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天还没亮,沈蘅芜就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是被一种直觉——一种动物性的、本能的警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院子外面的声音。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声音在夜色中飘散,越来越远。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她慢慢坐起来,没有惊动半夏,赤脚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季在月光下摇曳,金鱼在水缸里安静地游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
没有人。
但她还是觉得不对。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回到床上躺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人在监视她。
不是王氏的人——王氏的人不会有这种“存在感”。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站在暗处,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动任何声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像是猎手在观察猎物。
又像是——棋手在审视棋子。
沈蘅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萧玄夜。
是他吗?
他在监视她?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是不是他,她都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动身去毒王谷。
天亮之后,半夏端着药膳粥走进来。
“大小姐,昨晚您又没睡好?”她看到沈蘅芜眼下的青黑色,皱了皱眉。
“半夏,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出远门。”
半夏愣住了:“出远门?去哪儿?”
“西南。毒王谷。”
半夏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西南离京城有上千里路,来回至少要半个月。侯爷只剩五天了——”
“所以我不走全程。”沈蘅芜接过粥,喝了一口,“毒王谷在西南的深山里,但如果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三天能到。再花一天找解药,一天回来。五天,够了。”
“可是……大小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路上不安全——”
“所以我不一个人去。”沈蘅芜放下碗,看着半夏,“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谁?”
“容昭。靖安王府的暗卫首领。告诉他,我要去毒王谷,问他能不能安排人护送。”
半夏犹豫了一下:“大小姐信得过靖安王的人?”
“信不过。”沈蘅芜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在手里掂了掂,“但信不信得过,和用不用得上,是两回事。”
半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剪刀藏进袖子里,又把毒王谷的令牌贴身收好。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月季。
粉红色的花朵在晨光中摇曳,娇艳欲滴。
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
花瓣柔软而脆弱,像是一片薄薄的绸缎。
她轻轻握紧,花瓣在她的掌心里碎裂,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这一次,”她低声说,“我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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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容昭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雕塑。
“沈大小姐。”他行了个礼,“殿下让属下来护送大小姐去毒王谷。”
沈蘅芜看着他:“殿下同意了?”
“殿下说——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容昭的声音没有起伏,“殿下还让属下转告大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活着回来’。”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关心,倒像是——命令。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马已经在门口了。”
沈蘅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半夏。
“半夏,你在府里等我。我不在的这几天,帮我做几件事。”
“大小姐请说。”
“第一,盯紧王氏。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第二,每天去太医院问谢云谏解药的进度。第三——”她顿了一下,“如果五天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去找谢云谏,让他带你去找李福。李福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半夏的眼眶红了。
“大小姐,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沈蘅芜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出了院门。
门口停着两匹马——一匹枣红色,一匹黑色。容昭指了指那匹枣红色的马。
“这是大小姐的。”
沈蘅芜看着那匹马,沉默了一下。
“我不会骑马。”
容昭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是意外。
“大小姐不会骑马?”
“我在家庙里关了三年。”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三年里,我连马毛都没见过。”
容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了自己的马。
“那大小姐骑属下的马。属下的马温顺一些。”
他把缰绳递给她,教她怎么上马、怎么坐稳、怎么握缰绳。
沈蘅芜的动作很笨拙,但她学得很快——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遇到不会的东西,不慌,不拒绝,迅速学习,迅速掌握。
她翻身上马,坐稳之后,低头看着容昭。
“走吧。”
容昭上了另一匹马,两人一前一后,驶出了长安城。
出了城门,容昭开始加速。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沈蘅芜的头发散落下来。
她紧紧地握着缰绳,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起伏,大腿内侧被磨得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容昭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掉队。
骑了大约两个时辰,容昭在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大小姐,休息一下。马需要换脚。”
沈蘅芜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她扶住马鞍,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
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辣地疼。她的手掌也被缰绳磨出了水泡,掌心一片通红。
但她没有抱怨。
“换马需要多久?”她问。
“一炷香。”
“那就一炷香。换完马上路。”
容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意外?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大小姐,”他忽然说,“属下跟在殿下身边十几年,见过很多人。但像大小姐这样的人——属下第一次见。”
“什么意思?”
“大小姐不会骑马,身上有伤,体力不支,但一句抱怨都没有。”容昭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殿下说得对,大小姐不是普通人。”
沈蘅芜没有接话。
她走到驿站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在现代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蓝的天。北京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雾霾和尾气的味道。她每天早上挤地铁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只有灰白色的天花板。
现在,她骑着一匹马,在一条土路上,要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找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
这是她穿越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感到——
活着。
不是求生,不是复仇,不是算计——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带着疼痛和汗水的活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掌,嘴角微微翘起。
“走。”她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
容昭点了点头,策马前行。
两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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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西南边境。
容昭勒住马,指着前方的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大小姐,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毒王谷的地界。”
沈蘅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山脉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沉的蓝紫色,山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山势险峻,悬崖峭壁,看不到任何道路。
“怎么上去?”
