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校园,木棉树影被斜阳拉得老长,风一过,沙沙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陈知安刚结束一场讨论课,抱着教案从教学楼里出来,他在想着刚才的内容,神情有些专注。
吴佩筠站在木棉树下,她穿着牛仔裤和T恤,微卷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眉眼间褪尽了少女时的青涩,添了几分被异国风雨浸润过的明丽与张扬。
“知安哥!”
她看见陈知安,眼睛倏地亮了,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不容分说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带着清浅香水气的温热躯体撞入怀中,陈知安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虽然早已经约好见面,知道吴佩筠会在这个时候等他,但几年不见,眼前的面容还是有些陌生又依稀熟悉。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声音温和,带着他惯有的、属于陈副教授的沉稳。
“前天刚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就想着一定要先来看看你。”她仰头看他,笑容灿烂,“听说你现在是副教授了!真厉害!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最棒的!”
她的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欣喜,带着点外国式的直白。
过往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知安是学校里有名的年轻教授,学术能力强,样貌风度俱佳,更重要的是,他已有公开的女友王可琳,且向来与异性保持着清晰的界限。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也难怪让人侧目。
陈知安的学生脸上尤其怀疑,心里已经想着要不要向未来师母“告状”。
陈知安的眼神从学生脸上掠过,见到他们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吴佩筠兴奋地问着他的近况。
陈知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与她叙着旧,问些国外求学的琐事,心思却有些飘远。他昨晚就同王可琳提过,今要和这位阔别多年的邻家妹妹见面,也问过她是否一同前来。王可琳当时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说:“你们多年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在旁边,反而不方便。替我问候她。”
那时,他只觉得王可琳体贴大度。此刻,感受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他忽然不想要她的体贴,不想要她的信任,只想她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别说学生们不习惯,他自己也不习惯站在身边的不是她。
不远处,林荫小道的另一端,王可琳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恰好将那个拥抱收入眼底。她脚步未停,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如同看到一幅与己无关的温情画面。她没有上前,只是微微调整方向,沿着另一条通往实验室的小路,安静地离开了。
吴佩筠挽着陈知安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往食堂的方向,口中嚷道:“我早就听说你们学校的伙食很好,今天要大开眼界。”
陈知安苦笑,这个可爱的邻居妹妹依然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
他不着痕迹地挣脱她的“控制”,保持了距离,笑道:“没有问题。”
吴佩筠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知安哥,你怎么啦?我身上有刺吗?站那么远!”
他趁机声明:“是我的问题,我怕被女朋友看到会误会,回家要跪键盘。”对不起王可琳也要做一次,不把她拉出来当挡箭牌,恐怕他脱不了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可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直假装和他同路的学生听了,恍然大悟,脸上逐渐有了笑容。
吴佩筠讶异:“你有女朋友啦?”她又皱起了眉头,“什么女朋友来的?敢让知安哥跪键盘?她在哪里?”
陈知安咳嗽一声:“她说不打扰我和你叙旧,有机会见面的。”
吴佩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食堂里的人很多,吴佩筠和陈知安在人群中排队。吴佩筠一直很兴奋,轮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想将所有的菜都尝一尝,餐盘上装得满满的。
他们端着餐盘在饭桌前坐好后,吴佩筠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陈知安问候她家人的问题,终于忍不住开口:“知安哥,你那女朋友,交往多久了?”
他笑道:“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他们正式交往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想起刚开始时王可琳的躲避和手足无措,陈知安不禁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现在,即使是十指紧扣绕着地球走一圈,她都不会放开他的手。有时,她喜欢闭着双眼,任由他牵着,再远的距离,她也走得轻松自在,信任地跟着他走。
她略松了一口气:“才一年啊。”
这时,坐在陈知安背后的周悦伶捧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两个人打了招呼。
吴佩筠看着周悦伶,问陈知安:“知安哥,这个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两个人同时咳嗽起来。
陈知安将餐桌上那瓶没有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了周悦伶。她拧开喝了几口,终于消停下来。
周悦伶笑道:“知安,这是你的妹妹吗?看起来挺可爱的。”
吴佩筠有些不满地说:“我不是知安哥的妹妹,如果你是知安哥的女朋友,我要向你宣战。”她来找陈知安本意是叙旧,不过听到他说有女朋友了,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周悦伶这下真的吃惊了。她说:“现在的年轻女孩都这么直接了吗?知安,可琳师妹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情敌吗?”
眼前这个小妹妹看来和王可琳差不多年纪,叫陈知安叫得这么亲热,想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的陈知安再次咳嗽起来,这些女生简直是来添乱的。回复平静后,他淡定地说:“佩筠最喜欢说笑,悦伶,请不要介意。这次会面,我早跟可琳报备过了,请不要误会。”
他为她们作介绍。
他们身边的学生都竖起了耳朵,听到陈知安这样说,都有点失望,本来他们还以为有什么戏目可以观看呢,谁知陈教授三言两语就表达了对王可琳的忠心。难怪大家都说整个校园里,对感情最忠诚、最刀枪不入的人,非陈知安教授莫属。
吴佩筠也有点失望。
她索然无味地吃完了这餐饭,餐盘里还剩下许多食物。她站起来,对陈知安说:“知安哥,陪我逛逛你们的校园吧。”
陈知安对周悦伶笑了一下,捧起两个餐盘走开了。
周悦伶有点皱眉。
这个邻居家的妹妹,是不是有点不够礼貌?和王可琳比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她放下心来,这个妹妹对王可琳毫无威胁。陈知安眼光独到,谁会舍得错过这么出色又可爱的王可琳?
