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平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二决定启动内部调查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刑侦总局大楼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像一被拉直的线。楼下的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辆停在车位上的车,车顶被雨水打湿了,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咖啡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黑色的液面上有一圈白色的沫,已经凝固了,像一层薄薄的膜。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陆昭发来的案件报告——周瑾案、顾云深案、以及之前那四个分布在四个不同省份的案件的关联分析。陆昭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这六起案件之间存在明确的信息关联。凶手能够提前知道调查进度,并据此调整行动。信息泄露源可能在系统内部。”
方国平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陆昭说得对。从第一起案件开始,就有人在给宋知远通风报信。调查组刚确认死者的身份,宋知远就知道了。调查组刚锁定一个嫌疑人的行踪,那个嫌疑人就消失了。调查组刚准备对某个地点进行搜查,搜查目标就提前被转移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系统内部,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把信息传递了出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李,你来一下。”
老李叫李卫东,是刑侦总局技术处的副处长,五十二岁,在技术处了二十五年。他是方国平最信任的人之一——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是因为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完之后,把结果给你,然后走人。不问,不说,不记。这种人很难得。
十五分钟后,李卫东出现在方国平的办公室门口。他穿着技术处的制服,蓝色的,袖口有些磨损。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方局。”
“进来,关门。”
李卫东走进来,关上门。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方国平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我需要你查一件事。过去十八个月,所有涉及东莨菪碱系列案件的调查组——人员的通讯记录、网络访问记录、文件调阅记录。所有人的。包括我在内。”
李卫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好。”
“需要多久?”
“通讯记录和访问记录可以调取,但需要时间。各个省份的记录格式不一样,有些是纸质的,需要扫描。最快——三天。”
“三天。”方国平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要结果。”
李卫东拿起文件,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方国平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他拿起窗台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沫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擦了一下,手指上留下一层白色的薄膜。
他想起陆昭。想起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浅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敏锐,有执着,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穿透力。那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那些不应该被看到的东西。
他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密封的,封口处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
三天后,李卫东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放在方国平的桌上。
“查到了。”
方国平看着那个U盘。银色的,很小,在桌面上像一粒被遗落的药片。
“谁?”
李卫东没有说话。他把U盘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名单。方国平看着那份名单,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移到最后一个名字。然后他停在了第三排。
王浩。技术中队,网络技术员。二十六岁。入职三年。
方国平看着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王浩。他见过这个年轻人。在技术中队的机房里,坐在角落里,面前有三台显示器,键盘敲得飞快。很安静,不怎么说话,别人叫他帮忙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工作。技术很好,是技术中队最好的网络工程师之一。
“确定?”
李卫东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他的通讯记录。过去十八个月,每隔四到六周,他会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一个境外号码。每次联系之后,调查组的内部信息就会被泄露。不是全部——是筛选过的。只泄露与案件进展相关的关键信息。”
他指了指另一行数据。“他的银行账户。过去十八个月,收到三笔汇款。来自同一个离岸账户。每笔五万。总计十五万。”
方国平看着那些数字。十五万。一个技术员三年的工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有人用十五万,买走了六个案件的调查进度。买走了周瑾和顾云深的命。买走了那些还没有被发现、还没有被阻止的、未来的受害者的命。
“他在哪里?”