“有路。但不认识路的人,走不进去。”容昭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毒王谷的人在山里布了迷阵。外人进去,会在山里转上三天三夜,最后转回原点。”
“你认识路?”
“殿下在西南待过几年,和毒王谷打过交道。属下跟着殿下进过一次谷,记下了路线。”
沈蘅芜点了点头:“今晚能进谷吗?”
“不能。天黑了,山里太危险。明早再进。”
两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生了火,吃了些粮。
沈蘅芜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听着山林里的声音——虫鸣、鸟叫、风声、远处传来的野兽的低吼。
“容昭,”她忽然开口,“你跟了殿下多久?”
“十五年。”
“十五年。”沈蘅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容昭沉默了一下。
“属下不敢说了解殿下。但属下知道,殿下不是一个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
“大小姐不需要说。大小姐看殿下的眼神,和大多数人一样——警惕、怀疑、不信任。”
沈蘅芜没有否认。
“殿下值得信任吗?”她问。
容昭沉默了很久。
“殿下这辈子,”他的声音很低,“只信任过一个人。”
“谁?”
“他自己。”
沈蘅芜没有说话。
“但殿下对大小姐——”容昭顿了一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殿下从来不会主动帮人。但大小姐的事,殿下一直在关注。”
“关注?”沈蘅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他在监视我?”
容昭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错觉。是萧玄夜的人在盯着她。
“为什么?”她问。
“属下不知道。”容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殿下的心思,属下从来猜不透。”
沈蘅芜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猜不透。
是啊,那个人就像一潭深水,你永远看不到底。你以为你看到了水底的石头,下一秒它就告诉你——那只是你自己的倒影。
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明天,她要进毒王谷。
后天,她必须拿到解药。
大后天,她必须回到京城。
三天。
她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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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清晨。
容昭带着沈蘅芜开始进山。
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容昭走在前面,沈蘅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前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容昭忽然停下来。
“大小姐,前面就是迷阵了。”
沈蘅芜往前看去——前面的山路看起来和后面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窄窄的小路、陡峭的山壁、深不见底的悬崖。
但容昭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跟紧属下。不要走错一步。”
他迈步往前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有时候向左,有时候向右,有时候甚至要后退几步,然后突然转向。
沈蘅芜跟在后面,一步不差。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山壁消失了,悬崖消失了,狭窄的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里绿树成荫,溪水潺潺,鸟语花香。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错落有致的木屋,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
毒王谷。
容昭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到了。”
沈蘅芜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山谷太美了,美得像一幅画。绿树、溪水、花朵、木屋、炊烟——如果不是容昭告诉她这是毒王谷,她几乎以为这是某个世外桃源。
“毒王谷的人,住在这种地方?”她有些意外。
“毒王谷的人,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容昭说,“他们只是擅长用毒,不代表他们住在毒窟里。”
两人沿着溪水往上走,走到那片木屋前。
一个年轻人从木屋里走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外人?”他的目光在容昭和沈蘅芜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有毒王谷的信物。”容昭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和沈蘅芜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举起来给他看。
年轻人看了一眼令牌,表情变了。
“靖安王府的人?”
“对。这位是镇北侯府的沈大小姐,有事求见谷主。”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谷主不见外人。”
“我们有急事。”沈蘅芜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坚定,“家父中了百枯,命在旦夕。我们来找谷主求解药。”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百枯?”他的声音提高了,“你们怎么知道百枯?”
“这个不重要。”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那块令牌,“我们有信物。靖安王殿下说,拿着这块令牌,毒王谷的人会帮我们。”
年轻人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沈蘅芜,咬了咬牙。
“你们等着。我去通报谷主。”
他转身跑进了木屋。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木屋里走出来。
老人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手里拄着一竹杖,走路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浑浊但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
“靖安王府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十年了,靖安王府的人第一次来毒王谷。说吧,什么事?”
沈蘅芜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谷主,家父中了百枯,命在旦夕。求谷主赐解药。”
老人的表情变了。
“百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家父只剩三天了。求谷主救命。”
老人沉默了很久。
“百枯的解药,”他终于开口,“毒王谷有。但——不白给。”
“谷主有什么条件?”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审视?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你留下来。”
沈蘅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
“你留下来,在毒王谷待三年。三年之后,我给你解药。”
容昭的脸色变了:“谷主,这个条件——”
“这是毒王谷的规矩。”老人的声音很平静,“百枯是毒王谷的不传之秘。解药的配方,也是不传之秘。外人来求百枯的解药,就要用三年的时间来交换。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沈蘅芜沉默了。
三年。
她要在毒王谷待三年?
