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画室的玻璃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水汽。林晚盯着数位屏,画笔悬在半空,线条却迟迟落不下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艺术展上方隼画作上那个隐秘的符号,是旧笔记里沈泽随手的涂鸦,是手机行程里那两处刺眼的空白。
一团乱麻。却隐隐有了一可以抽动的线头——方隼,还有那个叫“回声”的酒吧。
客厅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响。林晚指尖一颤,迅速切掉了屏幕上并排打开的画作照片和笔记扫描图,换成了一张未完成的商业图。门开了,假沈泽带着一身微的水汽走进来,手里拎着纸袋。
“路过你爱吃的那家甜品店,买了栗子蛋糕。”他笑容温和,将纸袋放在她手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屏幕,“还在忙?”
“嗯,甲方催得急。”林晚垂下眼,接过蛋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疲惫的笑,“谢谢老公。”
他的体贴无懈可击,如同精心调试过的程序。可越是如此,那份浸入骨髓的寒意就越发清晰。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丝极淡的、区别于沈泽常用古龙水的、类似消毒水与冷杉混合的陌生气味。
“别太累。”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指尖触碰到发丝时,林晚克制住了想要偏头躲开的冲动。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换衣服时,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都顿了一下。这个时间,少有访客。
假沈泽走到门禁显示屏前,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随即舒展开,恢复了常色。“是陈默。”他回头对林晚说,语气带着点意外,“我大学同学,你见过的,刑警队那个。”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陈默!她昨晚还在加密手帐里写下这个名字,权衡着接触的风险与可能。他竟自己来了?
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外,没穿警服,一件半旧的皮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些,手里提着两瓶酒,笑容爽朗,带着股不羁的江湖气。“老沈!突然袭击,不打扰吧?刚在附近办完事,下雨懒得跑了,想着上来蹭口茶,顺便看看嫂子。”
“说的什么话,快进来。”假沈泽侧身让他进屋,笑容热情,接过他手里的酒,“你来我还能不欢迎?真是稀客。”
林晚也起身迎过去,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陈队,好久不见。”她仔细打量着陈默。比起几年前婚礼上见的那次,他瘦了些,轮廓更硬朗,眼神依旧亮,看人时有种穿透似的专注,但被他随意的姿态掩盖得很好。
“嫂子好,叫我陈默就行,什么对不对的。”陈默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脸上,笑容加深,“嫂子还是这么漂亮,艺术家气质就是不一样。老沈你这福气,真是让人羡慕。”
假沈泽笑着拍他肩膀,引他到沙发坐下。林晚去泡茶,耳朵却竖着,不放过客厅里的每一个字。
起初真是闲聊。聊天气,聊近况,陈默抱怨了几句队里没完没了的案子,假沈泽则说了些公司运营的琐事,抱怨市场难做。气氛看似融洽。
但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更具体的方向。
“对了,”陈默抿了口茶,像是随口一提,“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搞那个什么…生物特征识别的深层算法模型吗?我记得你说那是你博士论文的延伸,野心不小。现在怎么样了?有突破没?这可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技术。”
林晚端着茶壶的手稳稳定住,慢慢给他们续水。她知道,真沈泽确实将这个视为心血,私下和她聊过很多次,甚至开玩笑说这是他的“理想国”。陈默作为老同学,知道这个不奇怪。
假沈泽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那个啊…还在推进。不过你知道,理论归理论,工程化和商业化是另一回事,遇到不少瓶颈。最近和明远商量,可能要先放一放,集中资源做几个来钱快的应用产品。”
“陆明远?”陈默挑眉,“你们俩还是配合那么默契?我听说他那个人,对技术落地可是急脾气。”
“嘛,总有磨合。”假沈泽笑了笑,端起茶杯,“明远有他的考虑,公司要生存,要发展,他的压力也大。”
“压力大?”陈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探究的笑意,“他没再搞些…剑走偏锋的‘实验’吧?我记得读书那会儿,他就胆子大,爱冒险。”
空气有半秒的凝滞。
林晚看到假沈泽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弧度没变,但眼底的光似乎沉了沉。“哪能呢。现在监管多严,我们都守规矩。”
“那就好。”陈默哈哈一笑,靠回沙发上,话题又跳到了最近的足球赛。
但林晚捕捉到了。那瞬间的紧绷,像一张完美面具上极其细微的裂痕。陈默的问题,每一个都像柔软的针,看似随意,却精准地刺向可能存在的隐秘地带——核心技术、与陆明远的关系、甚至…“实验”。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又聊了约莫二十分钟,陈默起身告辞,说队里晚上可能还有事。