“技术中队。今天值班。”
“控制住他。不要惊动其他人。等我过去。”
李卫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方国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建筑上,把灰色的墙面照成了金色。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技术中队在三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到技术中队的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几台服务器在墙角嗡嗡地响,指示灯在面板上闪烁,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电脑桌排成两排,大部分是空的——今天不是全员值班。只有角落里的一台电脑亮着,屏幕上的代码在快速地滚动。电脑前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方国平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那个人没有回头。手指还在敲,但节奏变了——不是工作时的节奏,是紧张时的节奏。更快,更急,更乱。
方国平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正在发送一条消息。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他们发现了。”
方国平伸出手,按掉了电脑的电源。屏幕黑了。风扇停了。指示灯灭了。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王浩。二十六岁。戴着眼镜,圆脸,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眉毛。他的脸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放在键盘上,像两只被冻僵的蜘蛛。
方国平看着他。“王浩。你被停职了。”
王浩看着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几下,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在扑打翅膀。
“方局——”
“不要说话。”方国平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你有权保持沉默。你可以请律师。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带走。”
李卫东从门口走进来。他站在王浩身后,没有说话。王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折断了。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发软,站起来的瞬间差点倒下去。他扶住桌沿,站稳了。李卫东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技术中队。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王浩走在前面,李卫东走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门是灰色的,金属的,没有窗户。李卫东开了门,王浩走进去。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灰色的,没有窗户。灯是白色的,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王浩坐下来。李卫东站在门口,看着方国平。方国平点了点头。李卫东关上门,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方国平和王浩。
方国平坐在王浩对面。他把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
“姓名。”
“王浩。”
“年龄。”
“二十六。”
“单位。”
“技术中队。”
方国平看着他。王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磨着拇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一点脏——是键盘上的灰尘。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王浩没有说话。
“你知道。”
王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国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行数据——加密通讯软件的聊天记录,发送者的ID,接收者的ID,发送时间,消息内容。“他们发现了。”
“这是你的账号。你使用的设备是技术中队的备用服务器。你用了三层代理来隐藏IP地址,但你忘了——技术中队的备用服务器本身就有志。每一条指令,每一个连接,每一次数据传输,都有记录。是你自己装的志系统。”
王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
“王浩。”
“一年半以前。”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谁联系你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守门人’。”
方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我们只用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他给我指令,我把信息发给他。他给我汇款,用比特币。我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声音,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你什么指令?”
“调查组的内部信息。案件的进度。尸检结果。嫌疑人名单。行动时间。”
“你发了多少?”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每一次。从第一次开始,每一次。”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王浩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发抖。“知道。”
“你知道那些信息被用来做什么吗?”
沉默。长长的沉默。
“知道。”
“你知道周瑾和顾云深吗?”
王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红色的月牙形印子。“知道。”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王浩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的眼睛是的,没有泪水,但里面有某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
“知道。”
方国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审讯室没有窗户——他走到墙边,站在那面灰色的墙壁前面。墙壁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王浩。
“你是怎么被选中的?”
“我不知道。”王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远。“也许是我的工作。技术中队。我能接触到所有的信息。也许是我缺钱。我的工资不高,家里有病人,需要用钱。也许——”
他停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我太安静了。没有人注意我。”
方国平转过身。他看着王浩。王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很久的东西。
“你知道‘守门人’在系统内吗?”
王浩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知道。”
“什么级别?”
“不知道。但他能接触到高层的决策信息。他知道调查组的行动时间,知道专案组的成员名单,知道——那些只有局长级别才能看到的东西。”
方国平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能联系到他吗?”
“能。但——”
“但什么?”
“他如果发现我被抓了,会切断所有联系。账号会注销,服务器会清空,比特币钱包会转移。什么都查不到。”
方国平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看着王浩。“他不会发现。”
王浩看着他。“什么?”
“你不会被抓。”方国平的声音很低,很稳。“你会继续工作。继续给他发信息。但信息的内容——我来决定。”
王浩看着方国平。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一种方国平看不懂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时的表情。
“你要我——继续?”
“对。但不是真的继续。是假的。你给他的信息——我会让人修改。真实的进度,真实的发现,真实的行动时间——全部替换成假的。他会以为调查还在原地打转,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以为他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
他看着王浩的眼睛。
“你愿意吗?”
