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陆清晏就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冷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上滑下去了,只剩下纪沉渊的外套还搭在肩上,领口抵着下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硝烟味。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转头看窗外。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很淡,像有人用铅笔在黑暗的纸上轻轻画了一道。天要亮了。
纪沉渊已经醒了。她坐在被垛的另一头,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窗户,那道灰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下颌线,颧骨,眉骨,鼻梁,每一条线都是硬的,像刀刻的。她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很淡的银灰色光,比昨天更淡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几点了?”陆清晏坐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被垛上。
“五点多。”纪沉渊说,“天快亮了。”
陈穆从角落里坐起来。他昨晚睡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怀里抱着嘎古。嘎古还在睡,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母猫叼着后颈的小猫,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陈穆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怕吵醒他。
“今天往哪边走?”他问,声音很轻。
“北边。”纪沉渊说,“昨天在仓库那边,我听见有人说北边有个避难所。”
陆清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你们在装方便面的时候,我在门口。”纪沉渊说,“西虎的人在外面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他们说北边有个旧矿场,改成了避难所,收留了不少人。”
陈穆想了想。“我也听说过。好像是以前的一个煤矿,大静默之后被一帮人占了,挖了地道,建了围墙,现在算是方圆百里最大的聚集地。”
“有多大?”
“不知道。有人说几百人,有人说上千。”陈穆把嘎古往怀里拢了拢,“但那种地方,人多,事也多。”
纪沉渊没说话。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很细很细的一圈,像一道被水浸过的墨痕。
“去看看。”她说。
嘎古是被方便面的味道熏醒的。陆清晏用昨天剩下的半壶水煮了两包面,把汤倒进从厨房找来的一个缺口碗里,又掰了几块碎饼泡进去。嘎古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碗里的面,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玻璃珠。
“能吃了吗?”他问。
“等凉一点。”陈穆说。
嘎古“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弹壳,排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颗7.62毫米的挑出来,放在最前面,又放回去,继续数。数完了,装回去,拍了拍口袋,站起来。
“凉了。”他说。
陈穆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他。嘎古接过来,没急着吃,先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咽下去,呼出一口气。
“好吃。”他说。
陆清晏把另一碗递给纪沉渊。纪沉渊接过来,没有吃,先递给陈穆。陈穆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吃了几口,又还给她。纪沉渊接过去,把剩下的吃了,把汤也喝了。陆清晏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给嘎古,嘎古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接过来,低头吃。
吃完东西,她们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包方便面,半壶水,一卷绷带,一小瓶碘酒,两把刀,一个铁盒,一堆弹壳。纪沉渊把水壶挂在腰间,把刀别在腰后,把外套拉链拉到口。陈穆把方便面塞进背包,把绷带和碘酒塞进口袋,把折叠刀别在腰带上。嘎古把铁盒和弹壳塞进马甲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又把护目镜从脖子上拉上来,推在额头上。
“走吧。”纪沉渊说。
她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走到镇子的北边。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的抹布挂在头顶上。空气是冷的,有一股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废墟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街道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变成一片空地,地上有碎砖和生锈的铁片,还有几歪歪斜斜的电线杆,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像断了的血管。
空地尽头是一条土路,不宽,但被踩得很实,上面有车辙印和脚印。脚印很多,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人的,有狗的,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纪沉渊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又站起来。
“很多人。都是往北走的。”
“都是去避难所的?”陆清晏问。
“也许。”纪沉渊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小镇,灰扑扑的,像一堆被遗弃的积木。更远的地方是她们来时的路,看不见了,被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不是诡雾,是晨雾,灰白色的,淡淡的,像一层纱,盖在废墟上,什么都看不清。
“走吧。”她说。
她们沿着土路往北走。路两边是荒地,草枯了,黄褐色的茎秆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山的轮廓,很淡,像铅笔画的,一笔一笔,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远远地看过去,像一串黑色的蚂蚁,在灰黄色的荒地上缓慢地移动。纪沉渊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大概二十来个。”她说,“有老有小。”
“跟上去?”陈穆问。
纪沉渊想了想。“跟。保持距离。”
