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陆昭和沈玦准时出现在一个不在任何记录中的地点。
沈玦在老城区有一处私宅——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体外面的墙皮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大部分已经坏了,走在里面只能靠手机屏幕的光照亮。
沈玦在这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用作他的私人实验室。
陆昭跟着他爬上六楼。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上面锈迹斑斑,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冰冷的质感。每层楼的转角处都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自行车、落满灰尘的纸箱、几盆已经枯死的绿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楼下住户做饭的油烟味。
沈玦掏出钥匙开门。门是普通的防盗门,但陆昭注意到上面有两道锁——一道是普通的机械锁,另一道是电子密码锁。沈玦先输了密码,再用钥匙开了机械锁,门才打开。
“很谨慎。”陆昭说。
“做我这行的,谨慎不是坏事。”沈玦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客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室。窗帘是特制的遮光布,拉上之后,房间里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靠着墙放着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设备——一台显微镜、一台心电监护仪、一台脑电图机、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房间中央有一张医疗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几个消毒过的器械包。
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陆昭在沈玦的法医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味道,但这里的更浓、更刺鼻。
“这地方——”陆昭环顾四周。
“别问。”沈玦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陆昭没有再问。
沈玦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净的手术服,递给他。“换上。床上有一次性床单,铺好。”
陆昭接过手术服,走到旁边的卧室去换。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但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医学杂志,杂志的封面已经卷了边。
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玦已经在医疗床边准备好了所有设备。他戴上了无菌手套,穿着一件蓝色的手术围裙,头发用一次性帽子包住了。在无影灯下,他的表情和站在解剖台前时一模一样——专注、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躺下。”沈玦指了指医疗床。
陆昭躺上去。床面很硬,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无纺布,凉飕飕的。
沈玦开始在他头上贴电极。动作很熟练——先用酒精棉片擦拭额角和太阳,然后把脑电图机的电极片按上去,用手指压平边缘。六个电极片,不到两分钟就贴完了。接着是心电监护——两个贴片在口,一个夹子在手指上。
“你看起来很紧张。”沈玦一边作一边说。
“没有。”
“你的心率八十九。你正常心率是六十七。”
陆昭没有说话。
沈玦没有再追问。他从器械台上拿起一个消毒过的器械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极细的镊子、一个角膜接触镜的吸盘、和一管局部滴眼液。
“会有点不舒服,但不会疼。”沈玦说,“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分钟。”
“你做过多少次了?”
“这种手术?第一次。”沈玦把麻药滴眼液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但我取过三百多次角膜异物。原理差不多。”
陆昭深吸一口气。“好。”
沈玦走到他头侧,调整了一下无影灯的角度,让光线直射陆昭的右眼。
“别眨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点。”
陆昭照做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涂料和一道细长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尽量让自己的眼球保持不动。
沈玦用左手轻轻撑开他的上下眼睑。陆昭感到一阵凉意——麻药滴眼液落在眼球表面,迅速扩散开来。凉凉的液体在眼球表面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他眨了眨眼,感到一阵轻微的麻木。
“很好。”沈玦的声音变得专注而低沉,这是他做尸检时才会有的语气,“我看到了。在角膜边缘,靠近巩膜的位置。非常薄,几乎透明——”
他停顿了一下。
“它在动。”
陆昭的心跳加速了。“什么?”
“它在随着你的眼球运动而移动位置。”沈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它在主动避开我的镊子。”
陆昭感到一阵恶心——一个活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不是比喻,不是夸张——那个薄膜是“活”的。它在动,在移动,在主动避开要取出它的工具。
“这东西有运动能力?”陆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不是运动能力。”沈玦说,镊子悬在陆昭眼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是……它被设计成了可以感知外部并做出反应。你看——”
他稍微移动了一下镊子的尖端。陆昭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表面滑动了一下。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爬。
“它朝角膜中央移动了。”沈玦说,“它在保护自己。”
“能取出来吗?”
“能。但需要快。”沈玦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数到三——别动。”
陆昭咬紧牙关,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
镊子的尖端触到了眼球表面。陆昭感到一个极小的、冰冷的点,像针尖。
“二。”
薄膜感知到了接触。陆昭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表面猛地滑动了一下——不是缓慢的移动,是突然的、快速的、近乎惊恐的逃窜。
“三!”