王浩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很安静。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空调的出风口在墙角,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们会怎么处理我?”他问。
方国平没有回答。
“我知道了。”王浩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已经知道了内容的判决书。“我配合。”
方国平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条信息——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不要试图联系他之外的任何人。不要试图做任何我没有让你做的事。不要试图——”
他停了一下。
“不要试图做任何事。”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开门。
“方局。”王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国平没有回头。
“他——‘守门人’——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内部的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方国平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国平站在走廊里。灯是声控的,在他头顶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写报告,在分析证据,在等待下一个电话。
他想起王浩说的话。“你们内部的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上楼,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制服,站在一个会议室里,正在讲话。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
刘毅。
方国平看着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个人。省厅副厅长。在公安系统工作了二十五年。从一个派出所民警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的履历很净——没有污点,没有疑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太净了。
方国平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上的刘毅。他站在会议室里,正在讲话。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屈,像是在强调什么。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有一丝笑意——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时的自信。
方国平把照片放在桌上。他拿起第二页文件。是一份通讯记录。刘毅的私人手机号码,在过去两年里,与一个境外号码有过多次联系。每次联系的时间,都恰好发生在调查组取得关键进展的前后。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屉里。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照在楼下的广场上,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雨已经停了,但地面上还有积水,在路灯下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刘毅的脸。不是照片上的那张——是他在某个会议上见过的、真实的、活生生的脸。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很大众的、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聪明,不是野心。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深海里的水一样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很低。“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谁?”
“刘毅。”
沉默。长长的沉默。
“确定?”
“确定。通讯记录。时间线对得上。他在系统内的级别——能接触到所有的信息。”
“你打算怎么办?”
方国平沉默了一会儿。“先不动他。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
“你怀疑不止他一个?”
“王浩说了一句话——‘你们内部的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心。”那个声音说。“如果他在系统内二十五年——他的人脉,比你想象的更深。”
电话挂断了。
方国平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广场上,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光带。光带在广场上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消失的光带。
他在想刘毅。二十五年。从一个派出所民警做起。一步一步。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很稳,每一个台阶都走得很准。没有污点,没有疑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太净了。净到让人怀疑——那些污点,那些疑点,那些不正常的地方,是被什么人、用什么东西、在什么时候擦掉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刘毅。省厅副厅长。二十五年。背后还有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在文件袋上写下“绝密·镜中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把文件袋放进去。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扇门在身后关闭。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建筑群在黑色的天空下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陆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了。
“方局。”陆昭的声音很清醒——这个年轻人永远不需要睡眠。
“王浩被抓了。技术中队的网络技术员。他是内鬼。”
沉默。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他交代了什么?”
“‘守门人’。代号。用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不知道真实身份。但他透露了一件事——‘守门人’在系统内。级别不低。”
“你查到了?”
方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但还没有证据。只有通讯记录和时间线。不够。”
“是谁?”
方国平没有回答。
“方局。”
“等我有了足够的证据,我会告诉你。现在——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沈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沈玦?”陆昭的声音很低。
“我不怀疑任何人。”方国平说。“我只怀疑所有没有被证实的。”
电话挂断了。
方国平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他的脸在黑暗中。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广场上,灯还亮着。雨后的地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他的倒影——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肩膀微微佝偻。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在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在变化——三,二,一。门开了。
一楼大厅。灯是亮着的,白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他走过大厅,走出大楼。
门口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出来的时候,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广场上。
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灯,和灯下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像一个被拉长的、黑色的、没有面孔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在想刘毅。在想王浩说的话。在想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隐藏在系统内部的人。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颗特别亮——在正北的方向,在所有灯光的上面。北极星。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走回大楼。台阶上的灯亮了,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没有表情的平静,是那种一个人在知道了什么之后、但还没有决定怎么办的平静。
他推开门,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灯在他经过时亮起,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回办公室,推开门,坐下来。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镜中人”。他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刘毅的个人档案。
他打开档案。第一页是照片。刘毅,五十三岁,省厅副厅长。照片上的他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嘴角没有笑意。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很平静,像一个人在看着一面镜子。
方国平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件,关掉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建筑上,把灰色的墙面照成了金色。鸟在窗外叫,车在楼下过,城市在醒来。
方国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在等。等天亮。等电话。等下一个线索。等“守门人”露出马脚。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走出来。
他睁开眼睛。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金色的,温暖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有睡的痕迹。但他的目光很亮,很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我需要你查一个人。刘毅。省厅副厅长。他的全部履历。他的每一次晋升。他的每一个关系人。他的每一笔资产。他的每一个电话。所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局——你知道你在查谁吗?”
