没有人突然变得有钱了,有没有人突然跟外面的人来往密切了。”

谢云谏点了点头。

“我会去查。”

“还有一件事。”沈蘅芜看着他,“你父亲的钥匙丢过半天的事,他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以为是忘在了太医院的某个地方,没有深究。”

“帮我问他——那半天,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任何细节,都可能有价值。”

谢云谏站起身。

“我回去就问。”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蘅芜,”他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我父亲——”

“不会的。”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过,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用医术害人。我信你。”

谢云谏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沈蘅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半夏,”她轻声说,“你觉得谢云谏说的话,可信吗?”

半夏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膳粥。

“奴婢觉得……谢太医是可信的。但谢院正——”

“你觉得谢怀安可疑?”

“奴婢不敢妄断。”半夏把粥放在桌上,“但奴婢在侯府这些年,见过太多‘不可能’的事。很多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最后偏偏就是那个人。”

沈蘅芜端起粥,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她说,“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最可能的人。”

她放下碗,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盒——萧玄夜送的白玉簪。

她把簪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蘅芜花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簪身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靖安”。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簪子放回盒子里。

“半夏,帮我备车。”

“又要出府?”

“嗯。去靖安王府。”

半夏吓了一跳:“大小姐,您要去见靖安王?”

“对。”沈蘅芜站起身,“他给我送了礼,我总得回个礼。”

“可是……靖安王那个人,奴婢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他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上……”半夏犹豫了一下,“实际上心狠手辣。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蘅芜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要得罪他。”她说,“我是要去——做一笔交易。”

---

靖安王府坐落在长安城东面,占地极广,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但和太子府、晋王府的张扬不同,靖安王府的大门朴素得有些过分——没有烫金的匾额,没有威武的石狮子,只有两扇普通的朱红色大门,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沈蘅芜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来。半夏跳下车,递上名帖。

“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求见靖安王殿下。”

护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殿下不在府中。”

沈蘅芜掀开车帘,看着那个护卫。

“殿下昨晚在侯府侧门站到深夜,今天应该起得很晚。麻烦你再通报一次,就说——沈蘅芜来还礼了。”

护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男子从府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正是容昭。

“沈大小姐。”容昭行了个礼,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请大小姐进去。”

沈蘅芜下了车,跟着容昭走进了靖安王府。

府里的布局和外面的大门一样朴素——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排整齐的房屋和一条笔直的石板路。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虽然是暮春,梅花早已谢了,但枝叶间依然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沈蘅芜注意到,府里的下人很少。偶尔经过一两个,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整个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容昭把她带到一间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殿下,沈大小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刚睡醒。

容昭推开门,侧身让沈蘅芜进去。

书房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排书架,一张矮榻,一盏灯。书案上堆着厚厚的文书和密报,角落里放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地冒着青烟。

萧玄夜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膀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沈蘅芜进来,没有抬头。

“坐。”他说,翻了一页书。

沈蘅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萧玄夜翻了几页书,终于抬起头。

“你来还礼?”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还什么礼?”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书案上,推到他面前。

“殿下的礼物太贵重,我受不起。”

萧玄夜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没有打开。

“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那我放在这里。殿下怎么处理,是殿下的事。”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意外?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本王送你簪子,你不收。那你今天来,是想送本王什么?”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书案上。

“一份情报。”

萧玄夜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张纸。

“什么情报?”

“周嬷嬷的绸缎铺子。”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城东柳巷口,一间绸缎铺子。名义上是周嬷嬷的儿子在经营,实际上是王氏在背后控。这间铺子,是王氏转移侯府资产的通道。”

萧玄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做什么?”

“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沈蘅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帮你查王氏,你帮我查百枯的配方来源。”

萧玄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本王需要查王氏?”

“因为殿下昨晚在侯府侧门站到深夜。”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王爷,深夜出现在一个武将的府邸侧门,不是为了探望病人——探望病人应该走正门。殿下是在等什么,或者说——是在观察什么。”

萧玄夜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

真正的兴趣。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

“这是生存的基本技能。”沈蘅芜说,“在家庙里关了三年,如果不会观察,早就死了。”

萧玄夜沉默了片刻。

“你的交易,本王接了。”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但本王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不会让你做违背你原则的事。”

沈蘅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成交。”

萧玄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容昭。”他叫了一声。

容昭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去查城东柳巷口的绸缎铺子。查清楚背后的资金流向,查清楚王氏通过这间铺子转移了多少资产。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是。”容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玄夜转过身,看着沈蘅芜。

“你还有什么需要本王帮忙的?”

