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黄昏,校园足球场上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友谊赛。
生物信息学系副教授陈知安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脚射门。场外刚好有人走过,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分心,脚下的力度却未丝毫减弱,球偏离了预期轨迹,像一颗失控的导弹飞向场外。
“小心!”他惊呼,可惜为时已晚。
只听一声闷响,足球精准地击中了正低头看手机、从场边路过的王可琳。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可琳!”
陈知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飞速冲过去,心中慌乱。他跪在王可琳身边,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
周围瞬间围上来一群人,包括陈知安的同事们。
有人喊道:“已经叫了救护车,可能需要十分钟!”
陈知安检查王可琳的呼吸和脉搏,发现她呼吸微弱。没有犹豫的时间,他迅速清理了她的口腔,抬起头,开始人工呼吸。
他的嘴唇触到一片柔软冰凉,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陈知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按照急救的步骤,有节奏地进行人工呼吸和外按压。
周围的世界仿佛静下来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王可琳微弱的呼吸声。
在第五次人工呼吸时,王可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可琳?”陈知安轻声呼唤。
听到他的声音,她无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像是要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他靠近她,想让她安心。
王可琳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几秒钟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瞬间绯红。
“师兄?”她试图坐起来,却一阵头晕。
“别动,救护车马上就到。”陈知安按住她,同时稍稍拉开了距离,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刚才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某种异样的感觉也掠过了他的心头,他居然想不顾一切地继续那个吻。哦,不,人工呼吸。
他一向自诩光明磊落,此刻却觉得自己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凡事遇上王可琳,他总是会有点乱了方寸。
“师兄。”王可琳的声音显得虚弱。
“足球不小心打中了你,你刚才昏迷了。”陈知安解释道,声音里满是歉意,“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头晕。”王可琳尝试微笑,笑容有些勉强。
这时救护车抵达,医护人员迅速将王可琳安置在担架上。陈知安毫不犹豫地跟着上了车。
在医院急诊室,一系列检查后,医生确认王可琳没有严重问题,但建议留院观察一晚。
陈知安松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归位了。
王可琳躺在病床上,看到陈知安一直守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她轻轻地叫着:“师兄。”
陈知安温和地问她:“怎么啦?”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全是我的责任。”陈知安愧疚地回答,“老师要是知道我伤了他的宝贝女儿,非了我不可。”
王可琳笑了:“你不会有事的,爸爸常夸你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在我这里。”陈知安也笑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些。
王可琳心里有很多话,可是,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知安也是,他有点讪讪的,只懂看着她微笑。
王可琳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悄悄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正当两人沉浸在沉默中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神情严肃的老年医生带着一群实习医生走了进来。
“可琳,听说你被送急诊了?”杜教授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床前,“检查结果怎么样?”
“教授,我没事,只是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了。”王可琳赶忙回答,非常精神的样子。
杜教授查看完病历,转身面向陈知安,目光如炬:“陈教授,我理解体育活动对缓解科研和教学压力的重要性,但作为学者,我们是否应该更加注意公共场合的安全?”
