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时,林晚刚好给画稿上最后一片晚霞晕染开一抹极淡的橘金。
她几乎是跳下高脚凳的,连画笔都来不及搁稳,踢踏着拖鞋就冲向门口。两周,沈泽这次出差足足两周。对于结婚三年、几乎朝夕相处的他们来说,这时间长得有点过分了。
门开了。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的倦色。
“晚晚。”他唤她,声音低沉温和,和以前一样。
林晚笑着扑进他怀里,脸颊蹭着他挺括的衬衫前襟,深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怀抱……可那股味道……
她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不是他惯用的那款带着雪松和琥珀尾调的木质香。而是一种更冷冽、更疏离的气息,像是某种海洋调香水的后调,隐隐约约,却顽固地覆盖了原本属于“沈泽”的味道。
“累坏了吧?”她抬头,手指轻抚过他眼角细微的纹路,目光像最细腻的扫描仪,掠过他的眉梢、唇角、每一寸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的轮廓。
“还好,谈得比较顺利。”沈泽——或者说,顶着沈泽面容的男人——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他侧身从行李箱旁拿起一个精致的纸袋,“给,你上次说想要的限量版颜料套装,没想到在那边商场碰到了。”
林晚接过,是那套她念叨过好几次的昂贵水彩。真沈泽总是把她随口一提的喜好放在心上。“谢谢老公!”她眼睛弯起来,那丝因气味而起的、微不可察的疑虑,被重逢的喜悦和这份贴心的礼物暂时压了下去。大概……是酒店洗漱用品的味道太浓了吧?男人在外面,哪会像她这么执着于只用固定的一款香水。
晚餐是林晚精心准备的,都是沈泽爱吃的菜。他吃得似乎很香,称赞她的手艺一点没退步。
“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之前不是说最多十天吗?”林晚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
“临时加了两个技术会议,对方负责人很难约,机会难得。”他回答得流畅,目光温和地回视她,“抱歉,让你一个人在家担心了。”
“我才没担心呢,”林晚抿嘴笑,垂下眼睫,“就是有点不习惯。”
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碟进了厨房。林晚靠在厨房门边看他洗碗的背影,挺拔,利落,和她记忆中的影子重叠。水流声哗哗,一切似乎都安宁如常。只是他挽起衬衫袖口的习惯动作,好像比从前更用力些,露出的小臂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她摇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画师的通病,想象力过于丰富,容易抓住一点细节就无限延展。
夜深了。
林晚有睡前阅读的习惯,而沈泽若是晚归,她总会为他热一杯牛,这是他多年雷打不动的习惯,说是有助睡眠,其实是贪恋那一点被她照顾着的暖意。
听着浴室水声停了,她放下书,走进厨房。微波炉低声嗡鸣,暖黄的灯光下,牛杯壁渐渐凝起白雾。她端着温度恰到好处的杯子走出来,正好看到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给,喝完早点休息。”她递过去,嘴角噙着笑。
他的动作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牛上,随即,那深邃的眼眸转向她,笑意未变,却伸手轻轻推开了杯子。
“今晚不喝了,在飞机上喝过东西,现在不渴。”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你早点睡,别为我忙了。我去书房回封邮件,很快。”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显得有些陌生。
林晚端着那杯逐渐冷却的牛,站在原地。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不喝了?
沈泽从不拒绝她热的牛。哪怕应酬到再晚,醉得再厉害,他也会乖乖喝完,然后抱着她说“还是老婆最好”。这几乎是她和他之间一个充满温情仪式感的小秘密。
冰水……他肠胃不算很好,很少直接喝这么冰的东西。
心底那丝白天被礼物和重逢压下去的违和感,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变成一颗小小的、带着尖刺的种子。浴室里弥漫出来的沐浴露香气,也不是家里常用的那一款,混合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冷冽后调,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有些刺鼻。
她默默把牛倒进水槽,看着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水流声很大,盖过了她突然有些加速的心跳。
回到卧室,她躺下,却毫无睡意。身侧的位置空着,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朦胧的阴影。
出差归来的丈夫,温柔依旧,礼物贴心,一切看似完美。
可味道不对。
习惯不对。
那种难以言喻的、游离在每一个完美复刻的细节之外的“感觉”,更不对。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似乎也沾染了那股陌生的冷香。她想起傍晚那个拥抱,想起他推拒牛时自然的动作,想起他喝冰水时仰起的下颌线……
是压力太大了吗?还是分开太久,自己过于敏感?
她想起自己那本藏在云端、用多重密码锁住的电子手帐。里面记录着和沈泽有关的点点滴滴:他笑时左边嘴角比右边抬得稍高;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食指轻叩桌面;他吃鱼一定要先夹掉所有刺;他最爱在雨天搂着她听老旧的黑胶唱片……
这些琐碎到近乎无聊的细节,此刻却像水般涌上来,冲击着今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书房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靠近。林晚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他躺了下来,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多累,都会先凑过来亲亲她的额头,或者将她揽入怀中。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却听见他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没有放松,反而像是一种高度集中后的细微疲惫,或者……是某种任务暂告段落的抽离?
黑暗像浓稠的墨,包裹着房间。林晚一动不动,感官却放大到极致。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可她忽然觉得,这张睡了三年的大床,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悸。
那不仅仅是一点香水差异,或者一个改变的小习惯。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感。
这个躺在她身边的人……真的是沈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