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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纪》 · 炙大夫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天亮了。没有太阳,云层比昨天更厚,压得更低,像一块湿透的灰色棉布,挂在头顶上,随时要拧出水来。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湿的土腥味,混着昨晚没散尽的烟火气。远处有鸟叫,不是正常的鸟叫,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的叫声,听久了让人觉得后脊背发凉。

陆清晏是被冷醒的。她睁开眼,看见纪沉渊已经站在墙边,从裂缝里往外看。她的背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能看见,像两片薄薄的刀。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层很淡的银白色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有东西。”纪沉渊说。声音很低,很平,但陆清晏听出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警觉,像动物闻到远处的烟火味。

陈穆立刻醒了。他坐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快速地扫了一圈。“什么方向?”

“北边。大概一里地。”纪沉渊没有回头,“在动。很快。”

外面已经有人在喊了。声音很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那是什么!那是什么!”然后是更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陆清晏冲到墙边,从裂缝里往外看——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团东西在移动。太远了,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像一团被风吹着滚的雾,但比雾快,比雾重,比雾有实体。它经过的地方,枯草被压倒了,石头被翻起来了,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像犁铧犁过。

“诡雾生物。”陈穆的声音很低,“我见过。老周说过,这种东西是诡雾里生出来的,没有固定的形状,但都靠一种感官来捕猎——有的靠热,有的靠振动,有的靠声音。”

人群已经炸了。有人在往南跑,有人在往东跑,有人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跑。瘸子站在一块石头上,举着枪,对着那团东西,手在抖。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往天上扬,像在测风向,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

“往那栋楼跑!”有人喊。陆清晏顺着声音看过去,空地东边有一栋五层的大楼,灰色的,外墙大面积剥落,窗户全碎了,但骨架还在。门洞很大,能同时进好几个人。人群开始往那边涌,像一群被狗追着的羊,推搡着,踩踏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尖叫着,骂着,哭着。

纪沉渊已经背上包,拉着陆清晏往外走了。陈穆把嘎古夹在胳膊下面,跟在她后面。四个人跑过空地,跑过那条涸的水沟,跑过几棵光秃秃的树,冲进大楼的门洞。里面是个大厅,以前可能是商场或者办公楼的前台,地上有碎玻璃和翻倒的柜子,天花板上的灯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悬在半空,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人群已经挤进来了。有人在往楼上跑,有人在往走廊里跑,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抱婴儿的女人靠着墙站着,把婴儿紧紧搂在怀里,婴儿在哭,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嘴唇在发抖。老头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粗气,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纪沉渊没有往里走。她站在门洞旁边,靠着墙,从门框的边缘往外看。那团东西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轮廓——不是一团雾,是一个有很多触手的、灰白色的、像章鱼又不像章鱼的东西。它的身体是椭圆形的,大概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表面有黏液,在灰暗的光线里发着湿漉漉的光。触手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捆被风吹散的绳子,在地面上拖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它的触手上卷着人。不是一个,是三个——一个男人的腿,一个女人的腰,一个孩子的胳膊。三个人在触手里挣扎,嘴巴张着,在喊,但声音传不过来,太远了,或者被风声吞掉了。陆清晏看着那个孩子——很小,比嘎古还小,穿着蓝色的棉袄,棉袄上有一个卡通图案,看不清是什么。孩子的胳膊被触手缠着,整个人被倒吊着,头朝下,头发垂下来,像一黑色的绳子,在风里晃。

她转过头,不看。

那团东西越来越近。能听见声音了——不是嘶吼,不是尖叫,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稠的、像很多人在泥潭里走路的声音,“噗嗤、噗嗤”,每一下都踩在心脏上。触手在地面上扫过,碎石被卷起来,枯草被连拔起,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发亮的痕迹,像蜗牛爬过。

人群往大楼更深处涌。有人在上楼梯,脚步声很乱,像一群被惊吓的马。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有人在哭。瘸子站在大厅中央,举着枪,对着门口,手在抖,枪管晃得像风里的树枝。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那团东西到了门口。

它太大了,门洞装不下它。它的身体挤在门框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骨头在折断。触手从门框的缝隙里伸进来,一,两,三……陆清晏数不清,太多了,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从锅里溢出来,往各个方向流。

然后它停了。

不是退走,是停。它的身体卡在门框上,不动了。触手也停了,悬在半空,像蛇抬起半截身子,在空气中微微摇晃,探测着什么。大厅里很安静,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婴儿都不哭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纪沉渊靠在墙边,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睛盯着那些触手,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磨光了表面的石头。她在数——触手的数量,触手的长度,触手摆动的频率,触手末端那些像吸盘一样的结构。她在看——看触手怎么动,往哪个方向动,动的幅度有多大,动的速度有多快。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小孩。