沈蘅芜犹豫了一下。

“殿下昨晚说,百枯的配方只有三个人知道。毒王谷的谷主,药王谷的谷主,和谢怀安。”

“对。”

“殿下知道怎么联系毒王谷和药王谷的人吗?”

萧玄夜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你想找他们配制解药?”

“对。太医院如果指望不上,我需要第二条路。”

萧玄夜沉默了一会儿。

“毒王谷在西南的深山里,与世隔绝,外人很难找到。药王谷在江南的道山上,虽然比毒王谷好找一些,但药王谷的人脾气古怪,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

“殿下有办法?”

“本王在西南待过几年,和毒王谷的人打过交道。”萧玄夜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扔给沈蘅芜,“这是毒王谷的信物。你拿着它去西南,毒王谷的人会帮你。”

沈蘅芜接住令牌,低头看了看。

令牌是青铜铸造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条蛇缠绕着一株草,背面刻着两个字——“毒王”。

“殿下为什么帮我?”她抬起头,看着萧玄夜。

萧玄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本王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能走多远。”

沈蘅芜把令牌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多谢殿下。”

她转身要走。

“沈蘅芜。”萧玄夜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昨晚说,你不在乎你父亲。”

“对。”

“那为什么还要冒险救他?”

沈蘅芜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死了,我的处境会更危险。”她说,“这是利益,不是感情。”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萧玄夜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

沈蘅芜迈步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殿下,”她没有回头,“昨晚你说,你不强人所难。但你刚才加的条件——‘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不叫不强人所难,这叫预留退路。”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被你看穿了。”萧玄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所以呢?你要反悔?”

“不反悔。”沈蘅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有一天,你让我做的事会伤害到我身边的人——我有权利拒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好。”萧玄夜终于说,“成交。”

沈蘅芜迈步走出了书房,穿过那条笔直的石板路,走出了靖安王府的大门。

半夏在马车旁边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怎么样?”

“上车再说。”

马车驶出靖安王府,驶上了长安城的大街。

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和萧玄夜打交道,比和王氏斗智斗勇累十倍。那个人就像一潭深水,你永远看不到底。你以为你摸到了他的底线,下一秒他就让你知道——你离底线还远得很。

“大小姐,您没事吧?”半夏担忧地问。

“没事。”沈蘅芜睁开眼睛,“去太医院。”

“去太医院?”

“对。我要见谢怀安。”

---

太医院在皇宫的东面,是一组灰砖灰瓦的建筑群,不大,但很庄重。门口挂着“太医院”的匾额,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沈蘅芜的马车停在门口,半夏递上名帖。

“镇北侯府沈大小姐,求见谢院正。”

小太监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御医的官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两鬓斑白,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的、令人安心的气质。

谢怀安。

他走到沈蘅芜面前,行了个礼。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老夫不知道大小姐来访,有失远迎。”

沈蘅芜回了个礼:“谢院正客气了。我来是想请教一些事。”

谢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什么?审视?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请进。”

他把沈蘅芜请进了太医院的一间会客厅,让丫鬟上了茶。

沈蘅芜坐下来,没有喝茶。

“谢院正,”她开门见山,“家父的毒,还有救吗?”

谢怀安沉默了一下。

“百枯……很难。”他的声音很低,“太医院正在全力配制解药,但需要时间。侯爷只有六天了,时间不够。”

“如果——能找到配方呢?”

谢怀安抬起头,看着沈蘅芜。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偷了院正保管的配方,用百枯害了家父。那这个人手里,一定有解药的配制方法。”

谢怀安的脸色变了。

“偷了配方?”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大小姐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

“院正一个月前丢过钥匙。”

谢怀安的表情凝固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蘅芜的声音平静,“重要的是——院正有没有想过,那半天的时间里,有人可能配了你的钥匙,进了密库,抄走了百枯的配方?”

谢怀安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的声音沙哑,“我以为钥匙只是忘在了太医院的某个地方……”

“院正,那天你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能不能想起来?”

谢怀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那天……”他的声音很慢,“那天上午,我在太医院当值。中午的时候,太后宫里的人来传话,说太后有些不适,让我去请安。我去了太后宫里,给太后诊了脉,开了方子,然后就回来了。”

“去太后宫里的时候,钥匙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我的钥匙从来不离身。”

“那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我发现钥匙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太医院,都没有找到。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太后宫里的小太监送来了钥匙,说是在太后宫里的地上捡到的。”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宫里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顺子。是太后身边伺候的。”

沈蘅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院正,你确定钥匙是在太后宫里丢的?”

