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很安静。
校园里的学生骤然少了很多,运动场也变得空旷起来。走在校园中,往的热闹变成了安谧,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在继续鸣叫。
这天上午,陈知安带着王可琳来到足球场。
王可琳是那种罕见的、不喜欢运动的女孩,除了散步,她几乎没有别的运动。而散步,对陈知安来说,实在不算是一种运动。
他不是在勉强她,只是见她每天除了论文就是实验,几乎有点走火入魔的样子,觉得心痛而已。况且,他也想让她体会一下运动过后产生的愉悦感。
凡事总有第一次,有些事情,经历过后,或许她会很喜欢。
上午十点左右,阳光已经很灿烂。王可琳在出门前,涂了几层厚厚的防晒露,她还在陈知安的脸上抹了不少,连手臂和大腿都没有放过。
医学院的女生对于如何延缓衰老,都有自己的一套,那是经过科学验证的,不容质疑。
陈知安见她那个严肃认真的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地任她摆布。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享受,在她的轻抚下差点舒服得睡了过去。
出门时,王可琳简直是以一种慷慨就义的表情跟在他身后。她这种表情,让陈知安瞬间心软,但他们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出门是不可能的了。
这是所有男生都应该知道的一件事,但凡女友有了出门的打算,绝对不能临时取消,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因为女生在出门前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梳洗、化妆、挑选衣服……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突然之间,那些准备工作都白做了,女生的愤怒心情也情有可原。
王可琳没有一般女生那么夸张,每次和他外出,不用防晒的时候,随便抹两下就算数。她的两个挚友都非常懂得穿衣打扮,却对她似乎没有什么影响,她是她们之中最有学生气息的一个,奇怪的是,这样清新自然的她,反而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人。
她和陈知安一样,喜欢白T恤、白衬衫,随便往裤子里一塞,就已经很有气质。
王可琳身量颇高,基本高跟鞋。而且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就扭到脚,痛得眼泪直流。当天陈知安就将那双鞋扔了。
她穿什么都好看,实在没有必要受这种罪。
他们穿着足球运动装,来到空无一人的足球场。
四周静悄悄的,不只足球场,整个运动场上都没有其他人影。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足球场上的青草散发着夏天独有的清新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他一边踢着球,一边给王可琳讲解相关知识,王可琳听得很认真,学得也很快,陈知安一直让着她,她玩得很开心。
陈知安当起了守门员,想让她感受一下射门的乐趣。她踢得不是很用力,他假装跟不上速度,让球射进了球门。她踢歪了的球,他假装不小心,将球往球门那边送了过去。她的笑容比这盛夏的阳光还要灿烂,汗水从额角流下,她也顾不上擦一下。
最后那一球,王可琳似乎出尽了全力。陈知安突然起了玩心,故意被球打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果然,王可琳飞快地跑了过来,惊慌地叫着:“师兄。”
又俯身检查他的状况。
他故意显得呼吸微弱。
王可琳上当了,帮他做起了人工呼吸。后来,她似乎有所醒觉。陈知安知道她想起了要打急救电话,心想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他拉住了她,不让她抬头,学着她平时的样子,将自己的舌头伸进了她嘴里。
正在享受着她的甜蜜,他感觉到有什么滴在他脸上。
陈知安睁开眼睛,朝她微笑,这才发现刚才滴在他脸上的,是她的泪水。
后知后觉的王可琳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刚才她是担心和害怕,现在,她生气了。
陈知安连忙坐了起来,轻声细语地向她道歉,伸手想抱住她。
她用力地将他推开,他倒下,头落到草地上,碰到了球门,这下子是真的痛了起来。
王可琳见他皱眉的样子,脸上出现了关切的神情,又突然想起他刚才的行为,扭过头不去看他。
自作自受的陈知安苦笑了一下,站了起来,也拉着她站起来。
她仍然是气鼓鼓的样子,脸上的泪都忘记擦了。
陈知安伸手帮她擦了眼泪,又擦了汗。
这时,阳光越来越猛烈了。
他握着她的手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后,王可琳仍然没有理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他坐在她身边,语气温柔,讨好地说:“累了吧,先去冲凉,我去煮饭。”
她将头扭过另一边。
陈知安坐过那一边,她又将头扭到另一边。
陈知安将她抱住,用自己的头靠着她的头,柔声细语地说:“我错了,我不会再拿自己的安全来开玩笑,保证没有下次。”
王可琳看着他,眼里又出现了泪花。
他轻轻吻去她脸上滑落的泪。