沈玦的手极快地一动。镊子夹住了薄膜的边缘,以一个精确的角度将其从角膜表面剥离——
一瞬间的刺痛。像一针扎进眼睛,又像有人在他的眼球上划了一道口子。痛感从右眼扩散到整个右侧面部,陆昭的下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然后沈玦的手退开了。
镊子的尖端夹着一片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微弱的虹彩。薄膜的边缘有一些极细的丝状物——那是它与眼球表面连接的微观结构,在被强行剥离时断裂了。
“出来了。”沈玦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昭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右眼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不是疼——是眼睛受到后的自然反应。但他的右眼确实在疼,一种酸胀的、像是被人用力按压过的疼。
那些泪水流过他的嘴唇时,他尝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盐。
是苦的。一种化学物质的苦味。
“它在释放什么东西。”沈玦也注意到了。他迅速把薄膜放进一个无菌试管里,密封好,然后转身去拿试剂。
陆昭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泪水还在流,止不住。他的右眼视线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沈哥——”
“等一下。”沈玦把试管放在显微镜下,调焦。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这是二十年的法医训练给他的能力。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它在降解。”沈玦说,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我看到了——它在接触空气后开始自动降解。里面的结构在崩解,像——”
他寻找着措辞。
“像一块冰在热水里融化。”
他把试管从显微镜上取下来,举到灯光下。陆昭也看到了——试管底部有一小滴透明的液体,而那片薄膜,已经不见了。
三分钟。
从被取出到完全消失,不到三分钟。
“它里面封装了某种酶。”沈玦的声音很低,“在薄膜被取出并接触空气后,酶被激活,将薄膜的主要结构分解成无活性的氨基酸和糖类。”
他把试管放回架子上。
“三分钟。它就变成了一滴普通的眼泪。”
房间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在发出均匀的滴滴声。脑电图机的屏幕上,波形在缓缓跳动。
“你拍照了吗?”陆昭问。
“拍了。在它降解之前,我拍了三百倍的显微照片。”沈玦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亮了。一张放大三百倍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陆昭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电脑前。
照片上,那枚薄膜的微观结构清晰可见——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薄膜。它有多层结构,每一层都不同。最外层是光滑的、透明的,像一层塑料膜。中间层是密密麻麻的网格状结构,网格的节点上有一些微小的颗粒。最内层——与眼球表面接触的那一层——是一些细小的、像绒毛一样的突起。
“这是什么?”陆昭指着那些颗粒。
沈玦放大了图片。
那些颗粒不是圆形的。它们有复杂的立体结构,像微小的晶体,又像某种有机分子的聚合体。
“我见过这种东西。”沈玦说,声音很低,“在神经科学实验室里。这是——神经生长因子的缓释微囊。”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枚薄膜不仅仅是一个信号接收器。”沈玦转过头看着陆昭,无影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它在持续释放一种物质——一种可以促进神经元新生和突触连接的神经生长因子。”
他停顿了一下。
“那枚薄膜在被放入你眼睛里的那一刻起,就在持续释放这种物质。它的作用是——让你的大脑‘生长’出新的神经元和突触连接。”
陆昭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训练?”
“不。”沈玦摇头,“不是训练。训练是对已有能力的强化。这是——”
他寻找着措辞。
“——升级。”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脑电图机的屏幕上,波形在缓缓跳动。陆昭看着那些波形——那些起伏的曲线,像一座座连绵的山脉。
“宋知远不是在训练你的大脑。”沈玦说,“他是在——升级你的大脑。那些新的神经元、新的突触连接——它们是你自己的大脑在外部下生长出来的。宋知远只是提供了一个‘模板’、一个‘框架’。”
他看着陆昭。
“最终的‘产品’——是你的大脑自己完成的。”
陆昭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那枚薄膜已经不存在了。三分钟,它就从一片精密的生物微电子装置变成了一滴普通的眼泪。现在留在世上的唯一证据,就是沈玦拍下的这几张照片。
“你说过,这东西每隔七十二小时接收一次信号。”陆昭说。
“对。从蓝湾大厦。”
“如果我不再把那东西放回去,宋知远会知道吗?”
沈玦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信号中断——他会知道。他可能会换一种方式,可能会加快进度,可能会——”
“去找另一个‘容器’。”
“对。”
陆昭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顾衍之的脸——苍白、瘦削、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听到了顾衍之的声音——“宋知远选中的人是你。他花了至少三年时间训练你的大脑。你是他精心选择的作品。”
他睁开眼睛。
“你说这东西让我的大脑‘长’出了新的东西。那些新的神经元——它们会消失吗?”
