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陆昭到达了火车站。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趟线。站前广场上的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一个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烟头,远处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聊天。站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花岗岩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陆昭没有托运行李。他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顾衍之留下的那张实验室布局图,以及沈玦给他的那几张显微照片的打印件。背包很轻,背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
他通过安检,走进候车厅。候车厅很大,拱形天花板上有几盏巨大的吊灯,发出昏黄的光。座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旅客——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一对依偎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情侣,一个戴着耳机看剧的女孩。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角落里亮着,白色的光映在地板上,像一汪静止的水。
陆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站台。铁轨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向远处延伸,消失在夜色中。站台对面的广告牌上有一幅巨大的风景画——蓝天、白云、青山,画面上的字写着“人间仙境”。广告牌的灯管有一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分。离检票还有半个小时。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
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解剖台上,周瑾的Y字形切口缝合得粗糙。
顾云深伏在办公桌上,血从桌面流到地毯。
凌晨三点的巷子里,顾衍之站在白炽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宋知远选中的人是你。”
沈玦的镊子夹着那枚透明的薄膜,在无影灯下反射着虹彩。
“三分钟。它就变成了一滴普通的眼泪。”
方国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怀疑顾衍之和陆昭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这四个字像一刺,扎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站台。铁轨尽头,有一盏红灯在闪烁,像是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他想起了九年前。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被分配到基层派出所。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所长看了他一眼,说:“大学生?能吃苦吗?”
他说:“能。”
所长笑了。“每个来的都这么说。”
第一个月,他跟着老民警巡逻、处理邻里、登记暂住人口。工作枯燥而琐碎,和他想象中的警察生活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警察是追捕罪犯、破获大案、伸张正义的人。但现实是——他大部分时间在调解两口子吵架、帮老太太找走丢的猫、给违章停车的车辆贴罚单。
他一度怀疑自己选错了职业。
然后有一天夜里,他出警处理一起家庭。一对夫妻在吵架,男人喝了酒,女人抱着孩子在哭。他站在门口调解,试图让两个人冷静下来。然后,毫无征兆地——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在脑海里直接出现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视频——
厨房的煤气灶上,一个锅正在烧着什么东西。锅里的液体溢出来,浇灭了火焰。煤气在泄漏。无声的、无色无味的、致命的煤气。
他冲进厨房,关掉了煤气。
那对夫妻被他吓了一跳。男人问他为什么要进厨房,他说“我闻到煤气味了”。但实际上,他没有闻到任何味道。厨房里只有饭菜的糊味和酒精的气味。
那是他第一次“直觉”。
他以为那是经验。是警校教过的“现场危险因素判断”。是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本能。
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有人在三年前,在他还不知道宋知远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眼睛里放了一枚薄膜,开始“训练”他的大脑。
他开始回想那些年里的每一次“直觉”——
追捕一个持刀抢劫的嫌疑人时,他“知道”对方会从右边的小巷子逃跑,提前在那里布控。
审讯一个人嫌疑犯时,他“知道”对方在说谎,因为对方的供述中有一个细节“不对”——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知道”。
勘查一个火灾现场时,他“知道”那是人为纵火,因为燃烧的痕迹“不对”——但消防专家说那可能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后来证实了,确实是纵火。
每一次,他的“直觉”都是对的。
每一次,他都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能力。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直觉”,那些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的“知道”——它们不是他的。它们是别人放在他脑子里的。
或者——
他想起沈玦说的话:“那些新的神经结构——它们是你自己的大脑在外部下生长出来的。最终的‘产品’——是你的大脑自己完成的。”
也许,那些“直觉”既是他的,也不是他的。
就像一棵树。种子是别人播的,架子是别人搭的,肥料是别人施的。但长出来的树、树枝、树叶——是那棵树自己的。没有哪棵树会长成和另一棵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广播响了。他乘坐的车次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背起背包,走向检票口。
火车在清晨六点准时发车。
陆昭的座位是靠窗的。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火车驶出站台的时候,天边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黎明前的深蓝色天幕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建筑变成了郊区的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脉。晨光从云层的边缘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房间很大,没有窗户,没有门。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
然后,对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穿着白大褂,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头发是深黑色的,微长,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动着。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陆昭看到了他的脸——
宋知远。
但不是照片上那个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宋知远。也不是顾衍之描述的那个“像大学讲师”的宋知远。
这个宋知远没有眼镜。没有病容。没有青黑色的眼眶。
他的面容年轻、净、明亮——像一张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白纸。
他看着陆昭,微笑。
那个笑容——温和的、安静的、像老师在课堂上看着学生的笑容。
“你好,陆昭。”他说。
陆昭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嘴唇动不了。他想移动身体,但发现自己站在地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不要怕。”宋知远说,“这只是一个梦。你的大脑在整理信息,在建立新的连接。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是你自己的大脑对‘宋知远’这个概念的想象。”