不是之前在外面被卷住的那个,是另一个。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站在门洞外面,离怪物很近,大概只有两三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吓傻了。他的裤子湿了,尿顺着裤腿滴在地上,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

怪物的触手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探测性的摆动,是猛的、精准的、像蛇攻击前的那一缩。触手末端的吸盘张开,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像牙齿一样的结构,朝着男孩的方向——

纪沉渊动了。不是跑过去,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朝大厅的另一边扔过去。碎玻璃划过空气,发出很尖的“咻”声,撞在墙上,碎了,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怪物的触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朝声音的方向抽过去。触手撞在墙上,墙皮被刮下来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碎了,粉末飘散在空气里,灰蒙蒙的。男孩还站在那里,没动,尿还在滴,但触手没有朝他去了。

纪沉渊看着这一幕,瞳孔缩了一下。她明白了。不是靠视觉。那个男孩站在门口,离它那么近,它看不见。它靠的是声音。碎玻璃的声音比男孩的尿滴声大,所以它转向了声音。它靠声音捕猎。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她只是退回墙边,靠着墙,闭上眼睛,想了几秒。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大厅的另一边。

瘸子还站在大厅中央,枪还举着,手还在抖。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蹲在柜台后面,半个脑袋露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抱婴儿的女人靠着墙角,把婴儿的头按在口,不让他出声。老头坐在地上,靠着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其他人在楼梯上、在走廊里、在柜台后面、在柱子后面,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蜷缩着,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老鼠。

还有一个人没有躲。是昨天那个高个子男人。他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背靠着柱子,双手抱在前,看着怪物,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钉子。

纪沉渊看着他,他也看着纪沉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纪沉渊移开了目光。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朝瘸子的方向扔过去。石子落在他脚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很清楚。

瘸子低头看了看石子,又抬头看纪沉渊。纪沉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怪物的方向点了一下。瘸子没懂,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纪沉渊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扔得更近,就在瘸子脚前半米。瘸子低头看石子,又看纪沉渊,又看怪物,忽然明白了——不是完全明白,是明白了一部分:她在用声音引怪物。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引怪物,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纪沉渊走到瘸子面前。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在棉花上。她站在瘸子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仰着头看他。瘸子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肩膀缩着,背驼着,看起来比她矮。

“那个东西,”纪沉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瘸子能听见,“靠声音捕猎。看不见。”

瘸子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试过。”纪沉渊说,声音还是很低,“那个小孩站在门口,它没动。我扔了块玻璃,它就朝玻璃去了。”

瘸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恐惧变成算计,从算计变成贪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又看了看门口的怪物,又看了看纪沉渊。

“你想什么?”他问。

“了它。”纪沉渊说,“但我们人不够。需要有人把它引开,有人从后面打。”

瘸子没说话。他看着纪沉渊,她在说什么?她疯了?这个东西?就凭这几个人?

“你,我,还有那几个。”纪沉渊用下巴指了指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又指了指躲在柜台后面的几个男人,“我们出去引它,你们在后面打。”

瘸子的眼睛眯起来了。他在想。不是在想怎么怪物,是在想怎么跑。纪沉渊看出了他的想法。

“你们跑不掉的。”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这东西比人快。你跑出去,它一听见声音,马上就追。你跑不过它。”

瘸子的脸白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刚才在外面,那团东西的速度他看见了——比人快,比车快,比风还快。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们出去引它。”纪沉渊重复了一遍,“你们在后面打。它被声音吸引的时候,注意不到后面。你们用石头砸,用棍子打,打它的触手。触手断了,它就弱了。弱到一定程度,我来解决。”

瘸子看着她。“你来解决?你怎么解决?”