吴佩筠一连来了好几天,每次,都只见到陈知安一个人。她始终没有见到王可琳。
她不满意地问陈知安:“知安哥,你是不是在骗我,你真的有女朋友吗?”
陈知安微笑:“我真的有女朋友。”他拿出手机让她看照片,照片中的王可琳和他头靠着头,笑容甜美。
王可琳最近有点忙,论文和实验使她分身乏术,连陈知安都很少见到她,要她抽空陪他一起招呼吴佩筠是不可能的了。
这个校园的饭菜,吴佩筠都有点吃腻了,陈知安又始终没有给她机会,他还是像从前那个邻居家的哥哥一样,会照顾她,但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他们之间就像存在着明确的楚河汉界,她无法逾越一步。
每次在食堂,她都会见到周悦伶,周悦伶眼里依然带着玩味的笑意,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终于宣布结束这场游戏。其实,她也只是纯粹的有点不甘心,想知道知安哥的女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可是来了这么多次,连“情敌”的一面都见不到,她终于彻底死心了。
听说医学院的研究生忙起来不见天,看样子是真的。
陈知安松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他没有想过,就是单纯的陪人聊天吃饭逛校园都会这么累,难怪王可琳不肯出现,她太有先见之明了。
这天晚上,陈知安在免疫学与微生物学系的教学楼外等王可琳。两天不见,再不出现在她面前,说不定她又忘记了他这个男朋友。
王可琳从已经一片漆黑的教学楼大堂走出来时,看到了背对着她看天空的陈知安。这时,周围已经很安静。
看样子,他等了很久。她心头一暖,快步轻声地走了过去。
陈知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笑着转身,下一秒,王可琳温软的身躯扑进他怀里,她将头埋在他前,轻轻地叫着:“师兄。”
陈知安心里甜得像喝了一罐蜜糖。他早就张开双臂将她紧紧箍住。她还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表露她的热情,虽然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王可琳离开他的怀抱,看着天空,笑道:“好久没有安心地吹过夜风了,真舒服。”
夏季已经到了尾声,早晚清凉,很快就会去到一年中气候最舒适的子。
这个城市四季不甚分明,而且,只有严寒和酷暑,两者之间的那一点点清凉,分外难得。但王可琳深爱这个城市,这里一年花开不断,无论去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一抹绿色,象征着希望和生机。
每次经过校园中那棵长满苔藓的百年香樟树,她都会驻足停留。香樟树依然高大挺拔,树上的青苔被许多生机勃勃的石槲攀附着,石槲好像一年四季都在开花,蔚为奇观。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她的母亲叶碧浓打电话来提醒她不要熬夜。
陈知安发觉,老师和师母十分尊重女儿的隐私,他们很少打视频电话,连带王可琳也保持着这个习惯。
视频电话虽然带来便利,但有时候,确实不那么让人愉快,毕竟接通电话后,一个人在哪里,做什么,一览无遗。即使是很亲近的人,有时候,人还是想保留一点点隐私的。
王可琳挂掉电话后,两个人握着手,一边聊天一边往王可琳的公寓走去。
陈知安对她说了这几天和吴佩筠见面的事,这个邻居家的妹妹每次见面都会问起王可琳,每次听到不会见到她,都会很失望,也不知道这种失望从何而来。
王可琳抿了一下嘴,微笑不语。
陈知安说话避重就轻,其实,她知道的,比他说的还要多。不过,她并不介意。她对陈知安是绝对的信任。
她问:“师兄,你还有其他的青梅竹马吗?”陈知安的朋友有点多,超出她的想象。
陈知安微笑:“我可爱的师妹算不算?”
她假装好奇:“哪个师妹?我认识吗?”
他转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天际,嘴角含笑:“你说呢?”
“不知道。”
但凡是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都推说不知道,陈知安发现这一招真的很有用,他差一点就相信了。
“就是那个让我牵肠挂肚、茶饭不思、辗转难眠的师妹啊,她整天只记着论文和实验,好像时常忘记自己有男朋友这回事。”
她假装吃惊:“这么坏?师兄你还是跟她绝交好了,免得带坏你。你不许忘记自己有女朋友。”
陈知安见她说得煞有介事,哭笑不得。
“算了,谁让我是她师兄呢。退一万步来说,就为这件事和她绝交,我是做不到的。你觉得呢?”
她笑着摇手:“我不要退一万步,退一万步有点累。”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每次他觉得王可琳已经很可爱了的时候,她总会再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来证明她其实可以更可爱。
这时,他们已经回到王可琳的宿舍。陈知安一边笑一边开门,笑得连钥匙都反了。
进门后,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发觉陈知安脸上的笑容有点明了的意思后,又红着脸说:“我怕一个个扑将过来,你会吃不消。”
她知道他很受欢迎,但其实,她不希望他这么受欢迎,她心里那个独占他的想法一点点地扩大,再扩大。
陈知安知道,吴佩筠拥抱他的行为,她也看到了。难得她不再当没事发生过一样,他心里十分高兴。
她靠在他怀里,有点不高兴地承认:“我不喜欢有人这样靠近你,青梅竹马也不行。”
这个时候,她已经把“我吃醋了”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陈知安摸着她的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欣慰:“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