她刚才的关切他看在眼里,她是真的担心和害怕。他心里暖暖的,他第二次得到这样珍贵的眼泪。第一次,也是她给的。
但他更想她快乐,不想她流泪。
他打开电视,给她找到她最喜欢看的《生活大爆炸》,这是她难得会看的剧集,平时偶尔打开电视机,只看纪录片。
她曾经说过,吉姆·帕森斯很帅气,是所有她知道的明星里最帅的一个。他听了之后还真是有点不是滋味,好在她的下一句是:不过跟我的师兄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
那时,她是撑着脑袋说这句话的。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冒着星星。他很少见她有这种时候,当场心花怒放到不知今夕何夕。
所以他也很喜欢这个剧集。
王可琳只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去冲凉了,那一身的防晒露,花了她不少时间去清洗,等她出来,陈知安已经煮好了饭。
清鸡汤、蒸排骨、红烧鱼、青菜,都是平时她喜欢吃的菜。
她的气消了。
吃完饭,陈知安去冲凉。
他出来后光着上身,王可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个样子,那种特别的时候当然不算。
他走到她面前,说:“后背有点痛。”
王可琳抬头一看,脸更红了。
他的后背有一块地方红了,估计是刚才在足球场倒下时碰到的。让她脸红的是他后背的其他泛红痕迹。
她拿了消毒药水细心地帮他涂抹。
陈知安见她几乎将自己整个后背都涂抹了一遍,觉得奇怪。
王可琳红着脸拍了一张照片递给他看。
陈知安一边看一边笑。
王可琳娇嗔地说:“师兄,不许笑。”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可眼里的笑意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他的王可琳一向温柔可人,原来也有这么狂野的一面。他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享受。
王可琳递给他一件T恤,他坐起来,一副行动不良的样子。
她只好帮他套上T恤。
他在她想转身的刹那抱紧了她,轻轻地印了一下她的唇。
下午,王可琳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恒定保持着22摄氏度的清凉。在这里,时间仿佛以另一种节奏流淌,不是由出落定义,而是由细胞周期、实验流程和仪器的运行声所标记。
实验室的核心区域,流式细胞仪正发出有节奏的运行声。王可琳将精心制备的细胞样本送入进样口。屏幕上,开始有光点闪烁、汇聚,形成一片绚烂的星河。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免疫细胞。不同的荧光标记,如同它们身上不同的徽章,代表着特定的表面蛋白或细胞因子。王可琳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调整着“门”。她要在数以万计的细胞中,精准地圈出那群她关心的“耗竭T细胞”,并分析它们的比例、表型和功能状态。
“这个亚群的比例升高了……果然,敲除那个基因产生了影响!”她内心一阵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这只是一个初步结果,需要更多的重复和验证。
科学探索的乐趣,就在于从这片混沌的数据星海中,梳理出那条若隐若现、通往真理的路径。
黄昏,外出办事的陈知安回到宿舍,没有看到王可琳的身影,有点失落。这个女朋友,一进实验室就将所有事情抛开到一边,包括他在内。夜晚,批改了一会儿作业,他还是静不下心来,脆抱起电脑,出门直奔公寓区。
王可琳给他开了门,看到他抱着电脑过来,脸上有些诧异。
陈知安进了门,在餐桌上找到了位置,对她说:“不用管我,当我不存在。”
可是他那么大一个人,王可琳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
她给他热了一杯牛,才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她的论文。
时间慢慢地流逝,两处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和谐的乐曲。
陈知安率先完成了他的工作,看到王可琳仍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不禁拉着椅子坐到她身边。
他将手里的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嘴边留下细细的白圈,陈知安伸手帮她擦去。
他一边喝着牛,一边在思索,认真提出自己的想法。
王可琳细心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一边喝着他递过来的牛,一边听取他的意见,一边撰写论文。
夜已深,温馨到流淌着愉悦。
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两张认真的脸,他们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第二天上午,王可琳继续回实验室。
王可琳换好白大褂,坐在超净工作台前。桃红色的细胞培养液在瓶壁轻轻晃动,里面悬浮着她精心饲养了数的人原代支气管上皮细胞。今天,她要进行病毒的感染实验。