纪沉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恐惧、犹豫、贪婪、算计,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都映得清清楚楚。瘸子在那两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好。”他说,“但你们先出去。”

纪沉渊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陈穆走去。陈穆站在柱子旁边,嘎古被他挡在身后。纪沉渊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陈穆的表情没变,但他看了瘸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瘸子注意到了,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纪沉渊又走到穿皮夹克的年轻人面前。他蹲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走过来,往后缩了缩。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

“起来。”纪沉渊说,“跟我出去。”

“出去?出去嘛?”他的声音更抖了。

“引那个东西。”

“不去!我不去!”他的声音尖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纪沉渊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快要灭的灯。年轻人被她看得发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你不去,”纪沉渊的声音很低,很平,“我就在这里喊一声。那个东西听见声音,第一个过来的就是这里。你躲在这里,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年轻人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那种绝望。

“我去。”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纪沉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瘸子、皮夹克年轻人,还有另外两个被瘸子点名的男人,跟在她后面。五个人站在门口,面对着那个卡在门框上的怪物。它的触手还在微微摇晃,像在探测什么。

纪沉渊回头看了瘸子一眼。“我们出去之后,你们就找地方躲好。等它被引开,你们就从后面打。”

瘸子点了点头。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手心全是汗。他的眼睛看着纪沉渊的背影,心里在盘算——等她一出去,他就跑。往楼上跑,往走廊里跑,往任何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跑。他才不会去打什么怪物,那是送死。让她去引,让她去死,他跑。

他看了一眼皮夹克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默契,是同样的算计,同样的自私,同样的“你死总比我死好”。

纪沉渊迈出了门。

她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尽量不发出声音。陈穆跟在她后面,嘎古被他留在里面了,交给陆清晏看着。皮夹克年轻人跟在陈穆后面,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另外两个男人跟在最后面,一个手里攥着一块砖头,一个攥着一铁管,手在抖,砖头和铁管也在抖。

他们走到怪物旁边。它的身体很大,像一堵肉墙,灰白色的,表面有黏液,在灰暗的光线里发着湿漉漉的光。触手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有的卷着碎石,有的卷着枯草,有的空着,在半空摇晃。有一触手从纪沉渊身边扫过,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上面腥臭的味道,像腐烂的海鲜,混着铁锈和血。

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触手从面前划过,然后又划回来,又划过去,像钟摆。它在探测,在听,在等声音。只要没有人出声,没有东西发出响声,它就找不到他们。

她回头看了瘸子一眼。瘸子站在门洞里,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光,像两颗老鼠的眼睛。他在看,在等,在等纪沉渊她们制造声音,把怪物引开,然后他就跑。

纪沉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东西。她转过头,看了陈穆一眼。陈穆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远处扔出去。石子划过空气,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怪物的触手猛地转向,朝声音的方向抽过去。但只是一,其他的还在原地摇晃。

不够。纪沉渊想。一触手不够。她需要它整个转向,需要它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需要它离开门口,让瘸子他们有机会“从后面打”。

她又看了瘸子一眼。瘸子还在门洞里,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眼睛还是亮的。他在等。等她们制造更大的声音,等怪物被彻底引开,然后他就可以跑了。

纪沉渊收回目光。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朝更远的地方扔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比石子大得多,“砰”的一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

怪物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小幅度的、探测性的摆动,是猛地一扭,像一个人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它的触手收回来,又重新伸出去,朝声音的方向,好几同时,像一把张开的伞,又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朝声音的方向抓过去。

门洞空了。怪物的身体从门框上移开了,它转向了声音的方向,整个身体都转向了那边。它的后面——那些触手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露出来了。

瘸子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他转身,往大厅深处跑。他的腿不瘸了,跑得比谁都快,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飘着,飞着,往楼梯口冲。皮夹克年轻人跟在他后面,比他跑得还快,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被狗追着的兔子。

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也跑了。一个往走廊里跑,一个往柜子后面钻,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远。

纪沉渊站在门外,看着他们跑。她没有动,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瘸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看着皮夹克年轻人钻进走廊,看着另外两个男人躲进柜子和柱子后面。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陈穆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人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抵御寒冷。

“他们会死的。”陈穆说。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我知道。”纪沉渊说。声音也很低,也很确定。

“你故意的。”

纪沉渊没有回答。她看着门口——那个门洞现在空了,怪物转向了另一边,它的后面完全暴露出来了。但没有人从后面打它。没有人扔石头,没有人砸砖头,没有人做任何事。瘸子跑了,皮夹克跑了,所有人都跑了。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从后面打”——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他们只是在等纪沉渊把怪物引开,然后自己跑。

纪沉渊知道他们会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她让他们“从后面打”——不是因为她相信他们会打,是因为她知道他们会跑。他们跑了,怪物就还在门口。怪物还在门口,他们就出不去。他们出不去,就只能躲在这栋楼里。躲在这栋楼里,就没有地方跑。没有地方跑,就只有一个结果。

她看着楼梯口,瘸子消失的方向。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是平。平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算计,还是规则。

“他们是坏人。”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陈穆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天那个女人,今天那个小孩。还有之前那些——在路上,在水沟边,在火堆旁。”纪沉渊的声音还是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们做的那些事,够死了。”

