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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纪》 · 炙大夫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接下来的子慢下来了。

不是那种悠闲的慢,是伤口愈合时的那种慢——每一天都像一层薄痂,盖在昨天的伤口上,薄薄的,脆弱的,但确实在长。

她们没有急着赶路。纪沉渊需要时间恢复,陆清晏需要时间消化那些她看见的东西。陈穆没说“我们等你们”,也没说“我们走”,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检查一遍门窗,然后坐在门口擦他的刀。嘎古在他旁边翻东西,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零件——生锈的螺丝、半截铁丝、一块碎玻璃、几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弹壳——摆在面前的地上,一个一个地看,看完再装回去。

陆清晏坐在墙角,抱着背包,看他们。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在遇到陈穆和嘎古之前,她和纪沉渊总是在赶路。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永远在找吃的,找水,找安全的地方过夜。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吃完东西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从来没有时间只是坐着,看别人擦刀,看小孩玩弹壳。

“你在看什么?”嘎古忽然抬头,护目镜滑下来挡住一只眼睛,他用另一只眼瞄她。

“没看什么。”陆清晏说。

“你在看我的弹壳。”嘎古从地上捡起一颗,举起来给她看,“这个是7.62毫米的,陈穆说的。这个是5.8毫米的,这个——”他翻了翻手里那颗小的,“这个他不认识。”

陆清晏接过那颗小弹壳,在手里转了转。很轻,铜壳上有绿色的锈迹,底火被击发了,有个小坑。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金属的冷。

“可能是的。”她说。

“真的?”嘎古眼睛亮了。

“嗯。9毫米的,大概是。”

嘎古把弹壳抢回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9毫米,9毫米,陈穆你听见没有!是9毫米的!”陈穆头也没抬,继续擦刀。“听见了,9毫米,厉害。”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小孩,但嘎古已经很满意了,把弹壳小心翼翼地塞回马甲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陆清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图书馆上班的时候,有个同事的小孩也这样,喜欢捡石头,捡回来一个一个地看,看完装进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陆清晏。”纪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纪沉渊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木板缝隙外面的天空。“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陆清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穆抬头看了纪沉渊一眼,把刀回鞘里,站起来。“去哪?”

“附近看看。”纪沉渊说,“有没有药店或者诊所。”

“找药?”

纪沉渊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那些纹路,但陆清晏知道它们在,在皮肤下面,像睡着的东西。

陈穆没再问。他从包里翻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塞进口袋,然后朝嘎古招了招手。“走,出去转转。”嘎古把地上的零件一把抓起来塞进口袋,蹦起来跟上。四个人从二楼下来,走到街上。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晚上废墟里那种阴冷完全不同。街道两边的建筑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有一棵树的枝从倒塌的围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条的形状很好看,像老人手上的血管。

陆清晏跟在纪沉渊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陈穆走在前面,嘎古在他旁边,踩地上的碎玻璃,每一块都踩,踩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别踩了。”陈穆说。“为什么?”“吵。”“哦。”嘎古不踩了,改成踢石子,踢一颗,跑两步,再踢一颗。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商铺,招牌都掉下来了,砸在地上,被灰尘埋了半截。有一家店的门还关着,门上的玻璃碎了,露出里面的货架——空的。陈穆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药店。”他说。

纪沉渊走过去,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空气很闷,有一股发霉的甜味,混着某种化学药品的苦涩。货架全空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和一堆碎玻璃。柜台后面有个小门,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陈穆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柜台后面的墙壁——那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戴口罩的护士,旁边写着“勤洗手,戴口罩,保护自己和他人”。海报的边角卷起来了,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粉。

“找找后面。”纪沉渊说。

陈穆推开小门,手电筒照进去。那是一个小仓库,比前面还乱,货架倒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空纸盒。墙角有一个铁柜,柜门关着,上面有把锁,锁生锈了,但还没断。

纪沉渊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锁的瞬间,陆清晏看见她的手腕上那些灰黑色的纹路闪了一下——只是闪了一下,像心跳一样快。锁没有开,但纪沉渊缩回了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怎么了?”陆清晏问。

“没事。”纪沉渊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铁管,对准锁砸了两下。锁断了,柜门打开——里面只有几卷纱布和一小瓶碘酒,碘酒只剩半瓶了,瓶口有涸的棕色痕迹。

陈穆把东西拿出来,装进口袋。“够了。”他说,不知道是安慰还是陈述。

她们从药店出来,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发昏。嘎古不踢石子了,跟在陈穆后面,蔫蔫的,像被太阳晒的小苗。陈穆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还给陈穆,陈穆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递给纪沉渊。纪沉渊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陆清晏。陆清晏接过来,水壶口是温的,水也是温的,有一股金属的味道。她喝了一小口,把水壶还给陈穆。

“谢谢。”她说。

陈穆没回答,把水壶塞回包里,继续走。

她们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水面漂着垃圾和不知名的泡沫。河边的护栏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有锈迹和涂鸦。涂鸦是红色的,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活着”。

嘎古趴在护栏上,往下看。“有鱼吗?”他问。

“没有。”陈穆说。

“你怎么知道?”

“这种水,有鱼也不能吃。”

嘎古“哦”了一声,从护栏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捡石子,往河里扔。石子落水的声音很闷,“扑通”一声,然后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岸边的垃圾,碎了。

陆清晏靠着护栏,看着河对岸。对岸也是一片废墟,有几栋楼还立着,但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河岸上有一排树,树是灰色的,枝条光秃秃的,有一棵树的树杈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

“以前这里很热闹。”陈穆忽然说。陆清晏转头看他,他靠在护栏上,双手兜,看着河面,表情很安静。“我爸说,他小时候这条河还能游泳。后来不行了,水脏了,但还有鱼。再后来——”他停了一下,“就没有后来了。”

陆清晏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看着河面,想象很多年前,这条河边站满了人,有人钓鱼,有人散步,有小孩在护栏上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喊“慢点”。那些声音现在都听不见了,只有水声,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陈穆,”嘎古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石子,“你爸还活着吗?”

陈穆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末世来的时候,他在外地。我打不通电话。”

嘎古没再问。他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每一颗都扔得很用力,好像想把什么东西砸进水里,再也不让它浮上来。

她们在河边待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边移,水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风起来了,吹得河面上的垃圾往一个方向漂,也吹得陆清晏的头发往脸上贴。她用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看见纪沉渊站在护栏的尽头,背对着她们,看着河的下游。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服能看见。她的双手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陆清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下游。下游什么都没有,只有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废墟越来越矮,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条灰线。

“你在想什么?”陆清晏问。

“在想这条河以前是什么样的。”纪沉渊说。

“什么样的?”

“不知道。没见过。”

陆清晏没说话。她忽然觉得,纪沉渊说的不是河。

“回去吧。”纪沉渊转过身,朝陈穆走去。陆清晏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纪沉渊的脚后跟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护栏上,像一条灰色的路,不长,但够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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