她们加快脚步,但没有跑。距离那群人大概两百米的时候,纪沉渊放慢了速度,保持在那个距离上,不远不近。那群人里有几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停下来,没人说话。
走近了,陆清晏看清了那些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大衣上有很多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背着一把,枪管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有油渍。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起球了,袖口有破洞。她抱着一个婴儿,用一块布裹着,婴儿的脸被遮住了,看不见,但能听见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女人低着头,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唱歌。
女人旁边是一个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他拄着一树枝当拐杖,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每次停下来,后面的人就要绕着他走,有人骂了一句,老头没听见,继续走。
老头后面是几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有的背着包,有的扛着袋子,有的空着手。他们的表情很麻木,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前面,也不看后面,只是走,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再后面是几个女人,年纪不一,有的三十多,有的四十多,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她们互相挨着走,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
最后面是一群半大孩子,大概五六个,最大的看起来十四五岁,最小的比嘎古还小。他们跑跑停停,一会儿跑到前面去,一会儿又落下来,像一群麻雀。有个男孩捡起地上的石头,往远处扔,扔完就跑,另一个男孩追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被一个中年女人拉开,扇了一巴掌,两个人都老实了。
嘎古看着那群孩子,脚步慢了一下。陈穆拉了他一把,他又跟上来了,但眼睛还看着那边。
“想去玩?”陈穆问。
嘎古摇摇头,但眼睛没移开。
“别去。”陈穆说,“那些人,我们不认识。”
嘎古“哦”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踩陈穆的影子,踩了一下,两下,三下,踩到第四下的时候,陈穆把他拎起来,放到另一边。
“踩你自己的。”
“我没有影子。”嘎古说。
“为什么?”
“因为太阳没出来。”
陈穆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很厚,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斑,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地上确实没有影子,所有人的影子都没有,像一群没有重量的鬼魂。
“那就不踩。”陈穆说。
嘎古“嗯”了一声,走在他旁边,手在口袋里,摸着那些弹壳,一颗一颗地摸。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的人停下来休息了。他们选了一块空地,地上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坐。有人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东西吃,有人躺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有人去路边小便,有人蹲在地上抽烟。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坐在最边上,背对着人群,把婴儿从布里解出来,喂。老头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
纪沉渊她们在距离人群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陈穆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把背包放下来,靠着石头坐下。嘎古挨着他坐,从口袋里掏出弹壳,排在地上。陆清晏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掰成四块,一人一块。嘎古接过面,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眼睛还看着那群孩子。
那群孩子也在吃东西。有的吃饼,有的吃面包,有的吃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罐头。有个男孩没吃,蹲在地上,看着别人吃。他的衣服很薄,是一件单薄的夹克,拉链坏了,用一铁丝别着。他的脸很脏,看不清长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蹲在那里,看着别人吃,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一个正在吃面包的男人面前。
“叔,给我一口。”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男孩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大哥,给口吃的,饿。”
那个人正在吃饼,看了他一眼,掰了一小块,扔给他。饼掉在地上,男孩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谢了大哥。”他说。
那个人没理他,继续吃。
嘎古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面停了。他看着男孩捡起地上的饼,看着男孩吹掉上面的灰,看着男孩把饼塞进嘴里。他的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还剩半块。他把那半块面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嘎古。”陈穆喊他。
嘎古没理。他朝那群人走过去,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把手里的面递过去。
“给你。”
男孩愣了一下,看着嘎古,又看着他手里的面。面是碎的,被攥得有点变形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方便面。
“你——”
“吃。”嘎古说。
男孩接过面,没吃,看着嘎古。“你不饿?”
嘎古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有半块。“我有。”
男孩把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风吹的。
“谢了。”他说。
嘎古“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来。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走到陈穆面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面,掰成两半,大的给陈穆,小的自己吃。
陈穆看着那半块面,没接。“你给他了,你自己吃什么?”