居然伤了他的宝贝弟子,若是王可琳有什么事,他一定会亲自解决陈知安这个人。
陈知安虚心接受批评:“您说得对,杜教授,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并确保王可琳完全康复。”
杜教授打量了陈知安一番,似乎满意他的态度,语气稍缓:“王可琳正在进行的对学科发展至关重要,我不希望任何意外影响她的科研进度。”
“我理解,绝对不会再有下次。”陈知安保证道。
杜教授不再理他,转头问王可琳想吃什么,想看些什么书,得到回应后,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带着学生们继续巡房去了。
他还不忘瞪了陈知安一眼。
陈知安愉快地向他挥了挥手。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杜教授很看重你。”陈知安说。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还火气十足,从杜教授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如果王可琳有什么事,他难逃一劫。
王可琳微微一笑:“教授很好,就是我有时候压力挺大的。当年在爸爸门下时,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她是杜教授的关门弟子,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教授对她很好,对其他人则,她看了陈知安一眼,好像不是太友好。
可能是因为其他人太容易犯错了吧。其实,她以前也常常犯错,好在现在已经改了过来。
陈知安回忆道:“老师是另一种风格。他更像园丁,耐心等待每个学生以自己的速度成长。”
每个老师都会有特别偏爱的学生,可能是从学生的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
他目前则没有遇到这样的学生,或许若年后,他的教学经历丰富了,也会有这么一个学生。
“爸爸常说,你是他培养过的最有天赋但也最令他头疼的学生。”王可琳调皮地说,“说你总喜欢挑战权威,提出匪夷所思的假设。”
陈知安大笑:“那是因为我总能看到数据的另一面。就像你现在的研究,也许换个角度会有新发现。”
杜教授很快让人送来了王可琳想看的书,还有一袋水果。
王可琳不想吃水果,陈知安不肯让她看书,她还在头晕。再说,学习也不急在这一时。
王可琳看着他,一副恳求的样子:“师兄——”她特意拉长了音调。
陈知安心中一软,可是他很坚持。他说:“我来给你念吧。”
谈话间,护士进来给王可琳服药。药物有镇静作用,加上陈知安温柔低沉的声音,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陈知安则遵守承诺,留在病房守夜。
夜深人静,陈知安凝视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王旭初教授的研究生,经常借故在导师家中讨论课题。王可琳总是安静地在客厅的书桌写作业或是看书,她的作业比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式更加繁琐。两个学科不尽相同,她很少向师兄请教功课,只是自己认认真真地思考。
偶尔,当她用清澈的眼神看着陈知安,陈知安就会自觉地坐到她身边,为她讲解难题。
当年那个可爱的女孩,如今已成为免疫学界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轻轻地抚摸着,满眼的心疼。他喜欢她许多年了,因为她的学生身份,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师兄妹的关系,从未向前一步。
他知道,她也喜欢他,正是因为他知道她也喜欢他,他才能坚持下来,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这一次,他们的距离终于拉近了,可惜,连累她受苦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
凌晨两点左右,王可琳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似乎在做噩梦。陈知安轻轻呼唤她的名字,王可琳缓缓醒来,眼中带着恐惧。
陈知安上前抱紧她,安慰道:“没事的,不要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依恋,又像是痛苦。
陈知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她也伸出手,轻轻地回抱着他。
“相信我,你会好好的。医院的监测设备很先进,医生也每隔两小时就会来检查。”陈知安柔声安慰道,“而且我保证不会睡着,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即叫医生。”
王可琳稍稍安心,她抬头看着他:“师兄,你其实可以回去休息的,我真的没事了。”她眼里的恐惧渐渐散去。
“我承诺过会负责。”陈知安微笑着,“再说,我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一个新算法。”
后半夜,两人断断续续地交谈。
王可琳分享了她的研究困境,陈知安则从生物信息学的角度提出了新颖的见解,不同学科的思维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他们很久没有领教过对方独特的思考方式了。
陈知安担任讲师之后,再找不到理由常常去导师家里。这些年来,王可琳也极少再向师兄请教功课,他们常常在校园中遇见,已经很难得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陈知安刚刚当上讲师的时候,王可琳还是偶尔会向他请教功课,随着她研究课题的深入,加上她的研究生导师几乎是学校资历最深的教授,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辅导她。
他们认识多年,由于某个原因,彼此之间一直有着羁绊和纠缠,可惜多数时候都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尤其王可琳,总是有意接近又保持着距离。