“知道。”
“他是副厅长。”
“我知道。”
沉默。长长的沉默。
“好。”李卫东说。“给我时间。”
电话挂断了。
方国平放下手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广场。广场上有几个人在走——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一个提公文包的中年人,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他们走得很慢,很悠闲,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看着他们。他们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早晨和别的早晨有什么不同。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等一个电话。不知道在某个加密通讯软件的服务器上,有一条消息在等一个人来读。不知道在某个人的身体里,有一颗种子在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期。然后在期下面写:“第二天。等。”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拿起电话,拨了陆昭的号码。
“陆昭。内鬼的事——查到了。技术中队,王浩。他已经交代了。但‘守门人’的身份还没有确认。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查。查周瑾和顾云深的社会关系。查‘意识边界’研讨会的参会者名单。查‘归隐’酒店的客人名单。查每一个可能与宋知远有过接触的人。我要知道——‘守门人’是谁。不是代号,是真名。”
“方局——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方国平沉默了一会儿。“我查到了一个名字。但没有证据。只有通讯记录和时间线。不够。”
“是谁?”
方国平没有回答。
“方局。”
“等我有了足够的证据。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电话挂断了。
方国平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刘毅的脸。不是照片上的那张——是他在某个会议上见过的、真实的、活生生的脸。那张脸在对他笑。不是友好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多次的笑。
他睁开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窗户上,把玻璃照得发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报告。
窗外,城市在醒来。车流声从地面传来,遥远而模糊。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一切如常。
但方国平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审讯室。
王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已经取下了——他的配合态度让方国平决定暂时不采取强制措施。但他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色的压痕,是手铐留下的。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方国平,一个是李卫东。方国平看着王浩,李卫东在作录音设备。
“王浩,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王浩低着头。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他不想念的稿子。
“‘守门人’——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内部的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多。’我问他是谁。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们查到了我,会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来收拾残局。’”
方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更重要的人?”
“对。他说的不是‘更高层’——他说的是‘更重要’。不是职位。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王浩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我不知道。但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信任。像一个在说一件他很确定的事情。他确定——如果他被发现了,会有人来帮他。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有人不愿意让他被抓。”
方国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以为我永远不会被抓。也许——他觉得我也是他们的人。”
“你是吗?”
王浩摇头。“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他们给钱,我给信息。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我知道——但我告诉自己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是一个懦夫。”
审讯室里很安静。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空调的出风口在墙角,发出“呼呼”的声音。
方国平站起来。他走到王浩身边,站在他面前。王浩没有抬头。
“你不是懦夫。”方国平说。“懦夫不会承认自己是懦夫。”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配合我们,就是在做正确的事。记住这一点。”
他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王浩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掌心。他的手在发抖。李卫东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关了录音设备,站起来,走到王浩身边。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王浩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他扶住桌沿,站稳了。他看着李卫东。
“我会怎么样?”
李卫东没有回答。他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他。
王浩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走在前面,李卫东走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到技术中队的门口。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电脑已经关了,服务器还在嗡嗡地响,指示灯在面板上闪烁,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
王浩走进去。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电脑是关着的,屏幕是黑的。他在屏幕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的,疲倦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电源键。
电脑启动了。屏幕亮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默认的蓝色背景和几个系统图标。他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加密通讯软件的网页版。界面是黑色的,输入框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卫东。李卫东点了点头。
他开始打字。
“一切正常。他们还在查周瑾和顾云深的社会关系。没有发现我。”
他按下发送键。消息显示“已发送”。过了一会儿,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方国平说的话——“你配合我们,就是在做正确的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事。他只知道——他不想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