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平安排见面的时间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地点在省厅,刘毅的办公室。
陆昭在出发前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对面的楼顶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林小棠进来叫他都没有听到。
“老大?”林小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你在想什么?”
陆昭转过身。“没什么。什么事?”
“案的报告签好了。放在你桌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林小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老大,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看起来像是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走了。门关上了。
陆昭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只是他自己知道。别人也能感觉到。他能“看到”别人的心思,别人也能“看到”他的不同。不是用眼睛——是用直觉。每个人都有直觉,只是大部分人不会用。有些人会用。林小棠会用。沈玦会用。方国平会用。刘毅——更会用。
他转过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从市局到省厅,开车四十分钟。他没有开自己的车——方国平派了一辆车来接他。黑色的轿车,很新,车内很安静。司机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道。街道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在风中飘落。行人裹紧了外套,走得很快。一个孩子站在路边,仰着头看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母亲拉着他走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试着去“看”刘毅。他“看到”了一间办公室。很大,有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办公桌是深色的木头,很宽,上面很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一个公园里,背后是湖。刘毅站在中间,穿着便装,笑着。他的妻子站在左边,儿子站在右边。儿子的年龄大概二十岁,很瘦,戴着眼镜,像父亲。他“看到”了刘毅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磨着拇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盘很大。表盘上有期——今天是十四号。他“看到”了刘毅的眼睛——闭着。他在等。等什么?等陆昭。
陆昭睁开眼睛。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省厅。大门是铁栅栏的,上面有国徽。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司机下了车,和警卫说了几句话。警卫看了车里一眼,点了点头。铁栅栏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停在一栋楼前面。
陆昭下了车。他站在楼前,抬头看。楼不高,六层,灰色的墙面,窗户是方形的,排列整齐。大门是玻璃的,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他在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浅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紧抿的嘴唇。他推开门,走进去。
大厅很大。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很亮,能照出倒影。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看到他,站起来。“陆组长?方局在三楼等您。”
他点了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他看着楼层数字在变化——一,二,三。门开了。走廊很长,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铜牌——“会议室”、“接待室”、“副厅长办公室”。
方国平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便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鬓角的白发蔓延到了耳后。眉间的竖纹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
“来了。”他说。
“嗯。”
方国平看了他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方国平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一扇门前。门是深色的木头,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副厅长办公室”。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方国平推开门,侧身让陆昭进去。
办公室很大。和他在“看到”的一模一样。落地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办公桌是深色的木头,很宽,很净。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一个公园里,背后是湖。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刘毅。
五十三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脸是方形的,下颌很宽,嘴唇很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很稳。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银色的,表盘很大。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他看着陆昭。陆昭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陆昭“看到”了刘毅的大脑——灰色的,有褶皱,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核桃。海马体的位置有一个亮斑。很大,很亮,像一颗燃烧的恒星。亮斑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分支,像树的,深深地扎进了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延伸到视觉皮层,延伸到听觉皮层,延伸到前额叶,延伸到杏仁核,延伸到每一个与“直觉”相关的区域。那些——是活的。在动。在传递信号。在接收信号。在——看。看什么?看陆昭。
刘毅的眼睛眯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多次的笑。
“陆昭。”他说,“坐。”
陆昭坐下来。椅子是皮的,很软。他坐在上面,背挺得很直。他看着刘毅。刘毅看着他。方国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方局,你也坐。”刘毅说。
方国平走进来,坐在陆昭旁边。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相框上,照在刘毅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迹——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他没有戴戒指。
“陆昭,”刘毅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方局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说你的‘直觉’最近增强了。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陆昭没有说话。
“我想看看。”刘毅说。他的眼睛看着陆昭,深褐色的,很亮,很稳。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陆昭看着他。他“看到”了刘毅的大脑。那些——在动。在向他的方向延伸。像树的在土壤里蔓延,向着水源的方向。它们——在找他。不是找他的身体——是找他的大脑。找那百分之十四。找那棵树。找那扇门。
他“看到”了自己的大脑。那棵“树”——那些新长出来的神经结构——在回应。在振动。在向刘毅的方向延伸。两须在黑暗中相遇,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刘毅的记忆。不是全部——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第一块碎片:一个房间。很小,灯光很暗。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部电话。一只手——很年轻的手,没有皱纹,没有白头发——拿起电话。电话那头有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准备好了吗?”年轻的手握着电话,指节发白。“准备好了。”电话挂断了。
第二块碎片:一个会议室。很多人坐着,穿着制服。刘毅站在前面,在讲话。他的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屈,像是在强调什么。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有一丝笑意。他在说:“这个案子——必须破。不管用什么方法。”台下的人看着他,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面容斯文。宋知远。他看着刘毅,微笑。
第三块碎片: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刘毅躺在医疗床上,头上贴着电极。宋知远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这会有点疼。”宋知远说。刘毅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针扎进了他的手臂。他咬紧了牙关。
第四块碎片:一个房间。灯光很亮。刘毅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刘毅没有回头。“他死了。”那个人说。刘毅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紧绷。“我知道。”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种子呢?”“在顾衍之的身体里。”“那扇门呢?”“在陆昭的大脑里。”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刘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折断了。
陆昭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看着刘毅。刘毅看着他。两个人对视。刘毅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安静的、深沉的光。是一种更锐利的、更亮的、像刀刃一样的反光。
“你‘看到’了。”刘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昭没有说话。
“你‘看到’了多少?”