沈玦摇头。
“不会。已经长出来的神经结构不会因为薄膜的取出而消失。它们是你大脑的一部分了。”
“那它们——受宋知远控制吗?”
“不受。”沈玦说,“至少,不受直接控制。薄膜的作用是‘引导’生长方向和‘激活’特定功能。一旦神经结构长成了,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宋知远可以发送信号来‘激活’它,但他不能直接控制它做什么。”
他顿了顿。
“就像一把枪。你可以制造它、装填它、扣动扳机——但飞出去之后,你控制不了它飞向哪里。”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布的一角。
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这座城市在夜晚看起来如此安静,如此正常,像一个人的外表——体面、光鲜、一切尽在掌握。
但在这层表皮之下,有血管在跳动,有神经在传导,有血液在流淌。
有东西在生长。
在他的大脑里。
“沈哥,”他说,“如果我不把这东西放回去——宋知远会知道。他会改变计划。他会去找另一个人。也许那个人不会像我一样幸运,有一个法医朋友帮他取出眼睛里的东西。”
他转过身。
“如果我放回去——我可以给他假情报。让他以为我还在控制之中。让他以为他的计划还在顺利进行。”
“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我们找到他。”
沈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玦的声音很低,“你在说——继续让一个连环手控制你的大脑。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让你‘看到’什么。也许某一天,他会让你看到一条本不存在的线索,把你引到一个陷阱里。”
“我知道。”
“你会死。”
“也许。”
沈玦摘下无菌手套,扔进垃圾桶里。他走到窗边,站在陆昭身旁,也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那个‘直觉’——现在还在吗?”他问。
陆昭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在。”他说。
“是什么感觉?”
陆昭想了很久。
“不一样了。”他说,“以前——它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不是真的声音,但像是‘被告诉’的。现在——它像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
“也许你说得对。那些新的神经结构——它们是我的大脑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宋知远植入的。不管谁提供了‘模板’、谁搭建了‘架子’——那些神经元、那些突触连接、那些让我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能力——它们是我的。”
他看着沈玦。
“沈哥,把那东西放回去。但这一次——我要让它为我所用。”
沈玦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然后想起这是他的私人实验室,又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没有告诉你吗?”他忽然说。
“你说你不确定。”
“那只是一部分。”沈玦说,“另一部分是——我怕你变成他。”
“谁?”
“宋知远。”沈玦说,“一个知道自己被改造过的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他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他会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直觉’都不再可信。他会开始怀疑一切——包括自己。”
他看着陆昭。
“我怕你会崩溃。”
“我没有。”
“你没有。”沈玦说,“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把薄膜放回去,不是为了给他假情报。是为了让你自己看到——你不需要那东西,也能保持自我。那百分之七十八——是你自己的。不管你脑子里长了什么新的东西,那百分之七十八——是你。”
他走到器械台前,拿起那个空试管。
“我去配保存液。这东西取出来之后,最多能保存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必须放回去,否则里面的活性成分会完全失活。”
“四十八小时——够了。”陆昭说,“我去一趟京城。找方国平。”
“现在?”
“最早的一班火车。凌晨六点。”
沈玦点头。“那我现在把薄膜处理好。你回来之后,我再给你放回去。”
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配制保存液。动作很熟练——量筒、移液器、试剂瓶——像是在做法医常的样本保存。
陆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沈哥。”
“嗯。”
“谢谢你。”
沈玦没有回头。
“别谢我。”他说,“我本来三年前就该告诉你这些。”
“但你最后还是说了。”陆昭说,“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陆昭。”沈玦叫住他。
陆昭停下来,回头。
沈玦手里拿着一个试管,里面是淡黄色的保存液。他站在工作台前,无影灯的光照在他头顶,把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方国平——不要完全相信他。”沈玦说,“他有他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沈玦说,“但我认识他十五年。这个人——他不会为了‘正义’做任何事情。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你知道了之后——可能不会喜欢。”
陆昭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他有问题?”
“我一直知道。”沈玦说,“但他有资源、有权力的案子。有时候,你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就像你需要一个隐瞒真相三年的法医?”
