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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纪》 · 炙大夫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6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陆清晏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纪沉渊已经站在窗边,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晨光是灰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

“走了。”纪沉渊转过身,把背包扔给她。

陆清晏接住,肩膀一沉。包里少了两个罐头,她知道纪沉渊早上已经吃过,而且没叫醒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们从六楼下到一楼,沿着街道往南走。陆清晏不知道南边有什么,只知道纪沉渊说南边,那就是南边。她跟着走,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鞋底磨得很薄了,能感觉到地面的棱角。

走了大概半小时,纪沉渊停下来,指了指路边一栋半塌的建筑。“进去看看。”

那是栋三层的居民楼,外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房间剖面,像被人切开的蛋糕。她们从侧门进去,里面很暗,地面全是碎砖和石灰。陆清晏打着手电筒,光束扫过每一个角落。

一楼没什么东西。二楼也差不多。三楼——

三楼有一间卧室的门关着。

纪沉渊抬手,示意陆清晏停下。她走过去,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听了几秒,然后慢慢推开门。

房间里很乱,但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有一张褥子,上面叠着一条毛毯,褥子旁边放着半瓶水和几块压缩饼。窗户用报纸糊住了,光线透不进来,但空气是流通的——有人在通风口塞了纱布,挡住灰尘。

纪沉渊蹲下来,检查那几块饼。她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放回去。

“有人在附近。”她低声说,“东西是新鲜的。”

陆清晏的胃在叫,但她没碰那些饼。在末世里,动别人的食物比动别人的命还严重。

她们退出去,把门带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大步流星的、带着某种张扬的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个人的说话声,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腔调:

“嘎古,你慢点,那破楼都塌了半截了,有什么好翻的——”

然后是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十二岁男孩特有的那种不依不饶:“万一有呢!上次你也说没有,结果呢?”

“结果就是半块发霉的面包,你还当宝似的吃了两天——”

“那是面包!面包你懂吗!”

纪沉渊的手按在匕首上,但没有。她看了陆清晏一眼,意思是: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停了。

“嘎古。”

“嗯?”

“有人。”

楼梯拐角处探出一张脸。白色的短发,碎发凌乱,刘海斜向一侧,露出额头。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有点过分。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工装夹克,拉链只拉到口,露出里面的深灰色T恤。裤子是工装裤,膝盖有补丁,裤脚收进黑色帆布鞋里。背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包口露出一卷地图的边角。

他看见纪沉渊和陆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更明显了,嘴角歪着,眼睛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两位大姐,你们是来找吃的,还是来找住的?”他靠在墙上,双手兜,完全没有拔刀的意思,“找吃的,这楼我们刚扫过,就剩几块饼了,你们拿走吧。找住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深棕色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几颗雀斑,头上戴着个大号护目镜,镜框快遮住半张脸。他躲在年轻人后面,一只眼睛露出来,好奇地看着纪沉渊和陆清晏。

“找住的,这楼不太安全。”年轻人把话说完,耸耸肩,“上个月塌了半边,谁知道剩下半边能撑多久。”

纪沉渊没说话。她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放松。她的手从匕首上移开了,但拇指还搭在刀柄上。

“饼是你们的。”纪沉渊说,“我们不要。”

年轻人挑了挑眉,看了一眼楼梯口那扇门,又看回纪沉渊。“你们进去看了?”

“看了。没动。”

年轻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扔给纪沉渊。“拿着吧,反正我们也快走了。”

纪沉渊接住饼,没有吃,也没有还。

年轻人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小孩跟在后面,经过陆清晏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护目镜滑下来挡住一只眼睛,他用另一只眼打量她。

“你受伤了?”小孩问。

陆清晏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有昨天摔倒时蹭破的痕迹。“没有,擦破了点皮。”

小孩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创可贴,递给她。“给你。”

陆清晏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小孩点点头,钻进房间里去了。

纪沉渊看了陆清晏一眼,陆清晏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两个人,可以走,也可以留。

纪沉渊把饼塞进包里,转身下楼。

陆清晏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她听见房间里传来小孩的声音:“陈穆,那两个姐姐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怎么不留人家吃顿饭?”

“咱有什么吃的?饼?饼算什么饭?”

“那你刚才还送人家饼!”