沈崇只剩三天了。三年之后,就算她拿到解药,沈崇的骨头都化成灰了。
“谷主,”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家父只剩三天了。三年之后,解药对他没有意义。”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谷主——”
“规矩就是规矩。”老人转过身,拄着竹杖往回走,“你愿意留,就留下。不愿意留,就走吧。”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三年。她不可能在毒王谷待三年。沈崇等不了三年,王氏不会等她三年,沈明昭不会等她三年。
但她也不能空手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谷主,”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的平静和恳求,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如果我不要解药,只要配方呢?”
老人停下来,转过身。
“配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要配方做什么?”
“配制解药。”
“你没有毒王谷的毒术功底,给你配方你也配不出来。”
“那是我的事。”
老人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沈蘅芜迎上他的目光,“毒王谷的谷主。用毒的高手。江湖上人人畏惧的人物。”
“那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是交易。”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是意外,还是兴趣?
“什么交易?”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李氏嫁妆清单的抄本——她来之前特意抄了一份——递给老人。
“这是家母留下的嫁妆清单。田庄、铺面、现银、首饰、字画,加起来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老人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十万两?”他抬起头,看着沈蘅芜,“你要用十万两买百枯的配方?”
“不。”沈蘅芜摇了摇头,“我用十万两,买毒王谷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从今天起,毒王谷不再向任何人提供百枯。包括配方、毒药、解药——全部封存,永不外传。”
老人的表情变了。
这一次,是真的变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皱纹因为惊讶而变得更加深刻。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百枯是毒王谷的镇谷之宝。祖师爷传下来的。你说封存就封存?”
“百枯害死了多少人,谷主比我清楚。”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但坚定,“一种只人、不救人的毒药,留着它做什么?等它害死更多的人?等它有一天被人用在谷主自己身上?”
老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
“谷主,”沈蘅芜打断了他,“我出十万两白银,买毒王谷放弃百枯。这笔钱,足够毒王谷的人衣食无忧地过上几十年。你们可以用这笔钱做别的事——研究解毒的药、救治更多的人。而不是守着一瓶毒药,等着它有一天反噬自己。”
老人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山谷里的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溪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老人拄着竹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问。
“沈蘅芜。”
“沈蘅芜。”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和你母亲很像。”
沈蘅芜愣了一下。
“谷主认识我母亲?”
“认识。”老人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三十年前,你母亲救过我的命。”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那年我在京城被人追,身受重伤,躲在你母亲的花园里。你母亲发现了我,没有报官,没有声张,偷偷给我治了伤,给了我食物和盘缠,让我离开了京城。”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相信你不是坏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杖。
“三十年了。我一直想报答她,但一直没有机会。后来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听说她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蘅芜。
“你是她的女儿。你长得很像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让人无法拒绝。”
他转过身,拄着竹杖往木屋里走。
“进来吧。我给你们配方。”
沈蘅芜站在原地,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母亲。
那个她在原主的记忆里只见过模糊轮廓的女人,那个在临死前给女儿留下半封信的女人,那个在三十年前救了一个陌生人的女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但她能感觉到她。
在这个山谷里,在这个老人的回忆里,在这个世界上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的母亲,一直存在。
“谢谢谷主。”她跟上去,声音有些哑。
老人没有回头。
“不用谢我。谢你母亲。”
---
毒王谷的木屋里,老人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沈蘅芜。
“这是百枯的完整配方和解药的配制方法。”他说,“解药需要七种药材,其中三种比较罕见,但京城的大药铺里应该都能买到。”
沈蘅芜接过手抄本,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谷主,大恩不言谢。十万两白银,我会让人送到毒王谷。”
“不用了。”老人摇了摇头,“我欠你母亲的,不是十万两能还清的。这配方——就当是我还她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谷主请说。”
“百枯的配方,你可以用这一次。用完——烧掉。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沈蘅芜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欣慰?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他转过身,拄着竹杖走向里屋,“你父亲还等着你呢。”
沈蘅芜对着老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木屋。
容昭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拿到了?”
“拿到了。”沈蘅芜举起手里的手抄本,“走,回京。”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出了毒王谷。
出了山谷,天已经黑了。
容昭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大小姐,天黑了,山路不好走。要不要在山脚下休息一晚,明早再走?”