“我吃了。”嘎古说,“给他的是剩下的。”
陈穆看着他,看了几秒,把面接过来,掰成两半,大的还给嘎古。
“一人一半。”
嘎古“哦”了一声,接过来,低头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陆清晏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嘎古在马甲口袋里塞了两包方便面的事。她一直以为那是嘎古给自己留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给自己留的。那是给“别人”留的。只是他还没找到那个“别人”。
那群人休息了大概半个小时,又开始走了。纪沉渊她们跟在后面,保持一百米的距离。走了没多久,前面传来一阵动。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喊什么。然后是一声尖叫,女人的声音,很尖,像玻璃碎了。
纪沉渊加快了脚步。她走到一个小土坡上,趴下来,往下看。
土坡下面是一条涸的水沟,水沟旁边有几个人。一个男人——就是之前那个穿军绿色大衣的瘸子——正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往路边的灌木丛里拖。那个女人不是抱婴儿的那个,是另一个,年纪大一些,四十多岁,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两个,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她拼命挣扎,脚蹬在地上,鞋都蹬掉了,袜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出来,沾着泥和血。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瘸子没说话,只是拽。他的力气很大,女人挣不脱,被他拖着往灌木丛里走。旁边有人看着,没人动。有人转过头,不看,有人低着头,快走几步,绕过去。有个男人想停下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别多事。”
“可是——”
“可是什么?那瘸子有枪。”
那个人不说话了,低下头,跟着人群走了。
女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像电池快耗尽的收音机。“救命……救命啊……”
瘸子把她拖进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刮着她的脸,她“嘶”了一声,不喊了。然后是衣服撕裂的声音,很大,像布被扯开的声音。然后是瘸子的声音,很低,很粗,像砂纸磨过铁皮:“别动。动一下打死你。”
陆清晏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灌木丛。她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感觉。她想下去,想冲过去,想把那个女人从瘸子手里抢出来。但她动不了。她的脚像钉在土里了,拔不出来。
纪沉渊在她旁边,也没动。她的眼睛看着那片灌木丛,银灰色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钉子。她的右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但刀没。
陈穆站在她们后面,手搭在嘎古的肩膀上,把他转过去,面朝相反的方向。
“别看。”他说。
嘎古没说话,也没回头。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很小,穿着一双大人改小的靴子,鞋带系得乱七八糟,左脚打了个死结。他看着那双靴子,看了很久。
灌木丛里的声音停了。瘸子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带。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是女人指甲抓的,渗着血。他骂了一句,朝地上吐了口痰,走回人群里。人群已经走远了,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一瘸一拐的,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荒地里。
过了一会儿,女人从灌木丛里出来了。她的棉袄被撕破了,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她的头发散了,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她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找到了被蹬掉的鞋,穿上,站起来。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人群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不是腿有问题,是疼,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夹得很紧,像怕什么东西掉出来。
她走过陆清晏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空,像两口枯井,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她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暗红色的,和她的棉袄一个颜色。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继续走。
陆清晏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被撕破的棉袄,看着那双磨破的袜子,看着那颗攥在手心里的扣子。她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说不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但她不知道该对谁愤怒。对瘸子?对人群?对这个连太阳都不愿意出来的世界?
她不知道。
纪沉渊站在她旁边,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很平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但陆清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之前那种力量要出来之前的颤抖,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
“走吧。”纪沉渊说。
“不管了?”陆清晏的声音有点哑。
纪沉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管不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上挂着一块布条,暗红色的,在风里飘,像一面很小的旗。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跟上纪沉渊。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又追上了那群人。这次纪沉渊把距离拉得更远了,大概两百米。那群人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停下来,没人说话。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又出事了。这次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上有铆钉,亮闪闪的,在灰蒙蒙的荒地里很扎眼。他拦住了一个女人——就是之前抱婴儿的那个——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美女,走这么快嘛?等等我嘛。”
女人没理他,低着头,抱着婴儿,想从旁边绕过去。年轻人往左一步,又挡住她。女人往右,他也往右。
“别走啊,聊两句嘛。”
“让开。”女人的声音很低,很冷。
“不让。你咬我啊?”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伸出手,去摸女人的脸。女人偏头躲开了,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没缩回去,反而往下滑,滑到胳膊上,滑到手腕上,握住了。
“松手。”女人说。
“不松。”年轻人笑嘻嘻的,“你抱孩子累不累?我帮你抱?”
他伸手去够婴儿。女人猛地转身,把婴儿护在怀里,背对着他。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开了。
“害羞什么?都是出来混的——”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很重,像一块石头砸下来。他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男人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节上有旧茧。
“兄弟,别多事。”年轻人说,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腔调,是一种更紧的、更硬的声音。
“走。”高个子男人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说了别多——”
高个子男人没等他说完,手从他肩膀上移开,移到后颈上,五指收紧,像抓一只猫一样,把他拎起来,往旁边一扔。年轻人摔在地上,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哼一声,脸白了。
高个子男人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灰扑扑的,不起眼,但很硬。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高个子男人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又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走到人群里,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手还在抖。
高个子男人转过身,看了女人一眼。“没事吧?”