他向陆昭走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白大褂的下摆在不知从哪里来的风中轻轻飘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陆昭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
“因为你是最好的。”宋知远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你的大脑可塑性极高,你的认知能力出众,你的职业让你每天都在处理复杂的信息模式。你不是我随机挑选的受害者。你是我精心选择的作品。”
他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陆昭的脸。
陆昭想后退,但动不了。
宋知远的手停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没有触碰。只是停在那里。
“但你不只是我的作品。”宋知远说,声音变得更轻了,“你是我的——继承人。”
他的手收回去,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我的神经元在以每年百分之三的速度死亡。按照这个速度,我还有——大概五年到七年的时间。之后,我的意识会逐渐模糊,记忆会碎裂,思维会瓦解。最终,我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还活着但没有意识的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觉得可惜。我的大脑里有一千七百多项研究成果、几十种新型化合物的合成路径、一套完整的意识转移理论框架。这些东西,不应该随着我的神经元一起死去。”
他看着陆昭的眼睛。
“所以我在找一个容器——一个可以承载我的意识、继承我的研究、延续我的生命的容器。一个大脑结构足够复杂、可塑性足够强、与我足够‘兼容’的人。”
他又笑了。
“我找了很多年。试过很多人——周瑾、顾云深,还有其他几个失败品。他们的身体可以承受化学物质的注入,但他们的大脑拒绝接纳外来的神经模式。就像器官移植后的排异反应——只不过这次是‘意识排异’。”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触碰到了陆昭的脸。
陆昭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触摸的感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渗进去,沿着神经,向大脑深处蔓延。
“但你不同。”宋知远说,手指轻轻划过陆昭的颧骨,“你是唯一的——在所有的候选者中,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的人。你的大脑不仅接纳了我的引导,还在主动地、积极地与我的神经模式融合。”
他的手收回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昭在白色的房间里站着,不能动,不能说话。但他的意识在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拼命地扭动身体。
“这意味着——你可以成为我。”
宋知远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催眠师的呢喃。
“不是被取代,不是被覆盖。是融合。你的意识加上我的意识,你的能力加上我的知识,你的身体加上我的经验——我们会成为某种更强大的存在。一个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智慧、两个人的认知能力的新个体。”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想想看——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警察,继续破案,继续‘伸张正义’。但你的能力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模式,能理解别人理解不了的真相。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侦探——不,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完美侦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像是一个布道者在描绘天堂的景象。
“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陆昭。”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但这需要你的同意。”
他放下手臂,重新进口袋里。
“强迫没有意义——意识融合需要受体的完全自愿。任何形式的抵抗、抗拒、甚至仅仅是潜意识层面的排斥,都会导致融合失败。就像器官移植——如果受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拒绝接受外来器官,再好的手术也无济于事。”
他微笑。
“所以,我给你时间。你好好考虑。”
他转身,向白色的深处走去。
“七天。”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七天后,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你给我答案。”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白色的背景中。
陆昭站在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独自一人。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宋知远的声音。是顾衍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井口掉下来的一颗石子。
“陆昭——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火车在行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零食饮料有需要的吗”。
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
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乘务员看了他一眼。“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做了个噩梦。”
乘务员点点头,推着小车走了。
陆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白色的房间、白大褂、年轻净的宋知远、那伸出的手、那触碰他脸颊的手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残留的触感。只是一个梦。
但那个声音——那个说“七天”的声音——太真实了。
七天。
宋知远给他七天时间考虑。
考虑是否“自愿”接受意识融合。
考虑是否成为他的“容器”。
考虑是否——变成他。
陆昭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
他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宋知远在寻找完美的容器——一个可以被写入他的意识、承载他的‘灵魂’的人体。”
他想起沈玦说过的话:“你的大脑里新生长出来的那些神经元——它们是你自己的。”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要为了抓坏人,把自己变成坏人。”
他握紧了拳头。
“我不会变成你。”他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说给梦里的宋知远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车在中午时分到达京城。
陆昭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出租车。
“刑侦总局。”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哪个刑侦总局?”
“东城区那个。”
“哦。”司机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京城的中午灰蒙蒙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光线暗淡而均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街道上的车流很密集,出租车在车流中缓慢穿行。
陆昭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的建筑很高、很密,街道很宽、很直。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注意到身边经过的是谁。
他的手机响了。
方国平。
“到了?”