“够多了。”
刘毅笑了。那个笑容——和碎片里的一模一样。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多次的笑。“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是‘守门人’。”
“我是。”
“你给宋知远通风报信。你让王浩泄露调查组的内部信息。你知道周瑾和顾云深会死。你没有阻止。”
刘毅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陆昭,眼睛里那层亮的东西退去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深海里的水一样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知道。”
“因为——如果我不做,会有别人做。比我更有权力的人。比我更危险的人。比我——更不像人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看着窗外的山。山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蓝色。
“宋知远找到我的时候,我三十二岁。一个派出所的民警。每天处理邻里、抓小偷、贴罚单。我的‘直觉’——那时候还很弱。只能感觉到谁在说谎,谁在害怕。但宋知远感觉到了。他说我的大脑——很适合被改造。”
他看着陆昭。
“他说——‘我可以让你变得更强。强到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强到能走到你走不到的位置。’”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刘毅的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已经念了很多遍的稿子。“二十五年。他改造了我二十五年。每一次改造,我的‘直觉’就强一些。我破的案子就多一些。我的职位就高一些。一步一步。从一个派出所民警,到副厅长。”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迹。
“他给了我一切。代价是——我的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
“我的大脑里有他的神经模式。百分之六十七。比你的多,比顾衍之的少。那些神经模式——不是种子,不是门。是锁。他把我锁住了。只要他在,我就不能反抗。只要他在,我就是他的工具。”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死了。”
陆昭看着他。“所以你现在自由了。”
“自由?”刘毅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练习了很多次的笑,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苦涩的、像一个人终于说出了他藏了很久的秘密之后的笑。“你看到那些了吗?在我的大脑里。那些——是他种的。二十五年。它们已经和我的大脑长在一起了。分不开了。他死了,但那些还在。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这里。在我的大脑里。在我的每一个决定里。在我的每一个‘直觉’里。”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永远不知道,我的每一个决定,是我自己的,还是他的。”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刘毅看着窗外。山在远处,蓝色的,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蓝色。有一片云从山顶飘过,很慢,很白,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帆。
“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找到他背后的人。”
陆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你‘看到’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人——在宋知远死后,来找过我的人。他说——‘种子在顾衍之的身体里。那扇门在陆昭的大脑里。’”
“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看到’不到他的脸。每次我试着去‘看’,我的大脑就会——疼。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他有能力屏蔽我的‘直觉’。在系统内——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超过三个。”
陆昭看着他。“你在怀疑谁?”
刘毅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山顶飘到了山腰,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也会去‘看’。你‘看到’了他,他也会‘看到’你。你现在的能力——还不够。你‘看到’他,他会知道。他会找到你。他会——”
他停了一下。
“他会打开那扇门。”
陆昭的手指收紧了。“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知道。”刘毅的声音很低。“是你。不是现在的你——是另一个你。一个没有你的记忆、没有你的情感、没有你的选择的你。一个只有‘直觉’的你。一个——只有他需要的功能的你。”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宋知远在你的大脑里留了一扇门。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替换你。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你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你的意识会被覆盖。你的记忆会被清除。你的‘自我’会被抹掉。你会变成——一台机器。一台只有‘直觉’的机器。一台——可以被任何人使用的机器。”
陆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看着刘毅。刘毅看着他。两个被改造过的大脑,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看到’了这些。”陆昭说。“在你的记忆里。在那个人的轮廓里。在他说的那些话里。”
“对。”
“你‘看到’了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对。”
“你为什么不阻止?”
刘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因为我不能。”他说。“那扇门——不是我能关上的。只有你能。”
“怎么关?”
