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哗哗地从主卧浴室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林晚坐在客厅沙发上,膝上摊着素描本,铅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着凌乱的线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那水声的每一丝变化。
昨晚,她又“不经意”地提起了大学时的一件事。她说,泽,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那碗你非要给我点的超辣牛肉粉,我辣得眼泪直流,你跑去药店买牛的样子笨拙得要命。当时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假沈泽正在看一份行业报告,闻言抬起头,灯光在他轮廓完美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当然记得。我说,以后再也不让你吃辣了,看你哭,比我自己难受还糟。”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感也到位。
可林晚记得清清楚楚,真正的沈泽当时说的是:“看你哭,我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辣椒都消灭掉。” 说完还真的跑去厨房,对着那碗粉做了个“消灭”的夸张动作,把她逗得破涕为笑。
不是原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爱意可以模仿,但共享的记忆无法复制,那是独属于两个人的灵魂密码。每一次这样的试探,都像在她冰冷的确认清单上,用红笔狠狠地再划下一道。
水声持续。他洗澡通常需要二十分钟,这是他替换了真沈泽十五分钟习惯后的新规律。林晚放下素描本,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房。
心脏在腔里撞得生疼,指尖有点发麻。她知道自己在冒险。疗养院探查可能已经惊动了他们,陆明远在电话里说的“扫尾”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等。对方在行动,在清除痕迹,她必须更快。
书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里面只开了一盏阅读灯,光线昏黄。他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宽大的书桌上,屏幕亮着,显示着某个复杂的生物数据模型界面。
没锁屏。
林晚的呼吸瞬间屏住。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像是催促,又像是掩护。她一步跨到书桌前,手指冰凉地触摸到触控板。
屏幕没有跳出密码界面。他真的只是暂时离开,连睡眠模式都没触发。或许是对这个“家”的安保太过自信,或许是他觉得那个温柔顺从的妻子此刻正安心地在客厅画画。
林晚迅速点开文件资源管理器。目光扫过一个个文件夹,大部分是公司资料,名称规范。她的手指快速滑动,直到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跳入眼帘——“Project_Backup_V2”。
备份?她双击。
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她尝试输入沈泽的常用密码,他们的结婚纪念、他的生、公司成立的期……错误。错误。还是错误。冷汗从额角渗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声似乎没有变化,但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停止?
她几乎要放弃了。就在视线准备移开的刹那,书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吸引了她的注意。抽屉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杂乱的文具、备用数据线、几张名片。而在这些杂物上面,赫然躺着一个深蓝色的U盘,塑封完好,完全没有拆开过。林晚瞳孔一缩——沈泽从来只用那个银灰色的、印有他们公司logo的定制U盘,他说深色太沉闷,不喜欢。
这个U盘,品牌陌生,颜色突兀。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用手机对准它,快速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特别放大了接口处的型号标识。拍完照,她下意识地拨开U盘下面压着的几张纸,想看看抽屉深处还有什么。
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纸角。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叠东西挪开一点,抽屉最里面,靠近背板的地方,一张对折起来的便签纸只露出一个小角。但就是那个小角上,印着一个极其简约的logo——两个交叠的字母“M”和“B”,线条流畅,下面是一行极小但清晰的公司英文名称:Mingyuan Bio。
明远生物。陆明远的公司。
林晚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住。水声……水声好像变调了?还是她的幻觉?似乎有水流冲击身体的闷响变成了滑开淋浴房玻璃门的声音?
她的动作快过思考,迅速将U盘和杂物按原样摆好,确保那个露出的一角便签纸恢复成几乎看不见的状态,然后将抽屉推回到那道细微缝隙的原位。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一点,让电脑屏幕恢复到最初的模型界面。
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经过排练,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刚在沙发上重新拿起素描本,摆出沉思构图的样子,主卧浴室的水声就戛然而止。
寂静。
接着是脚步声,踏在卧室地毯上,很轻,但正朝客厅走来。林晚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涂抹,努力让手的颤抖不那么明显。
“晚晚,”他的声音传来,带着沐浴后的微哑和一丝惯常的温柔,“在画什么?”
她抬起头,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甚至带着一点被打扰的小小娇嗔:“没什么灵感,随便涂涂。你洗好啦?”
他擦着头发走过来,身上带着她熟悉的、却并非沈泽原来惯用的那种沐浴露的冷冽清香。他俯身,似乎想看她画了什么,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扫过她手中的笔,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光裸脚趾上。
“脚这么凉,”他直起身,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责备和关心,“又拖鞋。我去给你拿。”
“不用……”她的话没说完,他已经转身走向卧室。
林晚坐在原地,素描本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刚才他扫视的那一眼,平静之下,是不是藏着审视?他会不会发现书房里空气的流动有一丝不同?抽屉那道缝隙,他每天开合,是否记得原本的宽度?
他拿着她的毛绒拖鞋回来了,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他的手掌温热燥,力度适中。林晚的脚踝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抬脚。”他说。
她顺从地抬起脚,让他把拖鞋套上。这个动作,真沈泽也常做,尤其是她生理期怕冷的时候。但真沈泽的手不会这么稳,不会在触碰时带着一种近乎精准的克制,总会趁机挠挠她的脚心,或者笑着抱怨一句“女王陛下”。
他没有。他只是认真地帮她穿好两只拖鞋,然后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脸:“别画太晚,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别又看资料到半夜。”她回以体贴的叮嘱,扮演着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房。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甚至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可能是反锁的“咔哒”声。
她靠在沙发背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地吐出来。腔里那股冰冷的后怕,这才真正翻涌上来,让她指尖发颤。
手机相册里,那几张U盘的照片,像滚烫的铁。抽屉深处那张只露出一角的便签纸,上面“明远生物”的标记,更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水声停止前那几秒的惊险,他回来后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的互动,还有那声可能存在的、轻微的反锁声……所有的细节都在她脑海里翻腾。
她闭上眼。
新的线索出现了,带着陆明远鲜明的标记。危险也更近了,近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里,那个男人可能正在检查他电脑和抽屉时发出的、最细微的声响。
今夜,又将是一个无眠之夜。她得尽快把照片导出来,藏在加密手帐的更深处。然后,思考如何利用这个带着敌对者logo的U盘和便签纸,撬开真相更坚硬的外壳。
棋盘上的棋子,又悄然挪动了一格。而她,必须走得更快,更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