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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纪》 · 炙大夫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她们又走了两天。

纪沉渊的伤好得很快——快得不正常。肩膀上的青紫第三天就变成了淡黄色,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开始脱落。但陆清晏注意到,那些灰黑色的纹路没有完全消失,它们退到了袖口下面,只留下一小截暗色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纪沉渊自己也知道。她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用拇指摩挲那些纹路,表情安静,但眼神里有某种陆清晏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陆清晏问。

“在想它什么时候会再出来。”

“你能控制它吗?”

纪沉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它想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冷冰冰的,顺着血管往上走。我能忍,但忍不了多久。”

陆清晏想起那天晚上,纪沉渊发作时的样子——灰白色的瞳孔,半透明的皮肤,掌心里涌出的雾气。那不是人的样子。那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介于人和怪物之间。

“白雨说过,“诡雾感染者会变成怪物。”

纪沉渊看了她一眼。“她说的是‘大部分’。”

“你怎么知道你是那小部分?”

纪沉渊没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上包。“走吧。”

她们继续往南走。第三天下午,她们经过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楼都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街道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瓦砾,有几辆车翻倒在路边,车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纪沉渊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人。”她低声说。

一个青年说:你他妈!你小子以后别乱跑。小孩说:知道了!

陆清晏看了纪沉渊一眼。纪沉渊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

那个声音她记得。是那个白头发年轻人,和那个戴护目镜的小孩。

她们转过街角,看见那栋楼——三层的居民楼,外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间剖面,像被人切开的蛋糕。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翻倒的自行车,旁边是一堆烧过的柴火灰烬。

“陈穆!你看这个!”小孩的声音从楼里传出来,兴奋得发尖。

“看什么——”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

陆清晏停下脚步,纪沉渊也停下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

楼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那个年轻人从门洞里探出头来。白色的短发,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点过分。他看见纪沉渊和陆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他靠在门框上,双手兜,“又见面了。”

陆清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想说“你好”,想说“我们又来了”,但她的嗓子得发不出声音。纪沉渊站在她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年轻人——陈穆——打量了她们一眼,笑容慢慢收了。他看见了纪沉渊肩膀上的淤伤,看见了陆清晏嘴角的伤疤,看见了两人手腕上还没消退的勒痕。

“你们遇到麻烦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过去了。”纪沉渊说。

陈穆看着她,没追问。他从门洞里走出来,朝里面喊了一声:“嘎古,出来。”

小孩从楼里跑出来,头上戴着那个大号护目镜,镜框快遮住半张脸。他看见纪沉渊和陆清晏,眼睛亮了。“是你们!”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创可贴,举起来,“上次给你的,你用了吗?”

陆清晏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摸了摸自己嘴角的伤疤——已经结痂了,不需要创可贴了。“用了。”她说,“谢谢你。”

嘎古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不用谢!”他转头看陈穆,“陈穆,她们受伤了!”

“我看见了。”陈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扔给纪沉渊,“先吃点东西。”

纪沉渊接住饼,没吃,也没还。她看着陈穆,眼神里有一种陆清晏熟悉的东西——评估。

“你们怎么在这?”纪沉渊问。

“路过。”陈穆耸耸肩,“这楼还算结实,将就一晚。”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纪沉渊和陆清晏,“你们要找地方住?”

纪沉渊沉默了两秒。“嗯。”

陈穆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上来吧,二楼还有间房,比一楼安全。”

嘎古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陆清晏一眼,招了招手。陆清晏看了纪沉渊一眼,纪沉渊点了点头。

她们跟着走进楼里。楼梯上的灰尘被脚步惊起,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飘浮。陆清晏数台阶,纪沉渊数呼吸。陈穆走在前面,距离大概五步,嘎古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她们上次也住在这种楼里吗?”

“不知道。”

“她们有吃的吗?”

“有。”

“够吃吗?”

“嘎古。”

“嗯?”