“在出租车上。二十分钟到。”
“直接来三楼,三号会议室。”
“好。”
电话挂断。
陆昭收起手机,看着窗外。
刑侦总局的大楼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外表不起眼——方方正正,没有装饰,窗户是标准的矩形,排列整齐。大门前有两圆柱,圆柱上方是国徽,被阳光照得发亮。
陆昭在大门口出示了证件,通过了两道安检,才被允许进入。第一道安检在大门处——出示证件、登记、通过金属探测门。第二道在主楼大厅——换临时通行证、刷卡进入电梯区。
电梯里的楼层按钮只有单数。三楼、五楼、七楼、九楼。没有双数。陆昭按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铜质的门牌——“301”、“302”、“303”……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关着。
陆昭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六把椅子。墙壁是白色的,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字——但已经被擦掉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窗户是密封的,拉着百叶窗,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方国平坐在桌子的顶端,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方正,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衬衫的领口有些松了,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
但在方国平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顾衍之。
陆昭的脚步停了一秒。
顾衍之坐在椅子上,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几乎遮住了耳朵。他的脸色在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上次更深了,像是几天没有睡觉。
他看到陆昭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欢迎,什么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坐。”方国平指了指顾衍之旁边的椅子。
陆昭走过去坐下。他和顾衍之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他感觉这像是一条深渊。
“陆昭,”方国平说,“沈玦已经把薄膜的事告诉我了。你把东西取出来了。”
“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宋知远会知道我发现了他。”
“不只是这样。”方国平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这个。”
陆昭低头看——那是一份脑部CT的对比图。左边是一张标注着“患者A”的图像,右边是一张标注着“患者B”的图像。两张图像上,海马体区域都有一个异常的亮斑——像一小团发光的云,在灰色的脑组织背景下格外醒目。
“患者A是顾衍之。”方国平说,“患者B是——你。”
陆昭的目光在两幅图像之间来回移动。
亮斑的位置一样。形状一样。大小——患者A的亮斑比患者B的大一些,更亮一些。但除此之外,两幅图像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三年前顾衍之的第一次体检记录,和你三年前在医院的CT影像。”方国平说,“沈玦在发现了你大脑的异常信号后,把它和顾衍之的信号做了对比。相似度——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七十八?”陆昭皱眉。
“对。不是百分之百,但相似度高得异常。正常人的脑电波形相似度通常在百分之十五以下。百分之七十八——这在神经科学领域意味着什么,你也许不太清楚。”
方国平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意味着——你们两个人的神经网络,有一部分是被同一种方式‘训练’出来的。就像两个在同一所学校、用同一套教材、被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他们的思维方式、知识结构、甚至某些习惯性的神经反应模式,都会非常相似。”
他停顿了一下。
“宋知远用同一种方法训练了我们两个人。你是他的第二个‘作品’。我是他的第一个。”
会议室里很安静。
陆昭听到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训练你做什么?”陆昭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和你一样。”他说,“让我成为他的‘容器’。但在我身上的实验——失败了。不是因为我的大脑不兼容,而是因为我在实验过程中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主动中断了神经接口的连接。但中断的方式太粗暴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导致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他的神经模式有一部分永久性地嵌入了我的大脑,无法分离。从那以后,我的大脑里就有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我自己的,一个是他的。”
他放下手,看着陆昭。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在帮你查案。我是在帮我自己。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和他的声音斗争。他的想法、他的知识、他的记忆——这些东西在我的大脑里像癌细胞一样扩散。我每天都在失去一部分‘我自己’。”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陆昭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痛苦,痛苦太浅了。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顾衍之说,“最可怕的不是失去自己——而是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他’。当你想起一段记忆,你不知道那真的是你的记忆,还是他植入的。当你有一个想法,你不知道那是你的独立思考,还是他的神经模式在引导你。当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陆昭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
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些“直觉”出现的时候,他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疑虑: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是我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
他以前把这些疑虑归结为自我怀疑——一个警察在面对复杂案件时自然会有的自我怀疑。
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自我怀疑。
那是真相在敲门。
“方局,”陆昭转向方国平,“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方国平沉默了很久。
“因为之前我无法确认。”他说,“顾衍之来找我的时候,告诉我宋知远在做什么‘容器计划’,我以为是妄想——一个神经受损的科学家的妄想。直到周瑾的案子出来,沈玦在毒理报告中发现了东莨菪碱,我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但即使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宋知远的手伸得这么长。一个被开除的副教授,在全国范围内挑选受害者,在至少五个地方活动,建立了至少两个实验室,有自己的资金来源和情报网络——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他转过身。