女人摇摇头,抱紧婴儿。婴儿没哭,睁着眼睛,看着高个子男人,嘴巴张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谢谢。”女人说。
高个子男人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回人群里,很快被淹没了,分不清哪个是他。
陆清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没那么紧了。她不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瘸子和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还有别的人。
这就够了。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天开始暗了。云层还是很厚,太阳一直没出来,但光线在变,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灰红,从灰红变成灰紫,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淤血,又像铁锈。风大了,吹得枯草“沙沙”响,吹得树枝“呜呜”叫,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前面的人群停下来,开始找地方过夜。有人找了背风的土坡,有人找了倒塌的墙,有人找了涸的水沟。瘸子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枪放在膝盖上,看着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凑到一堆火旁边,跟几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笑声。抱婴儿的女人坐在最边上,背对着人群,把婴儿裹紧了,低着头,不说话。那个老头找不到地方坐,拄着树枝站在风里,像一棵快要倒的枯树。
纪沉渊找了一处倒塌的建筑,以前可能是个小房子,只剩半面墙和一个门框。她把墙下的碎砖踢开,清理出一块空地,把背包放下来,靠着墙坐下。陈穆在周围转了一圈,捡了些树枝和枯草,堆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着。火很小,但够暖。
嘎古蹲在火旁边,把手伸出来烤。他的手指很短,指甲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烤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里,摸了摸弹壳,又掏出来,继续烤。
陆清晏靠着墙坐着,看着远处的火堆。那群人点了三四堆火,每堆火旁边都围着人。有的人在吃东西,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发呆。有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很小,被风吞掉了,听不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没人理她。
“那些人——”陆清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嗯。”纪沉渊闭着眼睛。
“那个瘸子,还有那个穿皮夹克的,他们——”
“我知道。”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
纪沉渊睁开眼睛,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一明一灭,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做什么?”她问,声音很平,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知道跳不过去,所以不跳。“打那个瘸子一顿?然后呢?他有枪,有同伙,有这二十来个人里大多数人的沉默。你打了他,他的同伙会找你,那些沉默的人不会帮你。你救得了那个女人一次,救不了她第二次。你走了之后,瘸子会回来,打得更狠。”
陆清晏没说话。她知道纪沉渊说的是对的,但知道是对的和接受是对的,是两回事。
“那就不管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纪沉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火堆旁边捡起一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那个避难所。”她在圈里点了几个点。“里面的人,有的好,有的坏。但大部分人是中间的那一种——不好不坏。他们不欺负人,也不帮人。他们只是活着。”
她在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小的圈。“这是我们。我们能做的,不是去改变那个大圈里的人,是守住这个小圈。”
她把树枝在土里,看着陆清晏。“我们的力量,只够守住这个小圈。再大一点,圈就会破。”
陆清晏看着地上的两个圈,看了很久。大圈很大,里面有很多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小圈很小,只有四个点,稀稀拉拉的,像几颗散落的米。
“那如果有一天,”她说,“有人来打破这个小圈呢?”
纪沉渊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微微发亮。“那就让他来。”
她把树枝从土里,扔进火堆里。火“噼啪”响了一声,蹿起一朵小火苗,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之前那个女人的,是另一个,更年轻,更尖。然后是男人的笑声,很大,很粗,像石头砸在铁皮上。然后是挣扎的声音,衣服撕裂的声音,有人骂了一句,很脏,很响。
陆清晏站起来,往那边看。火光里有人影在动,分不清谁是谁。她往前走了两步,被纪沉渊拉住了。
“别去。”
“可是——”
“别去。”纪沉渊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你去了,能做什么?”
陆清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人影在动,声音在响,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但愤怒没用。愤怒救不了人。
她走回去,靠着墙坐下,抱着膝盖,低着头。嘎古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壳,放在她手心里。
“给你。”他说。
陆清晏低头看那颗弹壳,铜色的,很小,很轻,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她攥着它,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
“谢谢。”她说。
嘎古“嗯”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烤火。
远处的声音停了。火堆还在烧,人影还在动,但声音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风从废墟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陆清晏把弹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明天还要走。往北走,走到那个避难所,走到那个很多人聚集的地方,走到那个大圈里去。她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更好,但她知道,不管那里有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在纪沉渊旁边,保持三步的距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