“确定。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去太后宫里的时候,我还用钥匙开了太医院的门。回来的时候,钥匙就不见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钥匙可能是在太后宫里被人偷走的?有人趁你给太后诊脉的时候,从你身上偷走了钥匙,拿去配了一把,然后让小顺子‘捡到’送回来?”

谢怀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说……太后?”

“我没有说是太后。”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

谢怀安沉默了很久。

“大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后……那是太后。如果真的是她……”

他没有说下去。

沈蘅芜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真的是太后指使人偷了配方,下毒害沈崇——那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的谋。

这是——朝堂上的政治斗争。

是太后在下一盘大棋。沈崇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院正,”沈蘅芜站起身,“请你继续全力配制解药。我会从别的途径想办法。还有——”

她看着谢怀安。

“请你保护好密库的钥匙。不要再让它离开你的视线。”

谢怀安点了点头。

“大小姐放心。”

沈蘅芜转身离开了太医院。

走出大门的时候,半夏迎上来。

“大小姐,怎么样?”

“上车再说。”

马车驶出太医院,驶上了长安城的大街。

沈蘅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太后。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太后。

偷配方的人是太后宫里的小太监。百枯的药材来自杨府药行——杨府是太后的娘家。太后建议兵部暂代西北军务——表面上是帮太子,实际上是在挑拨太子和沈崇的关系。

如果沈崇死了,太子和晋王的矛盾会激化。如果沈崇没死,他会恨太子入骨,倒向晋王。

不管沈崇是死是活,太后都是赢家。

这盘棋,太后已经下了很久了。

而沈蘅芜——她只是一个刚刚被卷进棋局的、不起眼的小角色。

但她不打算只做一颗棋子。

她要做一个棋手。

“半夏,”她睁开眼睛,“帮我查一个人。”

“谁?”

“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叫小顺子。”

半夏的脸色变了:“大小姐,太后身边的人……”

“我知道。”沈蘅芜的声音平静,“所以让你查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打草惊蛇。”

半夏咬了咬牙:“奴婢尽力。”

---

当天晚上,沈蘅芜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现代。

她站在自己公司的写字楼前,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西装裤,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没有伤痕,没有疤痕。

这是她的手。沈昭宁的手。

她抬起头,看到同事们在写字楼门口等她。

“昭宁!快点!要开会了!”有人在喊她。

她迈步要走,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到萧玄夜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不是古代的锦袍,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现代西装。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棱角分明的脸。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依然是幽深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黑色。

“你要去哪儿?”他问,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要去开会。”她说。

“不许去。”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光变得炽热而偏执,“因为你是我的。”

她猛地惊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如鼓,浑身是汗。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大小姐?”半夏的声音从耳房传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蘅芜的声音沙哑,“做噩梦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萧玄夜穿着西装的样子。

那双眼睛。

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的。”

她咬了咬牙,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是敌人。

或者是盟友。

但绝对不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跳——还是很快。

---

四月十九,清晨。

沈蘅芜刚起床,半夏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周嬷嬷的绸缎铺子——着火了。”

沈蘅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烧了一整夜,整个铺子都烧没了。”

“人呢?”

“周嬷嬷的儿子……没跑出来。”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灭口。

这是灭口。

有人在人灭口。

“半夏,”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去查一下,昨晚谁去过柳巷口。任何可疑的人,都要查清楚。”

“是。”

半夏转身要走。

“等等。”沈蘅芜叫住她,“还有一件事。帮我传话给容昭——让他查一下,昨晚靖安王府的人有没有去过柳巷口。”

半夏愣住了:“大小姐怀疑靖安王?”

“我不怀疑任何人。”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但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半夏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绸缎铺子被烧了,周嬷嬷的儿子死了。

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她查到王氏转移资产的证据。这个人,可能是王氏自己——她发现沈蘅芜在查她,所以先下手为强,烧掉了铺子,灭掉了知情人。

但也有可能是别人。

比如——太后。

如果太后真的是幕后黑手,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查到王氏这条线。因为顺着王氏这条线,就会查到她。

沈蘅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不管你烧多少铺子,多少人,”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都会查下去。”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阳光。

“因为这是我欠原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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