很多时候,他想进一步时,她却退一步,依然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她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陈知安无奈,又碍于彼此的身份,他只能安静地等,等她真正开窍的那天。
此刻,他们的距离终于拉近。
“我一直以为生物信息学就是冷冰冰的数据分析。”王可琳承认,“没想到它可以帮助提出这么有创见的生物学假设。”
“而我一直认为免疫学太过注重细节,缺乏大局观。”陈知安回应,“但你展示了如何从微观现象中发现宏观规律。”
王可琳笑了:“我们好像在互相吹捧。”
陈知安也笑:“这是事实。”
黎明时分,王可琳再次入睡。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脸上,陈知安不禁注意到她与王旭初教授的相似之处——同样的额头轮廓,同样的思考时会微微蹙眉,但王可琳眼中还有一种她父亲所没有的倔强和敏感。
他发现自己还在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他不打算放开。
上午十点,医生确认王可琳可以出院。陈知安办理完手续,送她回公寓。
“师兄,谢谢你守了一夜。”王可琳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似乎没有邀请他进门的打算,“其实这次意外也许不是坏事。你的建议让我的研究有了新方向。”
陈知安微笑:“随时欢迎讨论科学问题。不过下次我们可以在更安全的场合进行。”
王可琳笑了,轻轻挥手告别。
陈知安看着她慢慢关上了门,心中泛起一丝异样。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质的飞跃。
回到自己的宿舍,陈知安筋疲力尽却无法入睡。他打开电脑,不由自主地开始搜索王可琳已发表的论文。再次阅读有着不同的感受,他欣赏她清晰的逻辑,感受到文字背后的人文关怀。这与他自己纯粹技术导向的写作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王可琳也在公寓里回味昨晚的对话。她翻出陈知安的几篇论文阅读,惊讶地发现那些她曾认为枯燥的算法背后,蕴含着对生物世界深刻的理解。陈知安的思维跨越了学科界限,这与她导师杜教授的研究方式截然不同。以前她竟然都没有留意到。
通过这一晚,他们对彼此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睡醒一觉,陈知安打了电话给王可琳,他由衷关心她,一直想照顾她,接近她,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想错过。
接电话的人是他的师母,叶碧浓教授上午才知道女儿受伤入院的消息,急急赶来看望女儿。
她接受了陈知安的道歉,婉拒了他上门道歉的请求。
陈知安只好作罢。
师母一向比老师难对付。或许他的心意,师母早就看在眼里。不知道她老人家作何想法?老师对他一向很好,无论他做什么,老师从来不会批评。师母略显严肃,但对他其实也很好。
他叹息一声。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徘徊在原地,好不容易可以突破,机会就这么白白地流失了。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待着,如果他死赖着不走,估计也没有人会赶他。可惜现在才想起这件事,太迟了。
他有点想念抱着王可琳的感觉,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两天后,他在食堂见到王可琳。
她已经完全康复,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和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
陈知安有点食不知味。
这时,一个女同事坐在他面前,友好地和他打招呼。
他随口应了一声,心中欢喜。因为这意味着,很快有他想看到的事情会发生。
他脸上不动声色。
果然,女同事坐下没有多久,他们才聊了几句,王可琳就端着餐盘走过来了。
她先问候了他的女同事:“老师,您好。”又对陈知安说了一句:“师兄,你好。”接着坐在他身边的位置,安静的吃起饭来。
女同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脸上是明显的笑意。她没有想到王可琳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记得保持礼貌,难怪大家都那么包容她。
关于王可琳和陈知安的那些传闻,大家早已笑着接受,此刻,再次得到证实。不过,她并没有打算即时走开,她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其实,就是想知道,这个王可琳,到底是怎么赶走每一个人的。
王可琳没有说话,她盯着陈知安餐盘里的菜肴,他餐盘里的食物几乎还没怎么动过。
陈知安将她看中的鱼肉一一夹到她的餐盘内,最后一块直接用他的筷子送到她的嘴边。
她张开嘴巴吃了下去。
女同事看了陈知安一眼,这才笑着走开了。难怪每一个在他们身边坐着的人最后都会识趣走开,走得慢一点,大概会被他们之间奔流暗涌的爱意波及。
但,赶人的那个人,似乎是陈知安而不是王可琳。王可琳不过是坐在他身边,她只用一个眼神,陈知安就以他的行为明确作出表示,像是在宣誓效忠。
王可琳在慢慢地吃着她的饭,一边还在想着事情,神色有些认真。
陈知安早就无心吃饭了,一直看着她出神。
她认认真真地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得一二净,捧起了餐盘,对陈知安说:“师兄,再见。”
就这么脆地走了,和从前一模一样。
陈知安叹气。
说她有心吧,她从来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说她无心吧,每次他身边有异性,她都会主动上前来挨在他身边,宣示主权。
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忍受多久。现在距离她毕业的时间,恐怕还有好几年。他真怕她还未毕业,他就已经在对她的渴望中被折磨身亡。
为了他的生命着想,他决定再忍受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就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