沈玦苦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赶你的火车。”
陆昭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声控灯大部分都坏了,只有楼梯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皮上,照出墙上一道道细长的裂缝。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扶手。楼道的窗户外是老城区的夜色——低矮的楼房、远处高架桥上的灯光、天空中没有星星。
他闭上眼睛。
感受。
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吗?
薄膜已经被取出来了。那个在他眼睛里待了至少三年的东西,已经不在了。现在他的右眼还在隐隐作痛,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流。
但那个“直觉”——还在。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大脑深处升起的、像水面上浮起的气泡一样的感觉。
他“知道”方国平在等他。
他“知道”京城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知道”这次去京城,会改变一些事情。
这个“知道”——是他的,还是宋知远的?
他不知道。
但这一次,他没有纠结。
他睁开眼睛,继续走下楼梯。
沈玦站在窗边,看着陆昭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陆昭走得很快,步伐有力,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他穿过老城区的巷子,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沈玦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工作台前,把装有薄膜保存液的试管放进一个便携式冷藏箱里。温度设定在四度——这是保存生物活性样本的标准温度。
他设置好温度后,关上冷藏箱的盖子。
然后他坐在医疗床边,点了一烟——终于可以抽了。
烟雾在遮光窗帘的缝隙里缓缓上升,像一条灰色的蛇。他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变形、消散。
他想起三年前,在医院里,第一次在陆昭的CT影像上看到那个异常信号时的感觉——
不是好奇,不是警惕。
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
他见过类似的信号——在另一个人的脑部CT上。
那个人是顾衍之。
三年前,当顾衍之第一次出现在方国平的办公室里,要求协助调查宋知远案件的时候,沈玦就在场。方国平让他给顾衍之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包括脑部CT。
顾衍之的脑电波形,和陆昭的脑电波形,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同样的异常频率,同样的海马体电信号模式,同样的突触重塑特征。
区别只在于程度——顾衍之的异常信号强度是陆昭的三倍。
沈玦把烟蒂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那是一个用过的培养皿,他随手拿来当烟灰缸用的。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局。”
“说。”方国平的声音清醒得像白天——这个老刑警永远不需要睡眠。
“陆昭把薄膜取出来了。他去找你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秒。
“他取出来了?”方国平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沈玦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担忧。
“对。他说要主动出击,让宋知远来找他。”
“胡闹。”方国平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更久。
“方局?”
“我在。”
“还有一件事——顾衍之的脑部CT和陆昭的,相似度很高。你之前知道这个吗?”
又是沉默。
“方局?”
“沈玦,”方国平终于开口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还不能确定。顾衍之和陆昭之间的关联,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复杂。我花了两年时间去验证一个假设,但到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它。”
“什么假设?”
方国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玦几乎把手机贴在了耳朵上。
“我怀疑——顾衍之和陆昭,是同一个人。”
沈玦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什么?”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同一个人。”方国平说,“是意识层面。宋知远的‘容器计划’——也许,在某些方面,已经成功了。也许他已经成功地将一个人的意识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大脑中。但转移的方式不是一次性的、完整的——而是分阶段的、渐进的。”
“你是说——顾衍之的意识,正在慢慢地转移到陆昭的大脑中?”
“我不知道。”方国平说,“我只知道一件事——顾衍之追踪宋知远两年,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正义。他是在追自己的另一半。他是在追自己丢失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沈玦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烟蒂——已经灭了,灰烬散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当他在陆昭的CT影像上看到那个异常信号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告诉陆昭——而是联系了方国平。
方国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他自己发现。”
沈玦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方国平不是不想告诉陆昭真相——而是真相本身,可能会毁掉陆昭。
因为如果陆昭的大脑里真的有另一个人的意识在生长——
那么“陆昭”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那个从警校毕业、当了九年警察的年轻人?
还是一个被植入的、正在慢慢觉醒的“其他人”?
沈玦闭上眼睛。
他想起陆昭刚才说的话:“那百分之七十八——是我自己的。”
但如果那百分之七十八里,有一部分也不是他自己的呢?
如果“陆昭”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呢?
如果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容器”呢?
沈玦不敢想。
他坐在医疗床边,在黑暗中,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解剖台上感到过的恐惧——
对活人的恐惧。
对自己所知的恐惧。
对真相的恐惧。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沈玦知道——对陆昭来说,最黑暗的时刻,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