假沈泽送他到门口。林晚也跟过去。
“行了,别送了,雨好像小了。”陈默在玄关换鞋,穿好一只,抬头看向林晚,笑容爽朗,“嫂子,我这老同学是个工作狂,以前就这样,一钻进实验室饭都忘了吃。现在开公司,估计更忙。他要是有啥‘健忘’的老毛病又犯了,或者你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儿,别跟他客气,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说着,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警队那种制式的,而是私人名片,只印了名字和两个电话号码。他径直递到了林晚面前。
林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伸出手,接过那张质地朴素的名片。“谢谢,陈队…陈默。”
指尖相触的瞬间,陈默看着她,眼神很深,语速放慢,一字一句,清晰而意味深长:“别客气。老沈是我兄弟,你是我嫂子。有些事,外人看不清,家里人才最明白。有问题,找警察,也找老同学,都一样。”
假沈泽站在林晚身侧,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林晚用余光瞥见,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名片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没有温度。
“就你话多,我能让她受什么委屈?”假沈泽笑着推了陈默一把,语气亲昵自然。
“得,我多嘴!走了!”陈默摆摆手,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假沈泽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这家伙,还是这么神神叨叨,职业病。”他看向林晚,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名片上,“名片收好吧,不过估计用不上。他忙得很。”
“嗯。”林晚低头,将名片攥在掌心,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你们聊得还挺深的,他好像很关心你的研究。”
“老同学嘛,又都在云江,多问几句正常。”假沈泽走向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他的背影挺拔,步履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晚转身回了画室,关上门。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摊开手掌。那张小小的名片躺在掌心,黑色的字体简洁有力:陈默。下面两个号码,一个是手机,另一个,她猜测可能是更私密的线路。
陈默看出来了。
他一定看出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替身”,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泽”的异常,或者说,察觉到了她林晚可能身处某种困境。他那番话,是提醒,是暗示,更是一抛向她的、结实的绳索。
“家里人最明白…” “想不通的事…” “健忘的老毛病…”
每一个词,都在她脑海中轰鸣。
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的。借着叙旧的壳,行探查之实。他对陆明远的警惕,对“实验”的提及,都表明他掌握的线索,可能远比她想象的多,而且方向很可能与沈泽的失踪、与陆明远、甚至与那个陈年旧案有关。
盟友。
这个词语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有分量地砸在她心上。不再是模糊的设想,而是一个确切的、有着刑警身份、具备调查能力、并且似乎已站在棋盘边缘的人。
恐惧并未消失。假沈泽最后看向名片那一眼,冷静之下潜藏的东西让她脊背发凉。陈默的来访,无疑是一次敲山震虎。假沈泽和幕后的人,会因此更警惕,还是…会采取行动?
她走到窗边,雨已经差不多停了,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楼下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掌心的名片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不能贸然行动。陈默是警察,也是变量。他的介入可能加速真相浮现,也可能得对方狗急跳墙。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才能跨出那一步,去握住这只伸过来的手。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孤军奋战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她将名片小心翼翼夹进那本从不离身的素描本内页,和那些记录着疑点的便签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坐回数位屏前。屏幕上是那张商业图的半成品,色彩明快,内容空洞。
她关掉它,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画笔落下,不再是甲方要求的甜美风格。线条变得冷硬、抽象,带着纠缠和窥探的意味。她无意识地画着,笔下渐渐浮现出一些交错的几何形状,一个模糊的、背对的人影,以及…一双在暗处凝视的眼睛。
画着画着,她停了下来。
下一步,或许该去“回声”酒吧看看了。在联系陈默之前,她需要自己能掌握的、更实在的筹码。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倒映在未的水洼里,破碎而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