陈穆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纪沉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见底。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水,是冰。冰下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深,像一条鱼在冬天的河里游。

“所以,”陈穆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为了那些人。”

纪沉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门口,看着那个还在四处探测的怪物,看着那些被它卷起来的碎石和枯草。她的眼睛里有银灰色的光,很淡,像快要燃尽的炭。

“也是。”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转身,走回大厅。陈穆跟在她后面。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躲起来了——有的在楼上,有的在走廊里,有的在柜台后面。只有老头还坐在地上,靠着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抱婴儿的女人靠着墙角站着,把婴儿的头按在口,婴儿没哭,但眼睛睁着,很大,很黑,像两颗玻璃珠。

纪沉渊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出来。”

没人动。没人出声。

“你们想活,就按照我说的做。”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威胁,是某种更硬的、更冷的、像铁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靠声音捕猎。只要不出声,它就找不到你们。但它不会走。它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出声——咳嗽,打喷嚏,翻身,说梦话。你们能忍多久?一天?两天?一星期?”

没人回答。但有人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了。是那个高个子男人。他没有躲,他一直站在柱子旁边,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灰色卫衣帽子还是拉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看着纪沉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纪沉渊看着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纪沉渊移开了目光。

“不想死的,出来。”她说。

高个子男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纪沉渊面前,停下来,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但站在那里,没有压迫感,像一棵树,安静的,沉默的,扎在地里。

“叫什么?”纪沉渊问。

“沈。”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纪沉渊点了点头。她看向大厅的其他地方。“还有谁?”

沉默。然后一个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了。不是穿皮夹克的年轻人——他早就跑了。是另一个,一个高瘦的、皮肤很黑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外套上有很多口袋,鼓鼓囊囊的。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表面的石子。他站在那里,看着纪沉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叫什么?”纪沉渊问。

“刘叔。”他说,声音有点哑。

纪沉渊看着他。“刘叔?”

“嗯。”他点了点头,“都这么叫。”

纪沉渊没有追问。她看了陈穆一眼,陈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四个人——纪沉渊,陈穆,沈,刘叔——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门口那个还在四处探测的怪物。它的触手还在晃,还在听,还在等声音。它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人在算计它,在计划怎么它。它只是在那里,等着,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

“那个东西,”纪沉渊开口了,声音很低,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靠声音捕猎。它没有眼睛,看不见。我们刚才试过了——扔石头,它就朝石头去。扔远一点,它就朝远的地方去。”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它的身体很大,触手很多,但它的注意力一次只能在一个方向。声音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不同的方向制造声音,把它引过来,引过去,搞乱它的判断。每个人在一个位置,轮流扔东西——石头,砖头,铁管,什么都行。扔完就跑,换一个位置,再扔。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它记住声音的位置之后,会追过来。”

她看着他们。“每个人手里都要有东西。能扔的,能砸的。越多越好。”

陈穆点了点头,转身去捡石头。刘叔也跟着去,从地上捡起碎砖头和铁管,抱了一堆回来。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纪沉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刚才,”他的声音很低,“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纪沉渊看着他。她没有否认。“是。”

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水底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在手里掂了掂。

“够吗?”他问。

纪沉渊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的东西。“不够。再找。”

沈点了点头,转身去找更多的石头。

纪沉渊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怪物还在那里,触手还在晃,还在听。它的身体比刚才更大了——不是长大了,是更近了,它挤进来了,门框被撑得更开了,墙皮被刮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红砖也碎了,粉末飘散在空气里,灰蒙蒙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它。它的触手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捆被风吹散的绳子。有一触手从她脚边扫过,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上面的腥臭味,能看见吸盘里那些像牙齿一样的结构,能看见吸盘边缘那些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触手从脚边划过,然后又划回来,又划过去。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台被校准过的钟。

她在等。等他们把石头捡够,等他们把位置站好,等所有人准备好。

然后她会了它。用她的力量,用那个盒子给她的力量,用那个她还不熟悉、还不知道代价的力量。她不知道用完这一次之后,会失去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不用,这里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包括陆清晏,包括嘎古——都会死。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清晏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嘎古被她挡在身后。嘎古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护目镜推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看着纪沉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清晏看着他,又看着纪沉渊。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只有一瞬。然后纪沉渊转过头,看着怪物。

“准备好了吗?”她问,声音很低。

陈穆站在她左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沈站在她右边,手里攥着一块砖头。刘叔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铁管。

三个人点了点头。

纪沉渊看着怪物,银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层很淡的银白色的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开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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