“拒绝。”刘毅说。“不是拒绝我——是拒绝他。拒绝那个在你大脑里生长的东西。拒绝那百分之十四。拒绝那棵树。拒绝那扇门。每一次你使用你的‘直觉’,你都在给那棵树浇水。每一次你‘看到’什么,你都在给那扇门上油。它会越来越容易打开。直到有一天——你甚至不需要去‘看’,它自己就会开。”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你需要停下来。”
陆昭看着他。“你停下来了吗?”
刘毅没有回答。
“你停下来了吗?”陆昭又问了一遍。
刘毅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痕迹。
“没有。”他说。“我停不下来。我已经用了二十五年的‘直觉’。它已经不是我的一部分了——我是它的一部分。没有它,我不知道我是谁。”
他抬起头。
“但你不一样。你只用了三年。你还可以停下来。”
陆昭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方国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不会停下来。”陆昭说。
刘毅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找到那个人。那个在你记忆里没有脸的人。那个在宋知远死后去找你的人。那个知道种子在哪里、知道门在哪里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停下来,他就赢了。那扇门不会自己关上——他会在外面打开它。从外面。用他的钥匙。”
他看着刘毅的眼睛。
“你有那把钥匙吗?”
刘毅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没有。”他说。“钥匙——在他手里。”
“那个人?”
“对。”
“所以——我停下来,他会开门。我继续用我的‘直觉’,那扇门也会越开越大。不管我怎么做,门都会开。”
刘毅没有说话。
“那我选择——在门开之前,找到他。”
陆昭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方国平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昭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刘厅长。”
“嗯。”
“你刚才说——你需要我的帮助。找到他背后的人。”
“对。”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你的‘直觉’比我强。你在系统内二十五年。你的人脉比我深。你的资源比我多。你为什么——需要我?”
沉默。长长的沉默。
“因为我怕。”刘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说话。“我怕找到他之后——我会变成他。”
陆昭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金属的,很凉。他看着面前的门——深色的木头,上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块铜牌,写着“副厅长办公室”。他在那块铜牌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浅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紧抿的嘴唇。他“看到”了刘毅。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陆昭“看到”了。他在说——“救救我。”
陆昭开了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方国平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
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了。电梯在下降。方国平站在他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在变化——三,二,一。门开了。
一楼大厅。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很亮,能照出倒影。前台的女人看到他们,站起来,点了点头。方国平点了点头,带着陆昭走出大楼。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蓝色。有一片云从山顶飘过,很慢,很白,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帆。
方国平站在他旁边。“你‘看到’了什么?”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怕那个人背后的那个人。怕那扇门。怕那颗种子。怕——他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方国平。
“他也被改造过。二十五年。他的大脑里有一棵树。比我的大,比顾衍之的深。扎进了他的每一个决定里。他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宋知远的。”
他停顿了一下。
“他想要我帮他找到那个人。但他不敢自己去找。因为——如果他找到了,他可能会变成那个人。”
方国平沉默了很久。“你相信他?”
陆昭看着远处的山。云已经从山顶飘到了山腰,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山脚下的房子在阳光下变成了金色,很小,像一个个被摆放整齐的积木。
“相信。”他说。“不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怕,是真的。”
他走下台阶。方国平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车前。司机开了门。陆昭站在车门前,没有进去。
“方局。”
“嗯。”
“我需要做那套脑部扫描。尽快。不是为了找那扇门——是为了找到那个人。”
“你知道怎么找?”
“不知道。但我的‘直觉’知道。”他看着方国平。“我‘看到’了刘毅的记忆。那个人——来找过他。在宋知远死后。他的脸——我看不到。但他的轮廓——我看到了。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他说话的方式——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见过那个人。”
方国平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在哪里?”
“在‘归墟’。在宋知远死之前。他来过。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看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角落。实验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煤炭。
他睁开眼睛。
“他在‘归墟’里。在宋知远死之前。他在等。等什么?等宋知远死。等种子种下去。等门打开。”
方国平看着他。“你能找到他吗?”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我的‘直觉’。”
“你不是说——每次用‘直觉’,那扇门就会开得更大?”
“对。”
“那你——”
“我说了。在门开之前,找到他。”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方国平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平静,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了什么之后、但还没有决定怎么办的平静。
车子发动了。驶出大门,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午后——建筑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街道是灰色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对面的建筑上投出一个巨大的、晃动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看着它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扇门。在自己大脑的深处。在海马体的旁边。在那棵“树”的部。一扇很小的门。比以前更大了。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像手术灯的光。他“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不是宋知远的影子——是另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光里,背对着他。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陆昭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车里,手握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移动——树在后退,房子在后退,人在后退。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只有他——在向前。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车子在开。他在向前。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都会面对。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