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顶灯过于明亮,刺得林晚眼睛发酸。从北郊回来已经两天,那股混杂着灰尘与铁锈的寒意,似乎还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她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可旧钱包就藏在画室颜料柜最深处的夹层里,硬质的皮革边缘,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层层阻碍烫着她的神经。不能停。
假沈泽今天准时下班,带回了她随口提过的城南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他脱下西装外套,动作自然流畅,袖口平整,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林晚接过蛋糕盒,指尖冰凉,脸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依赖的笑:“还记得呀?正好今天没什么灵感,心情都有点灰扑扑的。”
“一点甜,调剂一下。”他伸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改为轻拍她的肩膀。很轻,像羽毛拂过。林晚后背的肌肉却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一种他“出差”回来后新换的、商业香精勾勒出的所谓“沉稳木香”。
真的沈泽,只用最普通的、带着点清冽薄荷气息的剃须膏。
那味道,连同电影票上模糊的字迹,一起在记忆里尖锐地刺痛她。
“谢谢老公。”她垂下眼,声音软糯,转身去拿盘子。不能再想。一想,恨意和恐惧就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她小口吃着,听他说起公司进展,术语堆叠,听起来毫无破绽。她嗯嗯地应着,心思却全在那枚冰冷的袖扣上。
刻着“Echo Lab”徽记的袖扣。不属于沈泽,却出现在他的旧衣袋里。这像是一个闯入者粗心留下的印记,又像是一个故意摆放的、充满嘲弄意味的谜题。
夜里,她蜷在画室工作台前,台灯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摊开的素描本上,是她用极细的针管笔反复勾勒的徽记图案。复杂交织的藤蔓,环绕着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字母“E”,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花体字,模糊难辨,但其中几个字母的转折弧度,她已烂熟于心。
画师的身份,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她的人脉圈里,有做纹身设计的,有玩复古饰品的,甚至有研究欧洲家族纹章的独立设计师。
她先给一位擅长金属工艺的朋友发了局部图,对方回复:“工艺很老派,像是定制货,具体看不出来源。”
第二天中午,她约了周晴吃饭。周晴看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疼地数落:“你看你,肯定是上次去北郊‘散心’吹了风,还没缓过来吧?我就说那边荒凉,没什么好转的。”语气里全是关切,没有半分怀疑。
林晚心中歉疚,面上却只摇头:“没事,就是赶稿累了。”她状似无意地点开手机里一张处理过的、背景虚化的图片,递给周晴看,“哎,帮我看看这个图案,我接了个商单,甲方要求参考这种复古徽记风格,我画了几版总觉得差点意思。”
周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啧,挺精致的,但有点阴森森的感觉。我不懂这个,不过我认识个姐们儿,苏雅,专门搞古董珠宝修复和鉴定的,有点家学渊源,眼光毒得很。我推给你?”
林晚心跳快了半拍:“好啊,麻烦你了。”
很快,苏雅的名片推了过来。林晚没有立刻联系。她等到下午,假沈泽例行公事般发来“晚上有应酬,不必等我”的消息后,才在画室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冷静而专业。林晚自称是自由画师,正在为一部悬疑小说绘制图,需要了解一个特定徽记的可能来源,以增加细节真实感。她将素描扫描的清晰图片发了过去。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她调着颜料,却总调不出想要的颜色,笔尖在纸上留下烦躁的线条。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逐一亮起,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是苏雅的语音消息。
“林小姐,你发的这个图案,有点意思。”苏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这不是常见的商业徽记或纹章。它的主体结构,和我几年前经手过的一枚十九世纪末期怀表上的家族标记非常相似。那是一个已经没落的中欧小贵族,冯·埃申(von Eschen)家族的私人标记。他们家族据说曾资助过一些……不太公开的科学研究,标记常出现在定制物品或与家族有关的实验器材上。流传在外的东西极少。”
冯·埃申。Echo?是谐音,还是某种隐晦的关联?
林晚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这么冷门?那在云江市,有没有可能见到带有类似标记的东西呢?我想找点实物参考。”
苏雅想了想:“有。大概三四年前吧,云江的‘嘉德’拍卖行,好像拍出过一两件带有类似风格标记的银器,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当时图录上印得小,我也没太留意。但如果是这个家族的物品,出现在这里的拍卖行,本身就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了。你可以去‘嘉德’查查当年的拍卖记录,他们资料室对外提供有限查询服务,尤其如果你有合理的由头——比如,你的‘小说取材’。”
“嘉德拍卖行……”林晚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麻。一条清晰的、冰冷的线索,从这枚袖扣开始,蜿蜒着指向了云江市某个光鲜的场所。
“太感谢了,苏老师,您帮了大忙。”林晚真诚道谢。
“不客气。不过,”苏雅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提醒的意味,“小姑娘,你这‘小说’取材,涉及的东西还挺偏门。冯·埃申家族的名声,可不算太好,传说和一些隐秘实验、遗产有关。画画而已,别太深入了。”
别太深入了。可她已经回不了头。
挂断电话,画室彻底陷入昏暗。林晚没有开大灯,静静坐在椅子里。袖扣的线索,将“Echo Lab”和一个遥远而阴郁的欧洲家族联系了起来。这个家族资助过秘密实验,而沈泽的公司,恰恰从事尖端的、具有争议性的生物识别技术研究。
陆明远。那个表面儒雅的合伙人。他和这个家族有关联吗?还是说,“Echo Lab”本身,就是一个隐藏在沈泽公司光环下的阴影?
假沈泽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纯粹的、被雇来的演员,还是……本身就与这个家族标记有着更深的纠葛?他那个“并非自愿,被控制着软肋”的秘密,会与这一切相连吗?
无数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接近真相的冰冷触感,也顺着这些藤蔓传递过来。
拍卖行。那里会有记录,有经手人,有买家和卖家的信息。那是一个有规则、有痕迹的世界,不同于废弃疗养院的鬼魅,也不同于卧室里心照不宣的演技。
这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现实线索。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假沈泽回来了。
林晚迅速整理表情,关掉手机屏幕,拿起一支画笔,在未完成的画稿上随意涂抹。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画室门口。
“还没休息?”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找找感觉。”她没回头,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应酬还顺利吗?”
“老样子。”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画上,又似乎落在她的后颈。“画的是什么?”
“乱画的。”她终于转过身,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微笑,“心里有点乱,画出来就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难以捉摸。半晌,他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一触即分。“别太累。”
“嗯。”她点头。
他转身离开,去厨房倒水。林晚听着隐约传来的水声,缓缓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
明天。明天就去嘉德拍卖行。
她要知道,那枚袖扣,到底是谁的。又是通过谁的手,落在了她丈夫——真的那个沈泽——的旧西装里。这背后,一定有一条线,连接着那个废弃的疗养院,连接着失踪的沈泽,连接着此刻正在客厅里喝水的那个男人。
危险,但必须向前。
她低头,在素描本空白的角落,用极轻的笔触,写下了“嘉德”两个字,然后迅速用杂乱的线条涂掉,覆盖得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