“不行。”沈蘅芜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熟练了很多,“我父亲只剩两天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容昭犹豫了一下,也翻身上了马。
两人在夜色中策马狂奔。
月光照在山路上,银白色的光斑在脚下飞快地后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沈蘅芜的头发散落下来,在风中飞舞。
大腿内侧的伤口被磨得更疼了,掌心的水泡也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缰绳染成了暗红色。
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沈崇在等她。
沈明昭在等她。
半夏在等她。
谢云谏在等她。
——还有那双幽深的眼睛,也在等她。
她咬着牙,策马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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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凌晨。
沈蘅芜和容昭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城门还没有开,容昭亮出了靖安王府的令牌,守城的士兵立刻开了门。
两人策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直奔镇北侯府。
到了侯府门口,沈蘅芜翻身下马,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容昭连忙过来扶她:“大小姐!”
“没事。”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但她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往府里跑。
半夏在门口等着,看到她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我父亲呢?”沈蘅芜抓住她的手臂,“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快不行了。太医院的人说,最多还能撑一天。”
一天。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谢云谏呢?”
“在太医院。他这几天一直在配制解药,但没有配方,进展很慢。”
“去叫他。告诉他——我有配方了。”
半夏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地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沈蘅芜一瘸一拐地走进府里,穿过回廊,直奔沈崇的房间。
王氏在门口守着,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蘅芜?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出去了一趟。”沈蘅芜没有多解释,推门走进了沈崇的房间。
沈崇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到膛的起伏。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皱,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沈蘅芜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脸。
三天前,他还能站在祠堂前,用浑厚的声音给族人们讲话。
三天后,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父亲,”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沈崇没有反应。
沈蘅芜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
她握紧了他的手。
“你再撑一会儿。”她说,“我找到解药了。你再撑一会儿。”
沈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回应,还是无意识的痉挛。
沈蘅芜把他的塞回被子里,转身走出了房间。
王氏还在门口。
“蘅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你说找到解药了?什么解药?”
沈蘅芜看着她。
月光下,王氏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沈蘅芜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希望,只有——恐惧。
“母亲,”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您是在担心父亲,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王氏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蘅芜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等父亲醒了,您自己去问他吧。”
她走了。
留下王氏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
巳时,谢云谏来了。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提着药箱,气喘吁吁。
“配方呢?”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手抄本,递给他。
谢云谏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在发抖,“百枯的解药配方!和太医院密库里的一模一样!”
“能配出来吗?”
“能。药材太医院都有。给我两个时辰。”
“去吧。”
谢云谏转身跑了出去。
沈蘅芜坐在沈崇房间的门口,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三天。
她骑了三天马,跑了两千里路,进了一个满是毒药的山谷,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讨价还价,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差点摔断了腿。
但她做到了。
她拿到了配方。
“大小姐。”容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蘅芜睁开眼睛,转过头。
容昭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大小姐三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沈蘅芜接过汤,喝了一口。
是鸡汤。热乎乎的,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温暖了她的胃。
“容昭,”她忽然说,“谢谢你。”
容昭愣了一下。
“大小姐不用谢属下。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不是因为你护送我去毒王谷。”沈蘅芜看着他,“是因为你刚才说——‘殿下对大小姐不一样’。”
容昭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监视我。”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他监视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有用。这很正常。”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
“但你说‘不一样’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不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
容昭没有说话。
沈蘅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递给他。
“帮我转告殿下——解药拿到了。他的信物,我会还给他。”
容昭接过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蘅芜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很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她不能睡。
她要等解药配出来。她要看着沈崇把解药喝下去。她要确认他活过来。
这是她答应原主的。
——替她讨回公道。
但公道不是让沈崇死。公道是让沈崇活着,活着看到真相,活着弥补他的过错,活着——跪在李氏的牌位前,说一声“对不起”。
两个时辰后,谢云谏端着一碗药跑了过来。
“配好了!”他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让侯爷喝下去!”
沈蘅芜接过药碗,走进沈崇的房间。
王氏想跟进来,被沈蘅芜一个眼神拦在了门外。
“母亲,请在外面等着。”
“我是你的母亲——”
“你是我的继母。”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但坚定,“这碗药,我来喂。”
王氏的脸色变得铁青,但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沈蘅芜走到床边,把沈崇的头微微抬起,将药碗送到他嘴边。
“父亲,喝药。”
沈崇没有反应。
“父亲,”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我跑了三天的路,从毒王谷带回来的解药。你不喝,就白费了。”
沈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沈蘅芜把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喂进他嘴里。大部分药液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至少有一部分咽了下去。
她喂完了整碗药,把沈崇的头放回枕头上,然后坐在床边,等着。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沈崇的脸色开始变了——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从蜡黄变成——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润。
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而是一种均匀的、深沉的呼吸。
谢云谏搭上他的脉搏,诊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毒……解了。”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解了。
终于解了。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想哭,但也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蘅芜?”谢云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蘅芜!你怎么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黑暗包围了她。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幽深的、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黑色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警惕,而是——
温柔。
沈蘅芜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