“细胞状态不错,”她对着显微镜,满意地自语。感染倍数、时间点、重复样……每一个参数都经过精心设计。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移液枪在她手中像一支灵活的画笔,在无菌的培养板间勾勒出实验的蓝图。加入病毒液的那一刻,一场微观世界的攻防战正式打响。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里,她需要像最警觉的哨兵,定时收获细胞,提取RNA和蛋白,捕捉病毒与细胞免疫系统“交锋”的第一手证据。
就在王可琳专注于她的湿实验时,陈知安也沉浸在自己的“实验”世界中。
他的战场是双屏显示器,武器是代码和算法。屏幕上,公共数据库里海量的X病毒基因组序列和临床样本转录组数据正如同星河般流淌。陈知安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试图从这纷繁复杂的数据中,挖掘出病毒进化的规律以及与宿主免疫互作的潜在模式。
他啜了一口咖啡,心里盘算着,王可琳的感染实验数据,如果能和这些公共数据做整合分析,或许能看到更全局的图景。
他们一个在实验台前探寻微观的因果,一个在数据海洋中寻找宏观的相关,两人的研究领域恰如DNA双螺旋般紧密缠绕,共生共进。
下午三点,王可琳完成了第一批感染细胞的收获和裂解,正为后续的实时荧光定量PCR准备引物和探针。
陈知安拿着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自然地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怎么样,感染顺利吗?”他轻声问,目光落在王可琳面前密密麻麻标记的PCR管上。
“嗯,镜下看细胞病变效应开始出现了。”王可琳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将一份实验记录推到他面前,“我设计了几个时间梯度,重点想看看扰素及其下游扰素基因的表达动态。我怀疑X病毒的某个蛋白,可能特异性抑制了IRF3的磷酸化入核。”
陈知安接过记录本,一边轻轻地帮她揉着脖子,一边仔细看着:“很好的切入点。我这边刚做了一个多序列比对,发现你怀疑的那个病毒蛋白,在近年来流行的毒株中,有一个区域出现了高频的氨基酸替换。我正用机器学习模型预测这些突变对其蛋白结构和功能的影响,初步结果提示,这可能增强了它与宿主某个泛素连接酶的相互作用。”
“泛素连接酶?”王可琳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通为什么之前的实验看到IRF3的蛋白水平在感染后期会莫名下降了。可能是被病毒误导,进行了泛素化降解?”
“很有可能。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共表达和免疫共沉淀实验来验证这个猜想。”陈知安在电脑上快速勾勒出一个实验设计的草图,“我可以帮你构建带特定标签的质粒。”
两个人头挨着头,讨论得越来越深入。实验室的光灯下,他们的身影仿佛构成了一幅和谐的图画:一方提供坚实的生物学假设和湿实验验证,另一方则提供强大的数据挖掘和计算建模支持。思想的碰撞激发出新的火花,一个原本模糊的机制,在两人的互补与协作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太好了!我这就优化一下qPCR的反应体系,先把扰素通路的关键基因表达谱做出来。你的模型如果能预测出关键的互作位点,我们后续的点突变实验就有了明确目标。”王可琳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接近黄昏的时分,王可琳正在荧光显微镜下观察固定好的细胞爬片,陈知安坐在她旁边,处理着一些邮件。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是王可琳的导师,杜教授。
他本是回来取一份忘在办公室的文件,却看到了这样一幕:他的学生王可琳正专注地记录着显微镜下的细胞形态,时而与身旁的陈知安低声交流一两句;而那位年轻的陈教授,也全然沉浸在工作状态中。实验台上物品摆放井然有序,记录本上字迹工整,细节处可见主人的用心。
杜教授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看着王可琳那带着疲惫却依旧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看着这对年轻学者之间基于共同志趣的陪伴与扶持,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读博时的青葱岁月,也是如此这般,将大好的假期时光奉献给实验室,在一次次失败与探索中砥砺前行。科学的火炬,正是由这样一代代勤奋、专注且充满热情的年轻人接过并传递下去。王可琳的勤奋和潜力他一直看在眼里,而陈知安的跨学科支持,更有可能为王可琳的研究打开新的局面。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没有惊动他们。走在安静的走廊上,杜教授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仿佛看到,在这间普通的实验室里,不仅孕育着可能推动学科前进的新发现,更滋养着一颗属于科学未来的、坚韧而充满希望的种子。
这个盛夏,于他们而言,是耕耘,是成长,是科研路上彼此照亮、并肩前行的最美时光。
窗外,蝉鸣依旧,谱出一曲热烈的夏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