“那是做人留一线,后好相见。”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说不定还能碰上。”

陆清晏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跟着纪沉渊走出居民楼,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那个铁盒还在背包里,贴着后背,冷冰冰的。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碰上那两个人,但那个叫嘎古的小孩递创可贴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很久没见过小孩了。

末世第三周,能活着的小孩,要么运气特别好,要么被保护得特别好。那个年轻人,大概就是那个“保护得很好”的人。

陆清晏忽然有点羡慕。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在末世里,羡慕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加快脚步,跟紧纪沉渊,保持三步的距离。

铁盒是在第三天被抢走的。

那天她们正在一条废弃的商业街上翻找物资。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大多掉下来了,砸在地上,被灰尘埋了半截。有一家药店的门还关着,纪沉渊用撬棍撬了十分钟,锁才松动。陆清晏在门口望风,手里握着那把旧刀,拇指搭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药店里没什么东西。货架全空了,地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和一堆碎玻璃。纪沉渊蹲下来翻垃圾桶的时候,陆清晏听见了引擎声。

在末世里,引擎声比枪声更可怕。枪声意味着有人开枪,可能是打猎,可能是自卫,也可能是人。但引擎声意味着有人有车,有油,有组织。意味着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而是一群人在有目的地移动。

陆清晏转头看纪沉渊。纪沉渊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街角拐出来,车身布满锈迹和弹孔,车顶绑着油桶和物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到右,像一道没愈合的疤。车在药店门口停下来,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脏污的战术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把。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至颧骨的旧伤疤,下巴蓄着短须,目光阴沉地扫视四周。他的视线在纪沉渊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第二个是女人,从副驾驶跳下来,直接坐上了车头。她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军绿色工装裤,右臂上有一只秃鹫纹身,从肩膀蔓延到手肘。头发扎成双马尾,发绳是褪色的红色,发尾垂在肩膀两侧。她的嘴角叼着一没点燃的烟,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在她指间翻转,像活的一样。

第三个男人个子较矮,穿着沾满油污的连帽衫,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他下车后立刻蹲下,检查地面上的车辙印和脚印。他戴着一副护目镜,推上去卡在额头,手指在地面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刀疤男点了点头。

纪沉渊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陆清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放松,是评估。对方有枪,有车,三个人,全副武装。她们没有胜算。

“两位。”刀疤男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在找药?”

纪沉渊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疤男笑了笑,那道疤跟着扭曲了一下。“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就是想问问,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东边。”纪沉渊说。

“东边?”刀疤男点燃烟,吸了一口,“东边有什么?”

“废墟。”

刀疤男看了双马尾女人一眼。女人从车头上跳下来,走过来,在纪沉渊面前站定。她比纪沉渊矮半个头,但站姿有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松弛与危险。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上下打量纪沉渊。

“你身上有股味道。”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诡雾的味道。”

纪沉渊没动。陆清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知道纪沉渊的手腕上还有那些灰黑色的纹路,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还没完全消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纪沉渊说。

双马尾女人笑了。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猎手确认猎物位置后的那种笑。她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回车边,从车里拿出一样东西——

陆清晏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铁盒。

“这是你们的吧?”双马尾女人把铁盒在手里抛了抛,像抛一个玩具,“在你们包里翻到的。你们住的那栋楼,我们前两天去看过。东西没动,但这个——”她把铁盒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这个不是普通的东西。”

“还给我。”陆清晏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也比她预想的要抖。

双马尾女人转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还给你?”她笑了一声,“小妹妹,这东西在你们手里,就是个打不开的破铁盒子。在我们手里——”

她没说完。刀疤男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铁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塞进自己的包里。

“带走。”他说。

纪沉渊动了。她的手摸到刀柄,刀已经从鞘里滑出来一半。但刀疤男的枪更快。枪口抵住纪沉渊的额头,距离不到十厘米。金属的冷光在纪沉渊的眉间跳动。

“别找死。”刀疤男说。

纪沉渊没动。她的刀还停在鞘口,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她看着刀疤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冷静,还有一种刀疤男看不懂的东西。

“把刀放下。”刀疤男说。

纪沉渊把刀推回鞘里。

“上车。”刀疤男用枪口指了指越野车。

陆清晏被推上后座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纪沉渊。纪沉渊跟在她后面,双手被矮个子男人反剪在背后,用尼龙绳绑住了手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清晏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越野车驶出商业街,扬起一片尘土。陆清晏透过后窗,看着那条街越来越远,那家药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尘土里。

铁盒在刀疤男的包里,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冷冰冰的,像一颗还没爆炸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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