“闭嘴。”

嘎古“哦”了一声,真的闭嘴了。陆清晏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二楼那间房比她们之前住的稍微大一点,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留了缝透气。地上铺着两张褥子,一张是陈穆的,一张是嘎古的。陈穆把自己的褥子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你们睡那边。”他指了指墙角,“我和嘎古睡门口。”

“不用——”纪沉渊开口。

“听我的。”陈穆打断她,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你们受伤了,睡里面安全。”

纪沉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拉着陆清晏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陆清晏把背包放在地上,里面已经空了——罐头吃完了,水喝完了,绷带也用完了。只剩下那把旧刀,和几块已经碎成渣的压缩饼。

陈穆从包里翻出半块面包,扔给嘎古,又扔给纪沉渊一块。“吃吧,别客气。”

纪沉渊接住面包,掰成两半,大的给陆清晏,小的自己吃。陆清晏接过面包,咬了一口,是硬的,嚼起来费劲,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嘎古坐在陈穆旁边,把自己的面包掰成两半,大的给陈穆,小的自己吃。陈穆看了一眼,把大的还给他。“你吃,我不饿。”

“你骗人。”嘎古说,但没再推,把面包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清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吃完东西,陈穆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条纹。

“你们从哪来的?”陈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东边。”纪沉渊说。

“东边?”陈穆沉默了一会儿,“东边有个基地,你们知道吗?”

纪沉渊没回答。

“听说那里关了不少人。”陈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也放了不少人。放出来的,都有些……变化。”

陆清晏的心跳加速了。她感觉到纪沉渊在她旁边动了动,手腕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什么变化?”纪沉渊问。

陈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清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度:“我见过一个。被诡雾感染的人。他一开始只是偶尔忘事,后来开始忘自己是谁,最后——”他停了一下,“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怪物,就是……一团雾。”

“后来呢?”陆清晏问。

“后来我亲手把他埋了。”陈穆的声音很轻,“他死之前跟我说,别让这东西把你变成怪物。”

房间里很安静。陆清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纪沉渊的呼吸,能听见嘎古在陈穆旁边翻身的窸窣声。

“那个人,”纪沉渊开口了,“他叫什么?”

“老周。”

“他也有这种纹路?”纪沉渊把手腕从袖子里伸出来,月光照在那些灰黑色的痕迹上,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陈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蹲在纪沉渊面前,看着她的手腕。他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表情很安静,但陆清晏能看见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有。”他说,“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在纪沉渊的手腕上方停了一下,没碰到皮肤。“疼吗?”

“不疼。”

“能控制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陈穆收回手,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老周也能控制。一开始能。”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每次用,脑子里的东西就多一分。他开始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分不清白天黑夜,最后——”

他没说下去。

嘎古在旁边小声问:“那她会变成老周那样吗?”

陈穆没回答。他揉了揉嘎古的头发,把护目镜压到他的眼睛上。“睡觉。”

嘎古“哦”了一声,把护目镜推上去,缩进褥子里,闭上眼睛。

纪沉渊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手腕。灰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纹路,表情安静,但眼神里有陆清晏没见过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陆清晏低声问。

纪沉渊沉默了很久。“在想老周。”

“怕吗?”

纪沉渊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陆清晏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沉默。

她靠回墙上,抱着背包,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灰白色的雾气,和那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的纹路。她想起陈穆说的话——别让这东西把你变成怪物。她想起白雨的眼睛,想起刀疤男的枪口,想起那个打不开的铁盒。

她不知道纪沉渊会不会变成怪物。但她知道,不管她变成什么,她都会在她身边。

因为她们之间,有三步的距离。

那是纪沉渊定下的规矩。三步,既不会让两人同时暴露在同一个危险区域,又能在第一时间回援。陆清晏从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因为她反应慢。是因为纪沉渊从来都打算,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怪物,这三步的距离,足够陆清晏跑掉。

陆清晏睁开眼睛,看着纪沉渊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那道锋利的下颌线,和紧闭的嘴唇。她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陆清晏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把手收回来,抱紧背包,闭上眼睛。

她不会跑的。

就算纪沉渊变成了怪物,她也不会跑。

因为她记得一切。记得纪沉渊把最后一块肉夹给她,记得纪沉渊挡在她前面挨打,记得纪沉渊用那种她没见过的方式把绳索溶解,记得纪沉渊说“别怕”——说了两次。

她记得。

如果有一天纪沉渊忘了,她会替她记得。

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纪沉渊的脸上移到陆清晏的手上,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把那三步的距离照得雪白。

房间里有四个人的呼吸声,有风吹过木板缝隙的呜咽声,有远处某个地方金属弯折的呻吟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此刻,是安全的。

陆清晏把背包抱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铁盒不在了。但她知道,它还在某处,在那个地下基地里,在那些人的手里,冷冰冰地等着——等着规则失效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但她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她会在这里。

在纪沉渊身边。

保持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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