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又出差了。
这次是邻市,一个为期两天的行业峰会。他收拾行李时,林晚就靠在门边看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叠放衣物的手法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规整。
“那边天气好像会降温,”林晚轻声提醒,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你带那件厚一点的西装外套吧,在衣柜左边。”
他抬头,对她笑了笑:“好,听你的。”笑容温和,无懈可击。
看着他合上行李箱,林晚心里那股冰冷的清醒感再次浮上来。听你的。真的沈泽有时会笑着反驳“不用,我没那么怕冷”,或者脆忘了带,等她唠叨。这种过于顺畅的“顺从”,也是违和感的一部分。
门关上了。公寓里瞬间陷入一种庞大的、令人心悸的安静。
林晚没有立刻动。她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陈默的名片被她藏在画室颜料盒的底层,那个暗示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腔里灼烧。但火种需要燃料,她需要更多东西,更实在的东西,才能把它点燃成可以取暖、也可以照亮前路的火焰。
她站起身,决定彻底打扫卧室。
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的情理。仿佛通过体力上的耗尽,可以稍微平息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她拆洗床单被套,擦拭窗台和踢脚线,把梳妆台上每一个瓶瓶罐罐都拿起来,擦净下面的灰尘。
最后,是衣柜。
他们的衣物分格摆放。沈泽的西装、衬衫占据了一侧。林晚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挂到外面,准备用挂烫机逐一熨烫。这曾是她在沈泽出差时常做的事,带着一点甜蜜的仪式感。如今,这仪式感里掺杂了搜证般的战栗。
熨烫到第五件,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这件衣服款式有些过时了,真沈泽近几年很少穿,但一直没舍得扔,说是创业初期第一次见重要客户时穿的,算是个纪念。假沈泽回来后,自然更不会碰它。
林晚的手滑过西装内侧,准备翻出来熨烫里衬。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小小的异物。
在内侧袋的深处。不是沈泽习惯放钢笔或名片的位置。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屏住呼吸,慢慢将手指探进去,捏住了那个东西。
冰凉的,金属质感。
拿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枚袖扣。
但不是沈泽任何一副袖扣中的一枚。沈泽的袖扣要么是她送的,款式简洁,要么是品牌经典款,她都认得。眼前这一枚,样式奇特——银底,上面是凸起的、复杂的徽记图案,像某种缠绕的荆棘,又像变形的字母组合,中央镶嵌着一颗极小、色泽幽暗的深蓝色石头。工艺精湛,显然是定制的东西。
林晚走到灯光最亮处,眯起眼仔细看。
徽记的边缘,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英文花体字,她辨认了半天,才勉强拼出:“Echo Lab”。
回声实验室?还是“回声”实验室?她立刻想起了周晴提到的那家“回声”酒吧。是巧合吗?
这枚袖扣冰冷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散发着完全陌生的气息。它不属于沈泽。却藏在沈泽的旧西装里。是谁放进去的?真沈泽?不可能,如果是他的东西,他不会不告诉自己,更不会藏在几乎遗忘的衣服里。那么……只能是现在这个“沈泽”?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为什么放在这件旧衣服里?是疏忽,还是觉得这衣服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无数疑问像毒藤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紧紧攥住袖扣,金属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不对,还有东西。
她强迫自己冷静,把西装里里外外又摸了一遍。没有别的了。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敞开的老旧公文包上——也是真沈泽早年用的,假沈泽回来后,换用了新的,这个就丢在衣柜角落。
林晚拿起公文包。很轻。她打开竹袋,空的。侧边拉链袋,只有几张毫无意义的过期票据。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指在背包内衬的夹层处,摸到一点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厚度。
内衬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开了极小的口子。
她的指尖颤抖着,探了进去。
抽出来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挺括的纸。展开。
是一张平面结构图。打印的,但有些模糊,边角还有被水浸过又涸的皱痕。图上标注着“云江市北郊康宁疗养院(旧址)主楼三层”。这是一栋废弃建筑的结构图。
而其中一个房间,被用红笔粗暴地、用力地圈了出来。红圈画得很重,几乎戳破了纸张。旁边没有任何文字标注,只有那个刺目的、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红圈。
疗养院……旧址……
林晚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床沿上。图纸和袖扣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却在她脑中炸开惊雷。
周晴在酒吧外瞥见的那个背影……陈默意味深长的提醒和关于“实验”的试探……假沈泽手机里空白的行程……还有眼前这枚刻着“Echo”的陌生袖扣,这张被圈出地点的废弃疗养院图纸……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两样突如其来的实物证据,狠狠钉在了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真的沈泽,是不是就在那里?
那个被红笔圈出的、藏在废弃疗养院深处的房间,等着她的,会是答案,还是更可怕的陷阱?
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用疼痛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不能慌。林晚,你不能慌。
她深吸几口气,弯腰捡起袖扣和图纸,走到画室。她将袖扣放在扫描仪下,高清扫描,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存档。图纸也正反两面仔细拍下照片。然后,她将原件用净的塑封袋小心装好,藏进了画架后面一个凿空的暗格里——那里还躺着她的加密电子手帐和另一支备用录音笔。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她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陈默的名字就在那里。只需要按下去,把这些发现告诉他。警察,专业,安全。
可是……然后呢?
陈默会立刻采取行动吗?凭借一枚来源不明的袖扣和一张图纸?打草惊蛇之后,那个假沈泽,还有他背后的什么人,会怎么做?会不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甚至……对可能还活着的真沈泽不利?
她想起假沈泽在阳台打电话时那句冰冷的“处理净”,浑身又是一颤。
不。不能完全依赖别人。尤其是现在,假沈泽刚被陈默探访过,一定更加警觉。任何来自她这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她要自己先去看一看。必须去。亲眼确认那个红圈圈住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却像野火一样在她心里烧了起来,压倒了恐惧。她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能指向真相的东西,而不是永远停留在猜测和旁敲侧击里。
她给周晴打了个电话。
“晴晴,明天有空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心里有点乱,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去个远点的地方,郊区。”
周晴在电话那头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晚晚,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又……跟他有关?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北郊那边,听说有个……有个老茶园,风景不错。”林晚撒了谎,心脏怦怦直跳,“我们开车去逛逛吧,就当散心。你别多问,陪我一会儿就行。”
周晴沉默了两秒,斩钉截铁:“好。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你什么都不用管,等我。”
挂断电话,林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巨大的城市光影流转,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在走向一个未知的险境。但退路,早在发现袖扣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衣柜深处藏着的,不仅仅是两样物品。
那是撕开温情假面后,露出的狰狞獠牙。也是她不得不孤身赴险的,战书。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