“宋知远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方国平说,“但我有一个方向——”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建筑——一栋白色的、设计感很强的建筑,坐落在某处山林之中。建筑的外立面由无数个不规则的几何体拼接而成,像一块被切割过的钻石。建筑的周围是茂密的松林,远处是连绵的山脉。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空中俯瞰的,像是无人机拍的。
“这是哪里?”陆昭问。
“云南,苍山脚下。”方国平说,“一个叫做‘归隐’的酒店——‘意识边界’研讨会举办的地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指了指照片右下角的一行小字,那是建筑铭牌上的刻字——
“设计方:深白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周瑾、顾云深。”
陆昭的瞳孔收缩了。
“周瑾和顾云深——他们不只是宋知远的受害者。”方国平说,“他们是宋知远的者。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
他拿出第二张照片——一张旧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社交媒体上下载的。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身后是正在施工的钢架结构。三个人都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笑容灿烂。
左边是周瑾。右边是顾云深。
中间的那个人——
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笑容温和。
宋知远。
照片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是宋知远的——
“归墟——万物归流之处。感谢两位兄弟,让梦想有了形状。”
陆昭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合——
“归墟”文化传播公司——宋知远的空壳公司。
“深白建筑设计事务所”——周瑾和顾云深的公司。
“归隐”酒店——由“深白”设计、由“归墟”运营。
这三者不是独立的。它们是一个整体的三个部分。
一个由宋知远设计、周瑾和顾云深执行、最终服务于“容器计划”的整体。
“他们不是受害者。”陆昭的声音很低。
“不完全是。”方国平说,“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周瑾和顾云深最初确实是在帮宋知远——他们相信宋知远的‘意识研究’有商业价值,想通过设计‘归隐’酒店来建立一个‘意识体验中心’。但他们不知道宋知远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当他们发现宋知远在进行人体实验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想退出。但宋知远不会让他们退出。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是不被允许活着的。”
陆昭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云深伏在办公桌上的尸体,脸上的血已经氧化变暗。他想起周瑾躺在解剖台上的身体,Y字形切口缝合得粗糙。
他们想退出。
所以他们死了。
“方局,”陆昭睁开眼睛,“宋知远现在在哪里?”
方国平摇头。“不知道。他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是两年前在边境——有人看到他从口岸出境,进入邻国。之后就没有了他的出入境记录。”
“他可能还在邻国,也可能用假身份回来了。”
“对。”
陆昭站起来。
“我要去云南。”
方国平和顾衍之同时看向他。
“‘归隐’酒店——那是宋知远、周瑾、顾云深三个人的产物。如果周瑾和顾云深发现了宋知远的秘密并且想退出,他们很可能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证据——也许是设计图纸中的隐藏信息,也许是酒店建筑中的某个‘彩蛋’。建筑师喜欢做这种事——在他们的作品里留下只有内行才能看懂的隐藏信息。”
顾衍之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直觉’告诉你的?”
陆昭看着他。
“不是‘直觉’。”他说,“是我的判断。一个了九年刑警的人的判断。不管宋知远在我眼睛里放了什么东西——这个判断,是我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认可的东西。
方国平考虑了一会儿。
“可以。我安排人——但你不用亲自去。”
“我必须亲自去。”陆昭说,“如果周瑾和顾云深留下了什么,只有我能在宋知远的人之前找到它。因为——如果我的‘直觉’曾经是宋知远在引导,那么现在,那枚薄膜已经不在了。我的大脑——不管是‘我’的还是‘他’的——已经习惯了某种思维模式。那个模式还在。我可以利用它——用宋知远的思维方式,去推测宋知远的行为。”
他顿了顿。
“用他的矛,攻他的盾。”
方国平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微微点头。
“去吧。”方国平说,“但有一个条件——顾衍之跟你一起去。”
陆昭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站起来,把风衣的领口竖起来——尽管室内并不冷。
“别误会。”他说,“我不是去保护你的。我是去——”
他停顿了一下。
“——找答案的。”
三个人在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陆昭拿起桌上那张三个年轻人的合影,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对顾衍之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方国平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穿过大楼前的广场,上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都很高,走路的姿势却完全不同——陆昭步伐快而有力,像一支射出去的箭;顾衍之步伐慢而沉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宋知远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宋知远作为青年科学家代表发言,讲的是“意识的物质基础”。他讲得很好——逻辑清晰,论证严密,旁征博引。会后方国平去找他,问他有没有兴趣和公安部门,研究一些“特殊领域”的问题。
宋知远微笑着答应了。
那时候的宋知远,三十三岁,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笑起来像个温和的大学讲师。
方国平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温和的年轻人,会在十年后变成一个连环手——不,不是连环手,是比连环手更危险的东西。
一个试图创造“新人类”的狂信者。
方国平从窗边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脑部CT对比图。
他看着顾衍之和陆昭的两幅图像——同样的区域,同样的亮度,同样的异常。
同一种病。
或者说——同一种命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准备启动‘镜中人’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方国平说,“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挂断电话,把CT图像放回文件堆的最底层。
窗外,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